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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蓦然 ...

  •   承太郎后仰躺到沙发背上,闭上眼抬手去捏鼻梁。他尝试让自己的一天不那么浑浑噩噩,于是他上午去参加了一场论坛,下午又赶去海岸边考察。不会有人相信成就斐然的知名海洋冒险家空条承太郎博士,居然会担忧自己每天都过得毫无意义,只有承太郎自己知道倘若没有这些工作他能在这张沙发上坐一整天,什么都不干。
      他睁开眼环顾一周。这间工作室是他从杜王町回来后申请的,在他的母校附近。工作室面积不大,却五脏俱全,有足够多的书柜和展架,能让他摆出所有的图鉴与标本,还有富余的空间留给水族箱。热带鱼在生态缸中悠闲地摆尾,螺类则吸在缸壁上吞噬新生绿藻。他们从不停歇,永远穿梭于水草中,就算丰年虾从天而降也不急着取食,好像不停游泳才是他们维持生命体征的唯一方式。今天不是喂食日,承太郎站起身走到展架中央最大的红海星前,这是他收藏的最早的标本之一,承太郎很喜欢它的颜色:纯正的浅红,这么多年仍未褪色,甚至更鲜明了。
      中午学院邀请他参加今晚的晚宴,下午又和他道歉,告诉他晚宴推迟到了明天。他婉拒了对方的好意,因为明晚他要去佛罗里达。
      他从口袋里拿出手表看了一眼:晚上七点,按习惯,他应该动身去吃晚饭,再去便利店准备明早的早餐,然后花五分钟步行回公寓,随便洗个澡,构思构思下一篇论文就睡觉,一直睡到明早六点起床,吃掉昨晚在便利店买的红豆包。
      还是算了吧,红豆包太腻了,很难吃。
      他踱步到书桌前,拿起桌上的草绿色相框。相框中装裱着小队刚到埃及时的合照,包括伊奇在内,是他们唯一的合影。照片很干净,没有一点灰尘,可能因为他经常打扫,每次他都要擦掉玻璃板上的浮灰。因为时间久远相纸有些泛黄,应该拿出来保养,可就算有白金之星他也不敢随便取出里面的照片,他担心它太脆,一碰就四分五裂了。
      也许也不会。
      他将相框翻过来,用白金之星小心翼翼地推开木质背板。照片的右下角写有一句话:“祝你的未来一切顺利!生日快乐,承太郎!”署名是花京院典明,落款日期是1988年。显然,这个落款人并不知道当天的日期,他只是记住了承太郎的生日,并及时送上了祝福——写在合照背后的祝福。承太郎记得很清楚,1988年的生日前他就装裱好了照片,也就是说这个坏心眼的家伙为了留下祝福还特意拆了他的相框。要不是后来承太郎失手打碎了原来的相框,他可能永远不知道他的好挚友给他送了份什么生日礼物。
      如他所料,照片并没有变脆,二十五年过去后它依旧如新,好像时间没在它身上起到任何作用。真有趣,不是吗?他该庆幸工作室里的湿度还不足以毁掉照片吗?还是该说自己平时保养得很好吗?
