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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蝴蝶(下) ...

  •   大好天气在日本海岸线处结束。
      雾气与雨水逐渐模糊玻璃,铁皮车厢也挡不住渗透进来的寒气。旅程的终点站再没有荒谬的鱼群,雨水拍打在名为“大地”的海面上,激起阵阵浪花。
      承太郎很难把花京院当同龄人看。毕竟生存时间不同,天堂人间差别很大。他也很难把花京院当晚辈看,还把花京院当高中生对待会收获一份毒舌评价,比如“承太郎先生不愧为靠谱的成年人”“这么多年没见还是这么无敌呢承太郎先生”“白金之星还健在,这几年你也没懈怠”种种。
      火车在埃及之行的起点站停下。承太郎已经很久没回过这里了,记忆多少有些模糊。故乡如同蒙在水雾之中,伸手难见五指。讨论后他决定先带花京院避避雨,如果死后世界真如鬼使所说是他“潜意识的反映”,那去天堂前的最后一站,他想回家看看。
      空条宅坐落于僻静的老街区,离学校有些远。路上要经过一座缠满藤蔓、废弃多年的车站。朦胧之中,车站的边缘竟清晰可见。承太郎隐约看见有人坐在等候位上,时不时看手表确认时间。对方面容模糊,周身散发出冷酷的气息,令人很是不安。花京院也注意到了他,他跨步拦在承太郎和那人之间,叫出法皇摆上防卫姿态。
      多年的战斗让人神经过敏,模糊的影子似乎并无恶意,两人打起百分之一百二十的警惕心从他身前经过,他连头都不抬,隐匿于车站的阴影之中,默默看着手表。
      承太郎拉上花京院迅速离开。不能怪他们多疑,经历了过于抽象的鱼头人和深海鱼,突然出现一名人类着实让人难以放下戒心。好在对方和礁石上的生蚝一样无害,赶快通过这段区域去天堂才是头等大事,没必要在无关紧要的人身上耗费过多时间。
      阴雨天多少让伤员有些困扰,承太郎潜意识中的故乡又是如此模糊,辨认方向也需要花点时间。多番考虑下,鬼使同意了先去空条家休整的决定。死后他曾再次去过那处宅子,确认荷莉太太安然无恙后就离开了。严格意义上讲这是他头回以朋友的身份拜访同学家,光是想想都让他很期待。
      “打扰了。”他脱下皮鞋放在鞋柜旁。承太郎向他点头,邀请他进门。
      老化的木板在踩踏下发出吱吱的声音,因为下雨散发着轻微的霉味。房子被打扫得一尘不染,高高的梁架之间也看不见一粒灰尘。家中的景象更清晰些,是他记忆中的模样。在他还是高中生的时候,每个没带伞的雨天母亲都会为他递来干燥的新衣,不管儿子的抵抗,趁机偷袭他的脸颊。
      母亲曾向他询问过同伴的下落,得知那位彬彬有礼的红发少年永远留在埃及后,她不由地落下眼泪。“花京院君,今年和承太郎一个年纪吧……”她抽噎着。面对母亲的悲痛,承太郎什么也做不了。他只能将她拥抱,告诉她大病初愈,注意身体。
      花京院停在书房门口。去埃及前一天,天生的替身使者在这里第一次知道原来有人会因为觉醒替身而死。他把法皇当成馈赠,不论自己多孤独,想到拥有法皇这个朋友他都会振作起来。温柔的荷莉太太会因为这份馈赠而死吗?他的大脑嗡嗡作响,肉芽,替身,迪奥……一晚上发生了太多事情,太多事情超出了他的认知。
      已经过去这么多年了,他再次站在这里,不同以往,他不再是孤身一人。“真是漂亮的书房。”他看向承太郎,承太郎微笑着点点头。他迈步进门,书架不出意料的干净整洁,可惜书脊上的内容大多模糊不清,难以辨认书名。
      “太久没回来,忘了这里都有哪些书了。”承太郎也走进来,和他并肩站着。
      “这本应该和昆虫有关,阿布德尔先生在上面找到了阿斯旺舌蝇。”
      “你还记得。”
      “嗯,多亏了那本书,我们才能找到迪奥的老巢,救下荷莉太太。”花京院拿下书翻了翻,“快看,”他指着阿斯旺舌蝇的插图,“迪奥绝对想不到,他的秘密基地被一只苍蝇暴露了。”
      承太郎点头,表示同意。
      雨越下越大,潮气和寒气交替翻涌,从下车起就再没消失过的蝴蝶蔫蔫地扑扇翅膀,潮湿之下连悬停都是如此费力。日本现在应是初春,积雪在春雨的冲刷下逐渐化去,该是花开的时节了。
      “其实我们遇到的台阶那儿,旁边都是樱花树。”承太郎随手取下一本书随翻看着。
      花京院把昆虫图谱放回架子上,看向承太郎说道:“哦?真的吗?”
