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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蝴蝶(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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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船顺水漂流,最终停在了鱼尾狮的坐台下。白鬃狮子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张开一对巨爪伸懒腰。花京院略过了承太郎向他伸来的手,借着法皇的触手敏捷地跳下小船。承太郎的手再次悬在半空,收也不是伸也不是,尴尬地架着。
“哦?需要我扶你吗,承太郎先生?”花京院探出法皇塞到承太郎手中。
承太郎冷哼一声,欣然接受这份坏心眼的帮助。他拉着法皇把花京院拽到自己面前,伏在对方耳边低声说道:“有劳了,花京院前辈。”
光天化日之下,高楼林立之间,鬼使差点犯了鬼生大忌:物理超度还未抵达天堂的鬼魂。
花京院浑身刺挠,温热的气息喷在他的耳廓,承太郎保持着这亲密的距离不愿离开。他早已不存在的胃部翻江倒海了半天,内心狠狠挣扎了一番,最终还是捏着眉心服了软。
“承太郎,以后我不喊你先生,你不喊我前辈,可以吗?”
“听起来很成熟啊,花京院,成交。”承太郎得意地抚着帽檐,牵着法皇向前走,“走了,我们去逛逛。”
今日新加坡的空气格外潮湿,艳阳也蒸发不掉空气中的水汽。深海的游鱼跳上岸,挥挥鱼鳍弹飞到空中,如同回了水里一样畅游。这世界越来越荒唐了,承太郎开始怀疑自己的潜意识是否真的有如此荒谬。
在船上时,承太郎一直在思考自己记忆中那人的样貌,结果毫无收获。当白鬃鱼尾狮出现在白金之星的视野中时,两天新加坡之行从他脑中一闪而过。曾经他本可以悠闲地和自己那执念乘缆车游遍新加坡,都怪节制搅浑了旅程。承太郎花了点功夫回忆节制的样貌——恶心的黄色粘液拟态成少年,和他年纪相仿,长着神秘的紫色眼眸,一头鲜艳的红发,还有一撇过长的刘海。少年比他矮了大半个头,身形稍显清瘦,却也能透过校服看见肌肉。他叫醒了鬼使,鬼使揉着眼为自己睡着而道歉。少年的身影与鬼使重合,承太郎几乎瞬间相信:花京院就是他要找的执念。
承太郎本是最恶心节制这样见钱眼开毫无底线的玩意儿的,如今却有些感谢他。不论相遇时还是知道他要追查执念时,花京院都表现得过于激动,分明与承太郎相识,承太郎不认识他,却总觉得很是熟悉。种种迹象表明,花京院和他的关系绝对不一般。若不是节制的拟态能力和那场战斗,承太郎很难真正把花京院和他的执念画上等号。谁能想到回忆执念的契机居然是放下执念去思考一个演技拙劣的冒牌货?
“哦,有水果店。”花京院给承太郎递了个眼神就径直向水果店走去。说是水果店,其实只是一辆小推车。车上的水果鲜艳无比,表面跟明镜似的能照出人的相貌。虽只有一小车,种类倒也齐全,香蕉苹果梨,菠萝西瓜柚子,应有尽有。
花京院左看右看,横竖没找到那惦记了二十多年的红果子,于是失落地叹了口气,退到一边去了。承太郎上前挑了两颗青椰子。椰子已被剥起外皮开好,开口处插了一蓝一红两根吸管。他把椰子递给花京院,花京院掏了几枚银币放在车架的空位上。一条在空中游淌的鮟鱇鱼立刻落了下来,像是着陆在海床之上。它弹射出张开满是尖牙的巨嘴,吸进一枚银币吞下,又吸进另一枚吞下,直到将所有银币吞食入腹。它摆摆头顶的“灯泡”,回到空中继续随风漂流。
椰汁清香,没有过多的甜味。潮湿的感觉确实被冲淡了些许,可寡淡的液体让花京院前所未有地想念樱桃的酸甜。
和承太郎的重聚宴全准备樱桃酒得了。想到这里,他在水果摊前猛吸一大口椰子水,转头去找承太郎。没想到一个“承”字还没说出口,就看见白金之星死命揪着一条皱鳃鲨的尾巴。皱鳃鲨拼命挣扎,尾巴都快挣断了也没能让白金之星稍稍松手。花京院竟在它诡异的笑脸上看见了“委屈”的表情,恐怕再拽下去鱼都要流眼泪了。
“有冰淇淋吗?”承太郎问道。
鲨鱼可怜地扑腾,胸鳍三百六十度旋转。
“冰淇淋,上面有樱桃的。”
鲨鱼转过身拼命摆头,张着嘴也发不出声音。
承太郎啧了一声,松手放深海鲨离开。一条深海鱼,差点游出了鲯鳅的速度,看来被吓得不轻。
“走吧。”承太郎还一本正经地端着椰子,显得有些滑稽。如此做派让花京院忍不住想起在巴基斯坦边际线上承太郎因为分辨不出谁是替身使者而殴打所有人的丰功伟绩。相较之下,不能说没有成长,至少现在承太郎没有直接把那珍惜物种揍一顿,只是拽着人家尾巴逼问而已。
想起那五十天的日子花京院就想笑。他赶紧抿一口椰子水,克制住自己上扬的嘴角。这笑意没能逃过精密度A的眼睛,承太郎哼了一声,压低帽檐遮住了双眼。“走了,”他放缓了语气,“我们乘火车回日本。”
“下一站是日本吗?”