      他可是什么都没做。
      他拿出一直贴身携带的黑色笔记本,将照片夹了进去。笔记本有些小,照片夹进去会露出白边,不过无伤大雅。他将笔记本放回风衣内侧的口袋,转身去给生态缸中的小鱼喂食。
      要不把红海星也带走吧。他在鱼儿吃食时思考着。不管从哪个角度看它都是极珍贵的标本。承太郎仍记得他们相遇的那天。那天红海星瘫在沙滩上动弹不得,潮汐离他只有不到一个腕足的距离,只要再努力一点就能碰到潮水。他的身后满是爬行痕迹,承太郎觉得他并非放弃,只是走不动了而已,如果他还有力气的话一定能回到海中活下去。太阳照耀在他身上,这片地区鲜少有这般红色的海星,所以他绝对算得上鹤立鸡群。可他的颜色太过显眼,吸引来了好几只觅食的海鸟。承太郎走近了些,海鸟们纷纷飞去,只留下他与红海星。这时承太郎才看见他身上早已被阳光烤得起皮,大小相同完全对称的五条腕足也微微打卷。承太郎将海星翻过来——很可惜,这些吸盘已经不动了。这是颗死在潮汐之前的海星。
      承太郎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死去的。也许他见证了他的死亡,也许没有。承太郎认为海鸟落下前他还在挣扎,而他来晚了一步,要是他早点驱散掉那群海鸟把他丢进潮水中还有一线生机。可现在说什么都晚了,现在承太郎唯一能做的只有不让海鸟啄烂他,也不让他被浪潮淹没,并记住他。
      承太郎想了想,还是决定把它留在工作室的展架上。一是因为它个头太大不方便携带,二是因为他的下一篇论文用不上海星标本,只用得上鲜活的红海星,他必须去码头寻找新样本。是时候告别了,虽然告别的话承太郎早就说过,可现在他仍然摘下帽子,小声对它说了声“再见”。
      临行前他回头望了眼这个他待了十多年的工作室。它还是老样子,生态缸生机勃勃,海星标本们与菊石一起安然地立在展架中。好像和刚来的时候一模一样,承太郎眨眨眼,这么多年他似乎的确没有更改过这里的装潢,所有家具依旧摆放在十几年前的位置,相框也是,但现在它只是个空壳子。他深吸一口气,再次拿出手表确认时间,随后转身关上了大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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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美国的冬天并不比日本暖和。路上早已没有行人,连平时躲在巷子里的流浪汉都不见踪影,只有行道树伴着夜风在零星灯光中沙沙作响。好像快下雨了,承太郎觉得有些冷,他抬手扶住帽子,防止它被刮跑。现在还不到八点,餐厅还没打烊,可他改变了主意,公寓里还有速食面,回去之后用微波炉加热后足以果腹。至于明早的早餐……就等明天再说吧。
      他加快了脚步。从工作室到公寓步行只需五分钟,租这里的公寓就是看中了它离工作室近的特点。虽然承太郎不介意起早床,可谁能拒绝多半小时睡眠呢?
      乔瑟夫曾无数次说过“夜晚行军很危险”,就像烙了层无形的宵禁,每次承太郎晚归都会想到这句话。当然他从未真正践行过宵禁,今天都算早的了,往常他可是不到十一点不进家门。
      今晚可真冷,要是在酒吧买醉之后昏睡在路边,明早准能冻成冰雕。不过他管不了一条街以外的醉汉,他只觉得今晚的路途格外漫长。笔直的沥青路好像头扁平的巨兽,被路灯和行道树拉得很长很长,一眼望不到头。今夜有雾,没有月亮,又因为城市的污浊空气而看不见星星,承太郎抬头只能看见暗蓝的天空。每到这时他就会想起南极的星星,他去过三次南极,却只对第一次看见的星空记忆犹新。那次正好赶上极夜,一天从早到晚都是星星,到最后连同行的花京院都难免对星空生出了些许厌倦,开始渴望日出,当时的他也和花京院一起期待日出,太阳出现时他们甚至幼稚地庆祝了一番。他觉得那一定是他最难忘的日出,可过了这么久后他最怀念的不是那场日出,反而是日出前的极夜。
      现在的花京院会怎么想?
      承太郎不知道。以前他总能猜到花京院在想什么,花京院也总能猜到他在想什么。可现在他不敢说自己是否能立刻说出花京院的想法,毕竟他们已经失联了十三年,这日子已经比他们相处的时间还要长了。他很想同老友见上一面,看看他的近况,和他聊聊新歌和新出的小说。
      这天究竟什么时候会到来呢?