      “你没回过学校?”承太郎有些诧异地问道。
      “鬼使就要有鬼使的样子,我不能总留恋人间。”
      “……雨停了带你去看看,熟悉一下学校。”
      花京院接受了这项邀请。“不过你有课本吗,承太郎?”他托着下巴问道,“回学校不带课本是不是不太合适?”
      “房间里应该还留了几本,跟我来吧。”承太郎将书放回书架,转身离开了书房。
      空条家大的出奇。承太郎和花京院七弯八绕,好像走了二十来分钟,这才走到承太郎的房间。房间干净通透,没有杂乱的被褥枕头,长条书桌靠窗摆着,窗边则是小小的阳台。“请自便。”承太郎做出“请”的手势,花京院道谢后跨入房间,在柜门前坐下。
      窗台上挂着只晴天娃娃,隐约能看出是半透明的绿色,和法皇有几分相像。花京院看见了,不由地笑出声来。翻找课本的承太郎也注意到那小玩意儿,有些不好意思地别过脑袋。
      “没想到你的窗台上会有这种东西,承太郎。”
      “真是的……多此一举。”
      “荷莉女士品味很好,你虹膜的颜色确实很好看。”
      “真是够了……”
      他绝不会告诉花京院,这是毕业时校园祭庆典中飞镖比赛二等奖的奖品。多亏有白金之星控制分数,他才顺利落到第二。
      课本被压在柜子的角落里,承太郎翻找了好一会儿才发现其露出的一角。这是数学课本,他把它递给花京院。花京院接过书道了声谢便翻看起来。
      暴雨持续,偶尔伴有两声惊雷。不知是否为承太郎的错觉,陪伴他们旅途全程的蝴蝶们都如同烂菜叶般无精打采。它们不再欢腾地四处飞舞,而是找到狭小缝隙,钻进去再不出来。书页没有受潮,依旧保持干燥,翻动时沙沙作响。花京院看着看着莫名挂起了笑意,承太郎压低帽檐,也不自觉跟着嘴角上扬。
      几分钟后花京院举手投降,黯然宣布自己看不懂高年级课本的事实。“原来高年级的课这么难,”鬼使局促地笑笑,“承太郎,如果你不介意的话,可以把这本书借给我吗?我想再研究研究。”
      “嗯。”
      “谢啦。”
      花京院如获至宝般捏着这本课本。承太郎真庆幸自己没在毕业后把所有书都丢进垃圾桶。“不会可以问我,”承太郎补充道,“高中的东西我还记得一点。”
      花京院爽快地答应。躲藏在角落里的蝴蝶蔫蔫地起飞,停到课本上不动了。
      潮湿逐渐渗入房间内部,刺得鬼使针扎似的疼。承太郎拉上半边窗帘,在窗缝和鬼使间行成一道屏障。接着他拉开抽屉,取出一个纸盒递给了他。
      “这是什么?”
      “给你的赔礼。”
      花京院歪歪头,疑惑地打开盒盖:白色围巾,让他想起落在学校里的那条。他笑着调侃道:“我的洞开在肚子上,不是脖子上。”
      “这是羊毛的,你也可以选择系腰上。”承太郎一本正经地说道,“早知道直接烧了,你还能早点收到。”
      “谢谢你,承太郎。”
      “嗯?”
      “你直接烧给我这上面会有很多洞,谢谢你没把它烧了。”
      承太郎语塞,花京院认真的口气让他真的思考了几秒“围巾上有洞”的可能性。
      真骗到了?花京院眨眨眼。失忆带来的也不全是坏东西,神色如此凝重的承太郎看起来格外有趣。
      暴雨没能猖狂很久。花京院随意地将围巾挂在脖颈上,和承太郎聊起天堂的趣事。“阿布德尔先生和伊奇比我先到,他们来接的我。伊奇还是喜欢咖啡味口香糖,天堂没有,他就自己跑去地狱找。”花京院无意识地挽着羊毛围巾,围巾像白蛇一样缠绕着他的小臂。
      “伊奇可以去地狱?”
      “是啊。按理说我们不能随意离开天堂,伊奇能离开可能因为他是条狗。”
      “明白了。”
      “还记得伊奇的断腿吗?地狱的一个德国军人为他做了假肢,比乔瑟夫先生的假肢还要灵活。”花京院把小臂上的围巾拆开,“他不仅在地狱找到了口香糖,还成了地狱犬群的老大,现在也算天堂的公职人员了。”
      “阿布德尔呢?”