“冰镇椰子水好喝吗?”
“什么?”
“我问你,花京院,”承太郎凑近了些,“冰镇椰子水好喝吗?”
花京院心道不妙,从上岸开始,承太郎的行为就很古怪。敏感的鬼使很难对这样的细节视而不见,承太郎和他保持着微妙的距离,让他进退两难。出于礼貌他应该后退一步,可显然他不想和承太郎太过疏离。这么多年了,他不是没有仗着自己和对方分属阴阳两界偷偷恶作剧,偷翻论文、偷撩帽子、偷拉电闸……最忘乎所以的一次他偷偷拽了好几下承太郎后脑勺上的头发,看它们究竟是人类的头发还是帽子的一部分。那时候承太郎应该有所察觉,但没揭穿他,还任他胡作非为。那是他死后最开心的一段日子,尽管和他的生命一样短暂,也留下了很美好的回忆。现如今承太郎三番五次贴近他,他反而不习惯,心里又难以言说地兴奋,停止跳动的心脏好像活了过来,把鲜红的血往脸上泵。
“还行,挺好喝的。”鬼使不太听得见自己的声音,他只听得见心跳声,咚咚咚咚的,很是吵闹。
花京院不知道的是,此刻的承太郎压根看不清他。在承太郎的视角里,他已经被喷涌而出的蝴蝶淹没了。蝴蝶们和鱼群一同在空中滑翔,如同水族馆里的一场盛大演出。“我想了想,”承太郎拉住花京院的手腕,把他从蝴蝶群中拽了出来,“如果在这儿没有樱桃的话,你可以先用椰子水代替一下。”
花京院一个趔趄,迅速伸出法皇接住没拿稳的椰子。“谢谢你JOJO。”他道谢道。
这一趟旅程会让天堂居民拥有全新的水果:椰子。想必天堂居民很乐意接受这一新鲜水果。
贸然出手拉人的承太郎突然想起对方压根看不见蝴蝶,他这样做反而造成了困扰。他向鬼使说了“抱歉”,并获得了宽宏的谅解。
承太郎走在前面,他原本想揭穿花京院的伪装,蝴蝶一扑反而给他扑冷静了。这种事情还是坐下来慢慢说比较合适,花京院刻意隐瞒肯定另有苦衷,安顿下来后再好好问清楚也不迟。
承太郎沿着模糊的记忆找到了缆车。花京院买了两张票,这次来取钱的是一只透明的栉水母,它轻轻一吸,钱币就进了它的身体中。得到钱币的它闪着绚丽的霓虹光彩,被卷起的风带走了。花京院对这无脊椎动物很是好奇,以至于在它被卷走前一直盯着它看。
乘坐缆车没有他们想象中的那般顺利。先来了一辆23号缆车,角落的窗户碎了,车体也有些变形。花京院略显疑惑地看了承太郎一眼,托着下巴等下一辆。下一辆缆车的编号是14,车门大敞,因为它压根没有车门。不仅没有门,车内环境也是一团糟,满地的血,莫名一摊液体,泡着根短木棍——这是化掉的雪糕吗?
“我在新加坡遇到了黄色节制,他的替身能力能让他伪装成所有人。”承太郎解释道,“他先瞄准了我,可能因为当时我还带着安。我本来和……我的同伴在一起,他就伪装成了那个人。”
“了解了,不过JOJO,你居然连编号都记得那么清楚?”