      他再次拿出手表看时间。七点五十五,他已经走了八分钟了,却连公寓的影子都没见着。他立刻召出白金之星,借替身的眼睛和耳朵捕捉周围的动静——
      没有替身,没有替身使者,没有替身攻击的痕迹,没有存在敌人的证据。
      他让白金之星保持警戒,收起防御的姿势往前走。
      时至今日,仍有不自量力的迪奥残党试图在半路上埋伏他。他们大多只是普通人,对于普通人他往往会手下留情,打进医院住几天,看着高昂的整形费他们也再不敢来造次。而对替身使者他则会好好修理一番,打到他们永远不敢用替身攻击其他人为止。
      现在的花京院……一定也更怀念日出前的极夜吧。
      八点整,公寓楼终于出现在了视野之中。一路上依旧没有替身攻击的迹象,承太郎回过头,十米以外的柏油路已经消隐在了雾气之中,就像二十五年前被“正义”笼罩的巴基斯坦小镇。他一定是在雾中绕了很远,这才耽误了时间。他最后确认了一遍周边环境,确认无人跟踪后才收起白金之星推开公寓门。
      公寓只有五层,没有电梯。他租了顶楼面积最小的单人间,房东是个古怪的老人,对承太郎的身份一无所知。但她很聪明,从承太郎的着装就猜出他并非等闲之辈,刚开始还询问过为什么像承太郎这样身穿名牌的家伙会抠门到住这种小房子。这么多年来老人从未给他涨过房租,整栋楼中只有他有这个特权。承太郎知晓后不是没找过她补差价,却被一口回绝了。
      真是个怪人。
      承太郎转动钥匙打开门,脱下风衣挂在门口的衣架上。室内维持着宜人的温度,只穿毛衣也不会觉得冷。他走到餐边柜旁倒了杯温开水,抿了一口后放在茶几上。
      白金之星从壁柜上拿下一沓文件递给他。这些都是昨天SPW寄来的,事关普奇神父,上面很多字符都被涂抹掉了,只剩一个地点:佛罗里达州奥兰多市,也是他明天的目的地。车票夹在后面的纸页中,是基金会提前买好的。他放下文件,拿着车票走到门口,用它向白风衣换了笔记本。
      他已经足够小心了,可裸露在外的白边还是卷了一些,中间靠近右边的位置破了个小口子。他努力将小口捏合,直捏得手指酸,便把这难事丢给了白金之星,自己拿着笔记本重新坐回了沙发上。
      他翻开笔记本中间靠后的位置,淡黄横条纸上全是他的笔迹。他没有细看,接着往后翻。翻着翻着他停下了。这页纸比其它更黄,黑色字迹被暗红色污渍晕开,它们像是被擦过似的,留着长长的拖尾,像在海面上炸开的水花。
      承太郎抚上这些污渍,被它们浸透的纸张手感更粗糙,让人不禁发抖。他又翻了好几页到最后一页,顺着红痕看到最后一行。
      这是一个“好”字,还有一个缺口的句号,不是他写的。他翻过合照,把花京院留下的那几行字和这个“好”放在一起。
      还能回答问题和写字,说明暂时无碍,还保有理智。承太郎应该对此感到高兴,可每当他看见这些污渍时他就根本高兴不起来。
      他将照片夹在这一页,叹了口气,任笔记本摊在大腿上,向后仰去倚在沙发背上,举起右手挡着灯光。
      十三年的告别很仓促,花京院应该也没做好说“再见”的准备。十二年来袅无音讯,也不知道现在他是否安好。承太郎觉得他肯定没问题,告别前他跟花京院做了个赌约:他好好生活,花京院要活下去。没多久花京院追加了一项条件:承太郎不仅要好好生活,还要活下去,代价是他不仅要活下去,还得好好生活。听起来真绕口,这种说辞也只有这家伙想得出来。有了赌约承太郎就放心了些,他很清楚花京院的胜负欲有多强。不过不管怎么想都是承太郎输,只祈祷他输的时候花京院不要给他安排些怪异的惩罚。
      唉,输就输吧,永远不要和一个游戏高手一般见识。
      承太郎不由地笑了起来。
      “谁输输赢还不一定吧。”
      他自言自语道。
      相遇的那天该向他的挚友索要什么奖励呢?