      “阿布德尔先生还在做他的老本行。他开了家占卜店,专门为即将转世的灵魂占卜。”
      “这两个家伙……”
      花京院又开始把围巾缠在另一条手臂上:“你那边呢?乔瑟夫先生和波鲁纳雷夫怎么样?”
      承太郎的神色黯淡了下来。
      “这样啊……”花京院垂下目光,“这么多年,辛苦你们了。”
      “你去过几次人间?”
      “有段时间我经常去,你应该有感觉到吧。”
      承太郎点点头。
      “我见过徐伦了,承太郎。”花京院笑笑,“她是个好孩子,和你一样。但我好像……把她吓到了,我还没给她道歉。”
      “她很喜欢你。”承太郎摘下帽子放在书桌上,“她总在日记里提到你,还给你画过画像。”
      “真的吗,太好了。”花京院的红色耳坠闪闪发亮,暗处的蝴蝶终于有了动静,它们轻颤薄翅,伸了个懒腰。“我之后就没去过了,本来回人间只是想确认情况。”他低下头,“我以为你们都会很好,毕竟好不容易……”
      “你的执念,花京院,”承太郎打断了他,“如果和你的死有关,就得知道你为何而死。但你已经知道了你怎么死的,怎么还是没解开执念?”
      “我只推断出了我死亡的原因,具体的战斗我记不清了。我只记得我被迪奥打上了水塔,然后我用绿宝石水花击碎了时钟。”
      “时钟?”承太郎依稀记得当年的场景,钟塔的表盘被击碎了,乔瑟夫也提到过这最后的绿宝石水花。既和花京院的死亡相关又和小队相关,花京院的执念会是……
      承太郎没能继续思考下去。花京院弯腰捂着伤口,显然再提执念对他来说已非易事。他难以控制地呻吟出声,咬着下唇试图转移疼痛。
      “没事吧,花京院?”承太郎叫出白金之星,凑到那洞口前检查。
      “没关系,想解开执念就会变成这样。”花京院的声音随着他的身体打颤,“放心,至少能陪你到天堂,这么点路我还是能控制自己不变成恶鬼的。”
      “变恶鬼会怎么样?”
      “失去理智,脑子里只剩下执念。”
      “所以鬼使才要斩杀恶鬼……”
      “所以鬼使才要斩杀恶鬼。”
      花京院的伤口承太郎看过很多次,每次都看不出个所以然。可这次不太一样,伤口鲜艳的边缘变暗了,像是结了层血痂。“花京院,”他收回白金之星,“我想你离解开执念不远了。”
      “哦?”花京院用食指卷着自己的刘海,“但愿那时候我还能保有神智。”
      承太郎抬起头盯着他,他连忙扯出个心虚的笑容:“当然,如果承太郎在的话,我暂时还变不成恶鬼。”
      鬼魂哼了一声,抓起桌上的帽子重新戴在头上。
      雨后的地面光洁如海面,倒映出天空的灰色。花京院坚持不要承太郎搀扶或是在空条家找架轮椅,而是靠法皇的触手自己行走。显然他不是第一次做这种事,不论触手如何打滑他都能稳住身形,像正常人一样移动,甚至能做到让普通替身使者都察觉不到法皇的存在。
      经过废弃车站时他们特意看了眼——紫衣男子早已离开,不过暂时还不能放松警惕。他们一致认为那人绝不是看上去那么无害。学校门口的大台阶两边,正如承太郎所想,雨水冲刷掉最后一层薄雪,让新芽得以沐浴春光。可惜今年没有眼福,看不见满台阶落英的美景。
      花京院指向一团枯灌木:“我让法皇藏在这里,你走到这级台阶时他就发动攻击,划伤你的膝盖。”
      “我确实没察觉到法皇的存在。”承太郎承认道。
      “我的本意是让你摔下台阶,把脑袋磕成几瓣,”花京院耸耸肩,“没想到你反应这么快,一点也不比天生的替身使者差。”
      “哼,居然把挑战书写在手帕上,你就不怕我当场打开追上去揍你一顿?”
      “你直接追来可以省不少事,为跟踪你我连课都没上。”
      “要我道歉吗花京院?”