“23号是我跳下来的车,14号是我跳上去的车。”
“原来如此,确实挺难忘的。”
所幸其他缆车都完好无损且正常运营。来新加坡时花京院没能登上缆车,死了这么多年反而还有机会体验一回,真是有趣。缆车上风景不错,能和深海生物们并肩向前。俯瞰下方可以看见整齐的街道网络,没有车辆没有行人,楼房如同海藻般漂浮在名为城市的海平面上,天空与深海一望无际。花京院一边感叹这些长得歪瓜裂枣的生物,一边感叹承太郎对海洋的爱,不愧是能在杜王町海岸观察整个暑假海星的人。
“花京院。”
花京院偏过头望向一直保持沉默的承太郎:“怎么了?”
“我们打一架吧。”承太郎说着,亮出了白金之星。
“在这里?”
“嗯。”
“要是把缆车打破了,我们就会摔死。”
“死人还会再死一次吗?”
“会,当然会。”
“真的吗?”
“向你保证。”
承太郎一笑,白金之星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一把抓住蜿蜒着伸向承太郎小腿的绿色触手。“你的替身只会偷袭?”承太郎恶意地保持适中的力度,既不会弄伤法皇,也不让他逃脱。
“被发现了就称不上偷袭了吧?”花京院眯起双眼,“打破缆车摔死”怕不是用来吓唬不懂规则的鬼魂的。
承太郎稍一用力,花京院便吃痛地收敛起他猖狂的微笑。“承太郎,”他完全放出了替身,语气也强硬了许多,“可别小瞧我的绿之法皇。”
承太郎肩上一凉,扭头看去,竟是一条绿色的触手。法皇融化在他肩上,像摊蜜瓜冰淇淋。他刚想嘲笑花京院的小伎俩,可刚转头他就听见一声“绿宝石水花”,接着天旋地转,他被裹挟着宝石的洪流冲出了缆车。
糟了,好像真的低估了对方。
缆车外早就不再是刚刚的样子。绿色触手如同蛛丝般悬挂在高楼之间。仅仅只是几句话的功夫,就能让法皇延展到这种程度,承太郎心里真的泛起一丝后悔——必须重视这场只是出于娱乐的切磋了。
“承太郎!”花京院落在一座矮塔塔尖上,“我的法皇可以延展开,像这样组成结界,你的一举一动都在我的掌握之中!”
白金之星挂在触手间,这才让承太郎没真的掉在地上摔成肉泥。法皇结界大大限制了白金之星的速度,他就像落入蛛网的大蛾子,想要逃脱必须折断手脚,用力扑扇翅膀。花京院难得表现出了幼稚的一面,喊着暂时让他两招,不让他输得太难看。
“输了的人要请吃饭!”花京院叉着腰,看起来很是自信。可承太郎看见他腹部的大洞就实在笑不出来,就算他是如此耀眼,像是透过深海的唯一一束微弱的阳光一样。
白金之星借触手之力,把承太郎甩到了最近的建筑物上。花京院对自己的结界如此自信,说明它绝不是“探查敌人动作”这么简单。花京院不知道他已经想起了很多事,他还当自己瞒得很好瞒得天衣无缝,他一定打算利用信息差为自己制造先机,承太郎只需要反过来利用这点就行。
法皇结界封锁了他的行动,不论他有多快的速度多大的力气,只要触碰到触手,就会被绿宝石水花攻击。花京院优雅地伫立在塔尖,如同一只火烈鸟伫立在盐沼地。白金之星踩着法皇向花京院逼近,花京院轻摆手臂,绿宝石水花一路追踪狂轰滥炸,掀起阵阵烟雾。承太郎左冲右突,又硬抗下好几发水花,终于踏上了矮塔。花京院早已跳下塔尖,和他面对面站立,这场景活像一场老式格斗游戏。
“该好好比了吧?”承太郎活动了一下手腕,拍了拍身上的灰尘。
“我一直有在好好比。”花京院笑笑,友善的外表下是一肚子坏水。
承太郎冷哼了句“真是够了”。白金之星双腿一蹬,朝花京院猛扑过去。花京院侧身闪躲,白金之星向他的鼻梁挥拳,却被法皇施了个巧力化解了。承太郎扎稳步子又准备出击,花京院抬手,法皇在他的身后绽放,齐刷刷向白金之星刺去。白金之星撤步闪身,闪过一根触手还有另一根。它们如同灵活的游蛇,一旦没有咬到目标就会立刻急转改变方向。它们完全绕开白金之星,直指承太郎。承太郎暗道不妙,恐怕打从开始目标就是他。他连连闪躲,触手形同鬼魅般从四面八方向他刺来。他终归不是替身的对手,躲闪不及,被捆了个结实。
“怎么样,承太郎?”花京院走上前,法皇从他身后探出半个脑袋,“你的替身射程太短,正好被我的远距离替身克制。现在认输还来得及,请我吃杜王町的意大利餐就好。”
真是个得意的家伙。承太郎冷笑,凭白金之星的力气可以轻易挣断法皇,一旦法皇断裂,花京院就会在瞬间对他的胸口发射绿宝石水花。打起架来毫不手软,他可不管你是不是昔日战友,也不管自己在你心中有多高的地位。其实请一顿意餐也没什么,要是疯狂钻石能医好鬼魂,那花京院的伤也可以恢复如初,可谓是一举多得。
可承太郎就是不想认输。少年的叛逆在他胸中燃起,他的脑子里一半是战斗本能,一半是强烈的胜负欲。
“怎么在战斗中走神啊?”花京院凑过来,歪着脑袋打量着他。
“我在想,把你揍一顿之后要让你请我去哪里吃饭。”承太郎冷笑着说道,“香港的茶餐厅如何?”