      好像高兴得太早了。花京院绝对不会轻易认输,他不敢说自己信心满满,更多的也是不想输掉赌约而已,到时候肯定免不了一场辩论了。
      窗外只有风声。今天的确太安静了,以往总有飙车户鸣笛,吵得人不得安宁。突然的安静令人生疑,他本想起身去窗边查看情况,却突然发现十三年未有过动静的笔记本突然多了行新字。
      “能看见吗,承太郎?”
      他捧起本子凑近了看,笔迹很新,是刚写上去的。
      他没有动笔,茶几上也没有放笔。
      承太郎抓起本子就往卧室狂奔。现在连风都停了,他只能听见咚咚的心跳声——这是他的心跳声吗?
      卧室的陈设同样简单,一张床,一张书桌,一个顶天立地的衣柜。床头挂了枚风铃,它的外壳是浅绿色玻璃材质,短册是红绿渐变色,上面没有写诗句。这里吹不到风,就算人走过风铃也不会响,至少从承太郎挂上它一直到今天为止它从未响起过。而现在,它居然随着他的动作摇了一下,短册如海鸥扇翅膀般翻飞了半圈。
      承太郎重新打开笔记本。
      “你不用写,你只要思考我就能听见。不过承太郎,你能看到我写的东西吧?”
      又是一个新句子。承太郎点点头:是的。他在心中默念道。
      “那就好。好久不见承太郎,白金之星还健在吗?”
      真是够了,你看看不就知道了?
      “赌约呢?赌约是你输了吧。”
      你比以前更厚脸皮了,花京院。
      对方轻笑起来。
      你怎么来了?
      “任务需要。”
      “什么时候走?”他凝视着风铃说出了声。
      “嗯……这次不急着走了。”
      “那就好。”
      “你还是和以前一样喜欢相扑吗?”
      “没错。”
      “久保田利申呢?”
      许久未见自然有问不完的问题。承太郎猜他一会儿还得问问他母亲和外公。“嗯。”他坐上床沿,紧挨着风铃。
      “荷莉太太和乔斯达先生怎么样?”
      “我妈过得不错。”
      “你很久没回去了吧,承太郎。”
      承太郎没有回答。
      “乔斯达先生没问题吧,我是说,他现在这幅样子,如果连你都死掉的话,他会不会接受不了?”
      “老头能处理好自己的事情。”
      “荷莉太太呢?”
      承太郎沉默了。
      “徐伦呢,你有保护好她吗?普奇不比迪奥弱,他对迪奥的信仰和对天堂的执念不是我们能想象的。连时停都没用了,对吧?”
      承太郎皱起眉,好像有什么不对劲,花京院怎么知道时停?他想起自己的执念了吗?不对,他没有想起来,如果他想起来了在那片沙漠里就不会……
      纸页上没再出现新字迹。窗外又响起风声,行道树被吹得嘎吱作响,伴随着几声断裂声,随后又传来金属被砸中的声音和轿车的警笛声。风铃停止摆动。“要下雨了。”花京院说道。
      承太郎偏过头。一瞬间他看见红发少年坐在他身边,两眼弯弯地冲着他笑。可一晃神,花京院消失了,他的身旁什么都没有。
      怎么可能有人呢?花京院早就死了,死在二十五年前,死在埃及开罗。承太郎无法否认这个事实,不论花京院是否曾以鬼魂的身份穿梭于天堂人间。就算他曾和花京院的灵魂保持了十二年的联系,今天也不是太阳雨或月亮雨,更不是极夜,他不可能看见鬼魂。
      更何况花京院的灵魂早在十三年前就走了,留下个“你要好好生活,活下去”的无聊赌约,就这样离开了人间。
      那承太郎刚刚在和谁说话?