      “不用,课本就当赔礼了。”
      花京院冲承太郎晃晃手中的薄本子,操纵法皇扭头朝前继续走。承太郎驻足在原地,凝望着鬼使的背影。那时候花京院冷漠地递出手帕,一抬下巴转头就走。拔出肉芽后他依旧保持高傲,礼貌斯文的外表下是冷淡的温柔。时间也让花京院有所成长,承太郎觉得现在的他比曾经多了点热气,再不像蛇类那样蜷缩在狭小空间里,而是站在阳光下,真实且从容地敞开心扉面对世界。
      “不走吗,承太郎?”花京院回头眨眨眼。真是够了,居然看愣了神……承太郎再次注意到那两道竖向伤疤,好像还没想起来他在哪里弄得这伤,确实是在去埃及的路上受的伤,这点可以确认。“承太郎?”花京院向他走来,“你想起什么事了吗?”
      承太郎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没什么,走吧。”
      学校同样被笼罩在水雾中。承太郎努力回忆,却只能想起模糊的图像。太久了,他真的离开学校太久了。明明五十天后重返校园时他就决定带上花京院的那份上学,明明有刻意记住每一个细节,倘若真有重逢那日要讲给花京院听,结果还是在二十五年后无法将学校重现在对方眼前。
      “转学前我只来参观过一次,”花京院上前几步,“不过我看得很清楚呢,承太郎,我们的学校还是和记忆里一样啊。”
      承太郎抬起头。教学楼立面上的大挂钟没有指针,表盘从“3点”一直碎裂到“8点”。
      “唔……”
      鬼使突然捂住腹部弯腰,本来稳定支撑他的法皇也乱了阵脚,他摇摇晃晃,头晕目眩后倒在承太郎胸口。
      他被对方护在两条手臂之间,伤口处传来的疼痛告诉他自己正被白金之星检查。其实双目被恩多尔划伤时他并没有立刻晕过去,黑暗与混乱中,承太郎也是这样把双臂架在他身体两侧,护着他滚下沙坡。现在的场景与当年别无二致,唯一的区别在于地上不是干燥的细沙,而是大大小小的水洼,想在地上打滚就要付出几万日元的代价。
      “你看到了什么?”
      “钟,”花京院有气无力地喘息,“我不记得我们教学楼上有时钟。”
      “不可……”承太郎一惊,回头望向时钟。不对,教学楼上的确没有时钟,这不是他记忆里的东西。
      “不对劲,”花京院调整呼吸,让自己进入战斗状态,“当心替身攻击,有人侵入了你的潜意识。”
      白金之星带着两手鲜红回到承太郎身边。“喂,别逞强,花京院,”他扶住花京院的手臂,“一个替身而已,我还是应付得来的。”
      休息片刻后,花京院拍拍他的手臂,安慰似的微笑。“我没事了,”他推开承太郎,“谢谢你,承太郎。”
      “花京院,你确定学校没有那个钟?”
      “嗯,应该没有。”
      战斗本能让两人都感到不安。承太郎向花京院跨了一步,跟他靠得更近。法皇延伸根须探查四周,结界悄无声息地展开。鲜血从花京院口中涌出,承太郎想阻止,他却摇摇头示意承太郎先警戒四周。
      死后世界是面明镜,照出灵魂潜意识的过往世界。人人都知道灵魂足够强大时便可左右死后世界的草木,却鲜有人知道死后世界也能反噬灵魂,如果有外力干扰,甚至能在灵魂的潜意识里塞进本不该属于他的东西。
      法皇触到了灌木丛中的异物。承太郎赶紧让花京院收回替身,带着白金之星冲了上去。哪曾想残影掠过,灌木丛中只剩空气。承太郎扑了个空。回身撤步,退到鬼使身边。看来又是个速度型替身。花京院上前挡在承太郎身前展开结界,一副要和对面纠缠到底的架势。
      敌人终于现形。他远远站着,刻意将轮廓隐匿于水雾之中。“你是……花京院吗?”对方开口问道。声音一响,承太郎顿感不对,他眯起眼仔细观察:看不太清,只能看出是个戴紫色鸭舌帽,穿紫色长风衣,和他一般高的男子。
      “我不知道你是谁,敢碍事我就打倒你!”花京院喊道,法皇显形,双掌交叠,摆出释放必杀技的动作。
      “真是够了,看来好像没认出我……”
      承太郎释放白金之星,可他还没来得及细看,花京院已经冲进了水雾。“花京院!”承太郎紧随其后。能蹿进他的世界中,还能篡改细节的人恐怕只有替身使者,对方立场不明,动机不明,连外貌替身能力都是不明,其修改他人潜意识的行为显然是赤裸裸的挑衅。鬼使不会允许这样的事情发生,被袭击的对象是昔日挚友,就算现在花京院只剩一口气,他也不会将承太郎暴露在敌人的爪牙下。
      短短几秒,花京院已和敌人过了十多招。本就状态不佳的鬼使逐渐落入下风,闪避的动作逐渐笨重。很快,他被对面抓住破绽,替身的拳头直往法皇脸上招呼。
      “白金之星!”