“你还有反击的策略吗,承太郎?”花京院与他拉开距离。不论承太郎作何举动,他的下一步定是挣断法皇。只要抓住法皇断裂的瞬间机会释放必杀技,他就能够真正取得胜利。
果然,白金之星用力扩展双臂,给法皇以强烈的压迫感。来了!花京院站直身子,做好释放绿宝石水花的准备。
他的希望落了空。瞬间,法皇尽数断裂,本该在五六米以外的承太郎突然凭空出现在他面前。“什……”他乱了方寸,本能地撤步向后退去。此刻,若他能够像平时那样释放必杀技,就算不能击退白金之星取得胜利,也能控制局面,防止陷入更被动的境地。可他犹豫了。就是这一毫秒的犹豫,让他输掉了这场切磋。
同恶鬼斗争二十五年,花京院的能力早已是今非昔比。换做恶鬼他断不会有任何迟疑,如今犹豫仅仅只是因为场景似曾相识——埃及的夜空,繁忙的街道,同一时间断裂的法皇,凭空瞬移的敌人……
他的腹部一阵剧痛,刺激得他重新把注意力移回战场。他赶紧抬手,可一切都晚了。白金之星的拳头近在咫尺,没有人能躲过这强劲的拳击——
败局已定,花京院下意识闭眼——
疼痛感并未如期而至。他将眼睛挣开一条小缝,隐约看见了承太郎的拳头。他睁开眼,真的是承太郎。对方的拳头就停在他的鼻梁骨前,几乎挨到了他的鼻尖。他迷茫地看向承太郎,正准备问发生了什么,脑门上就狠狠挨了一记暴栗。
“唔……”他捂着前额蹲下,头和肚子同时发痛,他都分不清谁更痛一点。“你分心了,花京院。”承太郎蹲下来捏着他的肩膀检查其他伤势,法皇断裂对本体来说只是皮外伤,他舒了口气,果然像花京院这样聪明的替身使者不会做用本体束缚敌人的傻事。
“如果保持专注,这一拳你可以接下。”
“抱歉,刚刚想到了些别的事。”花京院揉揉额头,疼死了,明明一直在手下留情,怎么弹个脑门弹这么用力?
“和恶鬼搏杀的时候可别三心二意。”
“嗯,我会注意。”
承太郎把他拉起来,他却因为腹部的疼痛再度弯下腰。“怎么了?”承太郎扶住他。他摆摆手,强颜欢笑道:“可能替身用多了有些牵扯旧伤,让我缓会儿就好。”JOJO露出了担忧的表情,他扶着鬼使走到台阶处坐下,让鬼使自己调整呼吸。
虽然输了,但花京院打心里觉得高兴。承太郎的替身能力还是那么强,他输得心服口服。就是不知道刚刚到底发生了什么,法皇断裂的同一时间,承太郎出现在了他眼前,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花京院没能想下去。腹部疼得厉害,他的额头上浮现出一层冷汗。“花京院?”承太郎被他煞白的脸色吓了一跳,“喂,你还好吗?”