      他看向笔记本,上面除了十三年前的字迹外什么都没有。他快速翻动后面的白页,又把从前的对话快速浏览了几遍,都没有他刚刚看见的那些句子。
      “我有信心解出‘世界’的秘密,而且乔瑟夫先生和我一起,没有问题。”
      花京院的声音。承太郎攥着笔记本猛地站起来——敌人,而且是有操控人心能力的敌人。
      “快去找波鲁纳雷夫,你们从后面包抄他,前面交给我们吧。”
      混蛋,居然想利用花京院让他放松警惕,难道不知道这招早就被“黄色节制”用过了吗?这家伙演技比节制好上几分,可还是太差劲了,根本就不了解他,更不了解花京院。他操控白金之星放好合影与笔记本,拉开房间里所有柜门和抽屉仔细检查——
      一无所获。
      这个替身还挺棘手。承太郎啧了一声,用食指和拇指掐住帽檐。他放轻脚步和呼吸缓缓走到客厅中,客厅空空荡荡,只有从未打开过的液晶电视和摆着马克杯的玻璃面茶几。白金之星审视一圈,看看他,摇了摇头。
      他推开浴室门。浴室里没有柜子之类的藏身处,举目之间同样没有人影。他转身刚准备走,余光却瞥见了镜中的自己,他的脸上有条很长的粉红色条纹。
      条纹?
      他下意识定睛去看,哪有什么条纹?分明就是张中年人的脸。一定是受光线影响看错了。
      现在只剩厨房还未检查。承太郎有一手好厨艺,但平时公务繁忙,他鲜少在家做饭,只在打理卫生时进入这里。他一边握紧拳头一边探出半个脑袋。真是够了,他没有发现到任何替身发动的迹象。这样操控人心的替身力量不强,却拥有较长的射程范围,本体很可能躲在远处的灌木丛里,甚至是树冠上,想找出来不会容易。
      只好以身犯险了。虽然很危险,但他有自信躲开对方的下一轮攻击,然后将这个混蛋打得满地找牙。
      他大跨一步迅速拍开开关,厨房顿时被LED灯的白光填满。洁净如新的灶台、干燥的水池、紧闭的条窗,就是没有替身。白金之星还摆着出拳前的准备姿势,他走到厨房中段,伸出手去探灶台的温度:没有开过的痕迹。他又走进去了一点,突然看见条窗把手上挂着的风铃。
      一个有着红绿渐变短册的绿色风铃。
      窗外狂风大作,闷雷滚滚。小时候他曾听乔瑟夫说起过,他祖父乔纳森的父亲就是在一个电闪雷鸣的雨夜遇到了布兰度。承太郎不知道为什么会想起儿时听来的故事,但他觉得到故事里的“雨夜”和他即将面对的雨夜别无二致。他径直走到窗下,伸手去摘晃动着叮当作响风铃……
      骤然一声惊雷。那声音大到仿佛是要将整栋公寓震成两半似的,承太郎一个激灵缩回手,真罕见,他居然被雷声吓到了。
      等等,风铃呢?
      他眨眨眼,他根本不在厨房,而是在他客厅中,腿上摊着黑色笔记本。做梦了?他赶紧翻到最后一页,依旧只有一个“好”字,根本没有那些诡异的对话。他又去了厨房,条窗依然紧闭,把手上没有挂风铃,风铃还在床头,一动不动。他叹了口气。真是够了,居然会做这种梦。他抬头去看挂钟上的时间:九点,连便利店都没打烊。最近太累了吗?他又叹了口气,摘了帽子准备洗澡。
      明早要去奥兰多,也就是说他不得不在五点之前起床,那时候便利店还没开门。他有些后悔没有去便利店置备早餐,虽然他们的红豆包很难吃、菠萝包更不必谈,但三明治勉强可以入口。离店铺打烊还有两小时,现在出门不算晚。想到这儿他又重新戴上帽子披上风衣,走出家门前往便利店。
      雨已经开始下了,不过并非倾盆大雨,只是淅淅沥沥的一点小雨,还不足以让人撑伞。小雨冲淡了雾气,他很快就抵达了便利店门口,然而玻璃门上只有“闭店”二字。可提前闭店不重要,难吃的三明治更不重要,重要的是承太郎在玻璃门中看见了自己的倒影——不再是一个中年人,而是一个被整条伤疤贯穿右眼与嘴唇的少年。
      他回过头,身后没有人。他又看向玻璃门,倒影同样没有发生任何改变。他召出白金之星,玻璃里的影子也召出白金之星。
      这是谁?