      承太郎替法皇接下这拳,巨大的力道,凌冽的拳风——拳掌相接时连承太郎自己都不敢相信。花京院撤回法皇,用手背擦掉嘴角的血,稳了稳呼吸说道:“好恐怖的力量和速度,简直和……”
      他怔住了。他要说什么?和谁?强大的力量和速度就像是谁?他看向敌人,又缓缓转头看向承太郎。帽檐让他看不清承太郎的表情,尽管如此,他还是意识到了对面敌人的身份。
      “对心上人下死手吗?”承太郎双手插在裤子口袋中,白金之星胳膊上青筋暴起。水雾淡去,露出张陌生的面孔。“喂,我能感觉到我们的相同之处,但为什么会有两个我?”
      对面的人收回替身。虽然不敢相信,但也只有一种解释。花京院难掩惊讶,他从未遇到过这种情况。两个承太郎?鬼使的本能告诉他和他一路走来的人是承太郎无误,可对面那紫色风衣显然也是承太郎。灵魂被割裂成两半,他居然现在才发现,难道是替身攻击?什么样的替身能把灵魂劈成两半?还有更多的承太郎吗?
      “白蛇抽走了我两张碟片,可能因为这个原因,我的灵魂被分成了两半。”紫色承太郎解释道,他转向花京院,表情很是温柔,“上次和你交手已经是很久以前了,花京院,今天真的很开心。”
      花京院无话可说,白蛇是谁?这人在说什么?
      “抱歉,我现在不能说与你听。”紫色承太郎微微颔首,“你放心,我最终也是要和他合二为一的。”
      “怎么证明你就是我?”承太郎戒备地问道。
      “嗯?白金之星和我自己的感觉还不够吗?”
      “你很清楚。”
      “也对,如果是我我也不会相信。”
      “证明给我看,否则花京院和我能轻易把你撕碎。”
      紫色的家伙拉开风衣,赫然露出几个汩汩冒血的弹孔。
      “你的身上应该也有这些。”
      承太郎拉开校服外套,同样的位置也浮现出弹孔。
      “空条承太郎,为保护自己的女儿自愿中弹,被白蛇抽走了象征记忆和替身的碟片。”
      “什么……”
      “我自作主张研究了死因,你也想起了执念,做鬼使是逃不掉了,但不是现在。”紫色承太郎笑道,“花京院,虽然很不舍,但我们暂时不去天堂了。”
      花京院站着不说话,眼前的人过于陌生,让他无法完全放下戒备。承太郎拦在他们中间,挡住他的视线。
      紫色承太郎叹了口气。“回了人间,我们的灵魂会重新融为一体,”他似乎很疲惫,“我稍微更改了点我的潜意识,这样就可以快点想起执念。不能让神父的阴谋得逞,否则世界会毁在他和迪奥的手上。”
      “迪奥……”花京院喃喃自语。
      “你做得很好,乔瑟夫老头收到了你的讯息,迪奥死了,但神父继承了他的遗志,他要到达天堂。”
      “你说什么?”承太郎扯住对方的衣领。对方拍掉他的手:“没错,我们不仅要保护人间,也要保护天堂。徐伦没有乘潜水艇离开,她为拿回碟片回了监狱,现在两张碟片已经被送到了SPW,死后世界和人间的通道被打开了,我们必须回去。”
      这下连承太郎也掩饰不住震惊了。紫色承太郎整理了下衣领,指向他刚刚藏身的灌木丛。
      “通往人间的门就在学校后面的树林里,我先行一步,按我的推测,我们的灵魂会相融,但这样一来空条承太郎就彻底死了,灵魂完全留在死后世界里,我们的□□很快就会消亡,届时就算回去了也只能当不生不死的植物人。”
      承太郎沉默地盯着和自己只有年龄差别的人,对方啧了一声,小声说道:“果然,就算是我自己也不能这么快相信这样的说辞……”
      “我相信你。”
      花京院的声音突然响起,鬼使站在承太郎身边,坚定地看着对方。“我不知道你到底经历了什么,也不知道你具体的死因,但你说徐伦有危险,你可以回人间帮助她,那就回去吧。”
      “花京院……”
      “如果你是真的承太郎,你不会把徐伦当成筹码,就算你是假的,我也不会拿徐伦的性命做赌。”
      紫色承太郎点点头,转身向树林走去。
      天空又飘起了毛毛雨,细密的雨丝打在脸上很是疼痛。花京院不知道这次重逢持续了多久,他希望能久一点,这样他回天堂后独自回忆起来还能多份喜悦。
      通道如紫色承太郎所说,真的在树林之中。这是一扇纯白的门,门后是纯白的通道。“关于你的执念,花京院,你要告诉我们的事情,”紫色承太郎在进门前说道,“既然和你的死因有关,你又死于迪奥之手,那一定和迪奥相关。你总能第一个获取到我们最需要的信息,我们击败迪奥,最需要什么信息?”