      “承太郎。”
      花京院的声音。承太郎循声望去,这次他真的看见了花京院。花京院还是十七岁的模样,穿着那件绿学兰,把扣子扣到脖颈。雨水浇湿了他和红海星同样漂亮的头发,残留在他脸上的水珠顺着两眼上的伤疤一滴一滴落下来,好像他在流泪一般。“已经结束了,承太郎。”他的表情很悲悯,这不是花京院会露出来的表情,一定还是替身使者,是迪奥的残党……
      真的是吗?
      承太郎说不出话。不是因为他在害怕或是其他什么原因,只是他确认了一些事情。
      花京院的身形逐渐变化,幻化成他的样子,不过不是十七岁的他,而是四十二岁的他。那人一袭紫衣,衣领上别着鱼钩,帽子上绣着枚绿色星星。他浑身上下都湿透了,好像他刚刚还泡在海水里一样。他一言不发,但根本就不需要过多语言,只是看见他脸上那条骇人的伤口承太郎就知道发生了什么。
      他听见了徐伦的声音,不止徐伦,还有安娜苏、艾梅斯和安波里欧,当然,还有时间加速的声音。
      他从口袋里拿出火车票。刚刚怎么没注意到呢?这张车票——票根的发车时间是上个星期。
      “结束了吗?”他向另一个自己提问。
      “嗯,”他点点头,“都结束了。”
      另一个他无比坦然,承太郎倒真想像他一样坦然。
      “徐伦呢?”
      “不知道。”
      “真够不称职的。”
      另一个承太郎没有否认。
      “我输了。”
      “嗯。”
      承太郎闭上眼,再睁开时另一个他已经消失了。他重新看向玻璃,倒影依旧是个十七岁的少年,穿着紫色风衣,脸上有道疤痕。
      他握紧双拳,努力调动呼吸。
      心跳已经停了多久了?
      人也是能意识到呼吸消失的啊。
      自己的死因是什么?
      忘了。那执念呢?
      他拍掉袖子上的雨珠,执念倒是记得一清二楚:告诉花京院他的执念是“世界”的秘密。看来他不需要靠想起死因来再次成为老友的搭档,一进天堂就又要开始工作了吗?真是够了……他莫名有种不爽的感觉,但一想到这次有人搭档就又觉得好像没那么痛苦,甚至还有点期待。
      他闭上眼。雨越下越大,他开始有种窒息的感觉,身体很沉重。咸味与腥味涌进他的鼻腔,他知道自己正泡在海水里,像工作室中泡在生态缸中的游鱼,不过他像那枚搁浅的海星一样再没移动躯体的力气,只能随着洋流下坠。
      这次睁眼后会在哪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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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又是一道惊雷。承太郎再度醒来,睁眼就看见挂钟:六点整。窗外阳光明媚鸟声啁啾,雨后的晴天总是格外明媚。
      刚刚的雷声是什么?
      承太郎下意识低头看:原来是笔记本掉落在地上的声音。他伸手去捡,却发现自己正穿着风衣,这件风衣的袖口是黑色的,镶着三枚金色纽扣。
      他深吸一口气,捡起笔记本放进口袋后起身去浴室洗漱。照镜子前他还有些忐忑,可真正看见镜子里的自己又觉得没什么。还是那张十七岁的脸,看起来有点桀骜不驯,甚至有点欠揍。可惜一条粉红色的疤痕贯穿了整张脸,他也不知道这算不算破相,这得让他的老朋友们来评判。好在致命伤没有影响到视力,他的两只绿眼全都完好无损,还挺幸运。
      也不算幸运。他输了赌约,真不知道见了面之后会被怎样挖苦呢。
      他检查了一下身上的东西:笔记本与合照,还差一样。好不容易再见面,他要给他的爱人送点礼物。他走进卧室打开抽屉,这个抽屉里只放着一枚长耳坠和一个装有种子的密封袋。他将它们拿出来放进口袋。早知道多准备一点了,不过这么多种子应该能种出樱桃树吧?
      承太郎整理了一下衣领与帽子,刚准备离开卧室就听见了风铃声。是他挂在床头的风铃,平日沉默的它正叮铃叮铃地响着,也不知道是在说“再见”还是“带我走”。只可惜承太郎决定轻装上阵,风铃太过累赘,在天堂他不需要风铃来告诉他风的的位置。他压了一下帽檐,毫不留恋地走出了房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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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死亡是什么感觉?承太郎不知道,准确的说承太郎不记得。他好像做了很多梦,好像意识到死亡并不只是闭眼那么简单,原来他也会在临死前后悔没给生态缸添食。他本以为踏出大门会是吹着海风的黄沙地,一个红发鬼使正等着他。可展现在他面前的居然只是一个码头,码头朝西,他正好能看见藏在远山之后的太阳,似乎是刚升起的样子。他的身后没有航船,只有头顶盘旋着几只红嘴鸥。他们“吁吁”直叫,像酒店前台在说“欢迎”。
      这就是天堂,好像和小说写得不太一样。
      承太郎往前迈了一步,可他还没来得及仔细观察海岸风景,就听见一声惊雷似的的大喊,随后和一个人——灵魂撞了个满怀。其实来者提前刹了车,只是他从天而降,承太郎又往前迈了一步,这才正好撞上。不过他刚刚喊的话承太郎听见了。“承太郎”,他是这样喊的。
      新生灵魂花了半秒低头,第一眼看见的便是那人被笑意与激动填满的紫眼,下一眼就看见他真挚的笑容。根本不需要蝴蝶承太郎就能感受到对方的情感,或者说这次花京院压根儿没打算掩饰自己的情感。明明是期待了无数日月的相遇,真正发生的时候他却觉得有些恍惚。他真是做够梦了,生前他就不是爱做梦的人,怎么反而死后还开始做起梦来?
      他再次看向花京院的紫眼,这双眼睛还是和他记忆里一样。承太郎记得这个眼神,那天在开罗,花京院决定与他分头行动的时候也是这样的眼神——看来不是做梦。
      花京院退了半步站好,丝毫没有在意自己半秒前落地失误。反正以后还有的是相处时间,现在开点小玩笑也不为过吧?想到这里,承太郎假装皱起了眉:“我们,认识吗?”
      花京院的笑容以肉眼不可见的速度凝固了。
      会不会开过头了?
      承太郎不免有些担心。他低头去看花京院的腹部,本该有个大洞的地方被布料包裹着,细心闻的话能闻到若有似无的血腥气。执念破除了。他松了口气,虽然他还不是正式鬼使,但他也能确认花京院身上没有半点恶鬼气息。“我在和你说话。”承太郎俯下身,他有意贴近对方,几乎碰到他的鼻尖。
      花京院回过神,后撤半步,“抱歉,我……”他仓促地躲开承太郎目光,以前的花京院可不会露出这种失落的表情。好吧,赌约的输赢还得另说,毁约的不止他一人,他早该想到的,果然还是分开太久了吗?“向你打听个人,我朋友。”他继续说道。
      花京院难掩颓气:“什么?”
      真是够了,果然太过火了。承太郎一边后悔开玩笑的决定,一边上前半步:“他是个鬼使,红头发,一边耳坠是樱桃,一边是金色耳钉……”话音未落,花京院就重新抬起头来,紫色虹膜就像被雨水抛光了的水晶。承太郎松了口气:“……还很喜欢吃樱桃,”他掏出樱桃树种冲他晃了晃,“所以我给他带了点东西,就当我离开这么久的赔礼了。”
      花京院瞥了眼袋子,他没有伸手去拿,只是同承太郎对视。“嗯,我想我知道你要找的人在哪里,”他抹了一下眼角,露出微笑,“跟我走吧承太郎,我知道他在哪里。”
      承太郎也笑起来:“那就多谢了,花京院。”
      “你还没吃早餐吧?”花京院向他伸出右手,“我恰好知道几个不错的早餐店,就在阿布德尔先生的占卜店附近,要一起来吗?”