      花京院汗毛倒竖,腹部的绞痛让他不得不借法皇之力才能站稳脚跟。
      紫衣承太郎凝视着花京院。他看了很久,最后他露出一个浅笑,说道:“花京院,我真的很想见你。”
      他再没犹豫,转身消失在通道之中。
      小雨依旧飘着。树叶挡着了大部分雨水,还是有小部分水珠砸到蝴蝶们身上,小家伙们纷纷坠机,落在草地上不动了。承太郎能感觉到变化,记忆如洪流般涌现,有关花京院的一切重新成为他灵魂的一部分。徐伦当真没有上潜水艇,她重返虎穴,只为寻找拯救他这个不称职父亲的方法。的确,只有他回去了,尚还能有一线生机。他回过头,花京院已经忍耐到极致,这才没把疼痛表现在脸上。
      承太郎必须承认,他没办法做出选择。人总是贪婪的生物,如果可能他想回到过去,在那场战斗中留下,他不想去管后果会怎样,阿布德尔死了,伊奇也死了,他想救下花京院,他想看花京院穿上黑色制服,戴上黑学生帽,和他一起去学校上学。
      花京院静静地看着他。
      他想起来了,花京院眼睛上的伤是恩多尔造成的。
      花京院挤出笑容,后退了半步,冲他点了点头。
      和我一起走吧,花京院。
      他张开了嘴,可就算不是鬼使,他也知道死人复生是多大的禁忌。但花京院应该活下去,花京院应该和同龄人一样拥有场盛大的毕业礼,花京院应该看到台阶上的樱花瓣,花京院应该和朋友并肩走在马路上畅想未来。
      “承太郎,徐伦更需要你。”
      承太郎注视着他。事实上承太郎根本没上过水塔,他最后一次在人间见到花京院是在葬礼上,回不来的少年安静地躺在棺椁里,一袭白衣,看不见腹部的伤口。花京院曾说过法皇喜欢待在狭小的缝隙里,可棺椁也太小了。
      他不知该如何把“迪奥的替身能力是时间”这一点告诉花京院。除了他,没人能感受到时间的停止,他必须让停止的时间具象化,只需要一点提示就行,花京院那么聪明,他一定能明白。
      “你没有时间了,但你还有五秒。”他心中的声音说道。
      他深吸一口气,花京院同他对视。“我说过,要帮你解开执念,还记得吗?”他问道。
      花京院耸耸肩:“嗯,我暂时还能控制个几年,你也不用那么快来。”
      “花京院,到埃及后我们一直在想一件事,是替身战斗中最重要的事。迪奥很强大,他能掌握我们的行动,我们却连他的所在地都不知道。”
      “我们通过阿斯旺舌蝇找到埃及,在埃及杀掉迪奥。”
      承太郎在花京院面前停下,他俯下身,不顾花京院的局促,在花京院耳边说道:“你的讯息我收到了,你的心意也是。花京院,不要变成恶鬼,安心等着我,我很快就来。”
      时间停止流动。五秒,只够蜻蜓点水般的轻啄。足够了,这是提示,花京院,你解开过迪奥替身的迷题,你一定能再解开一次。承太郎摘下帽子,手掌扣住对方的后脑勺。他闭上眼,消灭了自己与那苍白唇瓣之间的距离。嘴唇相交,时间过去了一秒。冰冷的触感令他心惊,花京院生前绝不是如此冰冷的人,承太郎都怕自己的体温会灼伤他。
      两秒,三秒……
      第四秒,承太郎将自己的帽子戴到了花京院头上。帽子有些大,尺码并不合适,压塌了花京院的刘海,看上去有些滑稽。
      第五秒,他卸下一枚耳钉,将它别在花京院的耳垂上。花京院仍没发现耳坠小偷,那时他有寻找过消失的耳坠,但在承太郎询问他时他却说没什么,并悻悻放弃了找寻。白金之星望向时钟,尽管没有指针,他也知道一分钟后上课。他再看向花京院,哼笑一声,转身走进通往生界的门。
      时间开始流动,承太郎已不见踪影。花京院先是感受到嘴唇上的热量,随后帽子从他头上滑下来,掉在了地上。
      发生了什么?