      “嗯。”承太郎拉住他的手,这只手比以前凉了很多。
      “阿布德尔先生知道你来了,现在去应该能赶上他开店,再晚点就会有很多人了。”花京院拉着他往前走。
      “很多人?”
      “阿布德尔先生的占卜术很厉害,很多灵魂转世之前都要来找他占卜。”
      “伊奇呢?”
      “如果你还想要帽子的话最好准备足够的咖啡口香糖。”
      “真是够了……这条狗怎么还是那么不可爱。”
      花京院若有所思地托着下巴:“伊奇在地狱犬里已经算很可爱的了。”
      承太郎挑起眉。
      “真的,其他地狱犬都有很多头。”花京院一本正经地说道。
      承太郎依旧不信,但他也没争论。他们已经出了沙滩,走上了人行道。天堂的马路格外宽,却没有一辆车在上面行驶。“天堂没有轿车,很多居民都是几百年前的古人,根本不知道轿车的存在。”花京院解释道,用胳膊肘捅了捅承太郎的手臂,压低了声音,“这里还有不少与乔斯达还有迪奥有牵连的人,他们好像跟你还有乔瑟夫先生很熟。”
      “交友还是留给老头吧。”承太郎回答道,花京院摆出了副“就知道你会这么说”的表情。
      他们花了一整天时间简单逛了逛天堂,去拜访了阿布德尔与伊奇。阿布德尔二话不说上来就给了他一个炙热的拥抱,连伊奇都听话了许多,没有立刻向他讨要咖啡味口香糖。最后他们去百货超市买了些日用品与食材。花京院说他的房子太大太空,邀请承太郎暂时与他同住。承太郎同意了。花京院的居所很大,房子有两层,虽比不上庄园,但前后院也足足包括了整座山头,回家还得爬一条长台阶。花京院说得对,这样的房子对独居人士来说太空太空,如果是两人合住会好很多。
      晚饭后承太郎独自坐在缘侧上。乔斯达家的血脉告诉他徐伦也没能在决战中存活下来,她也在前往天堂的路上。可能因为他提前经历过了摆渡,所以省了不少时间。等徐伦安定下来再去拜访她吧。他叹了口气,抬头仰望天堂的星星。
      “在想什么?”花京院在他身边坐下,递给他一杯热水。
      “南极的星星。”他坦白道。
      花京院点点头,没有接话。
      天堂的夜晚并不平静,可能因为他们住在山上,所以总能听见虫类与蛙类的鸣叫声。但承太郎觉得这儿挺安静的,比他生前住的公寓安静的多。他偏偏脑袋去看花京院,他重新戴上了两条长耳坠,两颗红果随着微凉的夜风轻晃。虽然仍是十七岁的面容,但可以确信的是在他们不对等的岁月中花京院同样在成长,一切都没变。
      他想起自己在死亡过程中看见的幻象,那是花京院吗?花京院知道他的这次死亡吗?
      他不准备向花京院讨教这些问题,和男友同居的第一晚总该说点更轻松的话题。
      “说实话,承太郎,之前在南极的时候我还总想着看日出,但后来我觉得极夜也挺好的。”
      花京院的语气有些缥缈,听起来像是在自言自语。
      “是吗?”承太郎反问道。
      “嗯,”他偏过头来同他对视,“毕竟日出以后天天都能看,极夜可是只有去两极才能看见。”
      承太郎微笑着。“你说得对,花京院。”他回答道,仰起头继续看天空。刚刚还没留意,现在才注意到今天的天堂居然是满月。“以后就可以天天看日出了,”他把掌心覆在花京院冰凉的手背上,“明天一定会是个好天气。”
      The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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