      他的腹部强烈地绞痛,弥留的温热和突然出现的帽子更让他难以释怀。在新加坡也是这样,法皇断裂的瞬间,承太郎毫无征兆地出现在他眼前,这其中一定有什么他没想明白的事情。
      他轻触自己的嘴唇,奇异的感觉从他心头升起。这是提示,他明白。帽子是从他头上掉下来的,意味着在不存在的一段时间里,承太郎做了些不得了的事,然后还把帽子扣在他头上才离开。不可能,就算是白金之星也不可能在他毫无察觉的情况下完成这么多事情。承太郎提到了迪奥,当时小队一直在关注和纠结的只有……
      腹部前所未有地剧痛,花京院抱紧双臂倒在地上。离开本体的死后世界开始崩塌,他看见鲜血染红了雪白的羊毛围巾,然后他看见时钟,不是学校的,而是埃及夜空的钟塔。
      疼痛吞噬所有理智,他必须想起来,为了乔斯达先生,为了波鲁纳雷夫,为了承太郎,为了他自己,他必须面对自己的执念,就像面对迪奥那样。迪奥的替身名为“世界”,如果要打败他就得了解“世界”的替身能力,而世界的替身能力是——
      铃声响起,承太郎的死后世界坍塌得只剩一块白色空间。他听见了钟声,混合着上课铃。钟声和铃声穿透了疼痛,带给鬼使一秒清宁。而就是这一秒,花京院重新想起了开罗,想起乔斯达先生的怒吼和自己失去意识前的执念,他终于想起自己究竟忘掉了什么。
      居然获得了“世界”的能力,真不愧是承太郎。
      剧痛没有任何缓解,混乱中鬼使仿佛又死了一次。他开始大笑,像曾经面对“太阳”时那样,他放声大笑。收到了啊,乔斯达先生,波鲁纳雷夫……“世界”的秘密,承太郎,承太郎,你们收到了……你们战胜了迪奥,太好了,太好了,太好了……
      铃声消逝,花京院睁开眼。承太郎的世界化作烟尘,他回到了天堂的家中,手上捏着黑色的学生帽。他靠着床沿强撑着坐起,突然觉得自己好幸运。
      承太郎说到做到,他再不会变成恶鬼。二十多年的感情,少年时期的萌芽居然都在停止的时间中得到了回应。虚假感从他心中油然而生,不会是梦吧?不会是自己变成恶鬼后的一场梦吧?花京院下意识地抬手摸耳坠,却摸了个空。他捏捏自己的耳垂,原本该是挂耳坠的地方变成了一枚小小的耳钉,表面光滑,应该是金色的。
      分别之后的伙伴居然真的能再度重逢。他应该高兴,他应该大笑。黄沙覆盖的海洋、鱼头人、飞舞的深海鱼……都是真的,这些妄想中的东西,都是真的。承太郎是真的,嘴唇上弥留的温热触感是真的,他本该高兴才是。
      承太郎走了,他让承太郎走了。
      花京院把帽子抱在胸口,很小心地没让它沾上血。他想起五十天的埃及旅程和承太郎的吻,紧咬下唇,泣不成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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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承太郎被机器运转的声音吵醒。
      “哦,空条承太郎先生,您现在感觉如何?”
      一名医生,胸口挂着SPW的工作牌。他点点头,表示自己感觉良好。
      医生们没待太久。磁碟插入后仅需一晚的休息就能恢复到原来的状态,意味着承太郎明天便可启程去找徐伦。这里是SPW的病房,不是沙漠,不是恒河,不是缆车,不是学校,是SPW的病房。承太郎对着天花板眨眼,旅途似乎只是濒死的幻象,真的有死后世界和天堂存在吗?
      他艰难地将手伸进口袋,漫无目的地摸索。
      指尖被针状物刺痛,承太郎将它拉出来:一枚耳坠,长长的链子像樱桃柄,底下连着颗红果。
      承太郎松了口气,把耳坠放入口袋深处。他抬手捏了捏自己的耳垂,发现少了枚耳钉。尽管记忆已经模糊,但他还是记得红发鬼使——不,是他的挚友,他仍记得自己的挚友,真是太好了。
      以后就要当同事了,他不禁想道,浅笑着闭上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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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阿布德尔和伊奇不请自来,走进了花京院家的家门。
      大门未锁,虽说这里最值钱的东西是游戏卡带,但也太不小心了。靠谱的成年人确认门锁正常后关上大门,伊奇在地上嗅来嗅去,最终冲花京院的房间吠叫一声。
      “在那里吗?”
      废话,我都叫了。伊奇在肚子里翻了个白眼。
      房门没关,压了条窄缝,可以闻到浓烈的樱桃香精味。“喝了这么多啊……”阿布德尔捡起被丢弃在垃圾桶旁写有“樱桃酒”的空罐,“他买了三箱,难道全喝完了?”伊奇咬住窗帘的一角拉开,露出后面的三个空纸箱。
      花京院坐在地上靠着床沿睡着了。他的手边散落着两盒止疼片,也都是空盒。他的伤口拆了线,内脏没有像刚开始那样掉出来,但也弄得满地鲜红。看样子是醉倒了,就算是死人也不能把酒和止疼片混着吃啊。
      “喂伊奇,没有人告诉他天堂的樱桃酒既不含酒精也不含樱桃吗?”阿布德尔从柜子中扯开被单替他盖上。
      要不然怎么喝了三箱才醉?伊奇翻出花京院藏在抽屉里的咖啡口香糖,撕开包装纸就吃起来。
      “哦,日本的数学课本。”
      伊奇又拆开一条口香糖。
      阿布德尔翻了两页,皱起了眉。伊奇半阖着眼好奇地抬起头,阿布德尔把书放到他面前,说道:“是我眼花了,还是这书本来就是空的?”
      伊奇吧唧着嘴,起身就走。留阿布德尔一人捡满地易拉罐。
      花京院的伤再没疼过。他不再缝伤口,而是用厚纱布缠住,不让它裸露在空气中。因为受伤,上级给他批了假期。他整日无所事事,就在家中养伤看书打游戏。阿布德尔带着伊奇来拜访,他如同没事人一样招待昔日伙伴。算算日子,学校的樱花也该开了。花京院坐在窗台上,双目无神地远眺窗外。天堂还是那副模样,乍看上去只是个平静的小镇,方块似的街区有点像杜王町,沿山分布的房屋又有点像那不勒斯。他整日整日这样坐着,直到一封信件的到来。
      信上说有一个带着黑色学生帽的鬼初到天堂,刚到天堂就要成为鬼使。他是二进宫,上次因为某些原因还没到天堂便回了人间,现在才算是真正住下了。
      花京院二话没说,窗户推开直接跳了下去。那日很多天堂居民都看见一个红发少年和一个绿色替身从天堂上空飞驰而过,直奔海边码头。少年矫健同游隼,延展的替身又如蛛网。他成了小段时间的传奇,很快这个“传奇”的头衔就被一位名叫空条承太郎的新人鬼使给取代了。
      急匆匆降落的鬼使落地过猛没刹住脚,险些撞上那新到的居民。空条承太郎依旧是一席黑衣,和他初见时一模一样。他还没落地就兴奋地叫出挚友的名字,哪知一腔热情的回应是陌生的疑惑。
      “我们,认识吗?”
      笑容凝固在花京院脸上。
      他停在原地。不是吧,还要再来一次?
      “喂,我们认识吗?”
      一道狭长的伤疤贯穿承太郎的右眼和嘴唇,延伸到脖子末端。可能因为在视力丧失前就已经死了,所以并未影响视力。不用想都知道这是致命伤,花京院无法想象这有多么残忍。
      “我在和你说话。”承太郎俯下身,他们的鼻尖几乎相撞。花京院回过神,连忙后撤半步,和对方拉开距离。“抱歉,”他移开目光,“我……”
      “向你打听个人,我朋友。”
      “什么?”
      “他是个鬼使,红头发,一边耳坠是樱桃,一边是金色耳钉……”
      花京院抬起头,他难以置信地望向承太郎的祖母绿眼眸,泪水翻涌。
      “……还很喜欢吃樱桃,”承太郎掏出一个小袋子,“所以我给他带了点东西,就当我离开这么久的赔礼了。”
      “嗯,我想我知道你要找的人在哪里,”花京院拭掉泪珠,“跟我走吧,承太郎,我知道他在哪里。”
      承太郎一笑:“那就多谢了,花京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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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后来的天堂里,樱桃成了常见水果。天堂生活惬意,人们总忍不住在茶余饭后谈论些历史秘辛。传说天堂本没有樱桃,是位传奇人物死了两次才把种子带回来,种在山上的家中。那樱桃树最后长成了参天巨树,总有两人坐在树下。天堂四季更迭,樱桃树却四季长青,就算在天堂,也算的上一门奇事了。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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