“嗯,没关系,”花京院屈起膝盖,“只是战斗的时候不知怎么回事碰到了伤口,现在有些痛。”
承太郎皱着眉唤出白金之星,仔细检查花京院腹部的大洞。
“一会儿还得重新坐缆车。”花京院抬着手臂乖乖任查。
“不用,”承太郎仔细抚摸着伤口边缘,“随便找一辆跳上去就行。”
花京院无语。果然不论年龄如何增长,有些事情是绝对不会变的。
经历了番精彩绝伦的跳车后,两人总算再次坐上了缆车。刚刚的战斗没有任何人打扰,深海鱼群识趣地避开了他们,现在它们重新聚集起来,和缆车一起畅游。下车后承太郎向花京院要了一些货币,他让鬼使坐在原地休息,自己去买票。花京院乖巧地坐在长椅上看了会儿鱼群,在看见五只巨大水母后,去柜台购票的承太郎回来了,带回了两张车票和一个消息。
只有一个时间的火车票:明天早晨。“明天?只有明天的火车票吗?”花京院惊讶地问道。他不明白“明天早晨”的定义,要知道这里就算出现了昼夜,也不该出现如此具体的时间。承太郎精神力再怎么强大也无法左右时间,这么具体的时间从何而来?如何定义?
“只卖这一种火车票,”承太郎把车票递给他,“看来我们要在这里过夜了。”
过哪门子的夜啊?鬼使觉得自己真是死到老学到老,抓了那么多恶鬼也不知道居然真的有灵魂能在死后世界里拥有时间的概念。
“走吧,住我们以前住的那家酒店。”
花京院觉得这不是住哪家酒店的问题,但眼下还有其他办法吗?
莫名多出来的时间概念让他完全忽视了承太郎的措辞。很久很久以后承太郎无意间向他提起此事,花京院仍运转大脑三秒才反应过来哪里不对劲。承太郎得意地憋笑,他则恨不得找台时光机一头钻进去。一定是因为刚刚承太郎做得太过火,让他现在的思绪都是飘飘然的,什么事都想不了,对,一定是。不过这都是后话了,现在,第一次做摆渡人但依旧敬业的鬼使只是在思考怎么样才叫“过一夜”。
承太郎觉得“过一夜”很简单,花京院躺床上睡一晚,睡醒了就叫“过了一夜”。
到酒店时已是傍晚,死后头一次,花京院觉得自己像个活人。美中不足的是他腹部的伤口又开始疼,跟针扎似的。他检查了缝合线,没有开口的痕迹,他又检查了其他器官,也没有感染的迹象。他并没有去想自己的执念,难不成这伤还有愈合的可能?
花京院起身在房间里转了一圈,这里正逐渐超出了他的认知。窗外,深海鱼们还在空中漂浮,他却觉得一切越来越像生前的世界。从他们的房间可以看见游泳池,当时他就是在那里晒了一下午的日光浴,错过了整个新加坡旅行。小队只在新加坡待了一晚,那晚他们也是在同一个房间里,承太郎说起他的爱好,他说起自己的过去。他们聊大海,聊法皇,聊白金之星,也是在这晚,花京院收到了人生中的第一个篮球邀请。
“喂,在想什么?”
承太郎的声音把他从回忆中拉了出来。窗外已是黑夜,比记忆中要寒冷一些。承太郎脱了校服外套披在他肩上,温暖让伤处的刺痛缓和了些许,于是花京院欣然接受了这份馈赠。“没什么,”他在床边坐下,“你不会困,打算守一晚上?”
承太郎摘了帽子放在一边:“我争取睡着。”
“这里从不会有时间和昼夜,我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到第二天。”
“你好好睡一觉,睡醒了就是第二天。”
“真的这么容易吗……”
“想太多也无济于事,”承太郎在靠门边的床上躺下,“外套借你了。”
根本睡不着的鬼已经躺在床上闭上了眼,花京院也不好多说,只能盖上被子躺下。羊毛外套隔在他与被罩之间,舒适程度大大提升。他满脑子胡思乱想,生前在新加坡的经历把他的脑子塞的满满当当。因为遭遇了能拟态的敌人,承太郎一开始对他很是戒备,甚至不相信法皇,直到他表演了一手绿宝石水花之后承太郎才安心和他进同一间屋子。两人躺在两张单人床上,承太郎只用两三句概括了与“节制”的战斗,花京院则冷静地帮他复盘。关于战斗的对话没有进行太久,话题很快从“节制”转到了两位少年之间的战斗上。
“不过JOJO,”花京院稍显迟疑地说道,“被肉芽控制时说了很过分的话,抱歉啊。”
承太郎沉默了两秒,然后轻笑了一声:“你已经得到教训了。”
“这教训可真痛。”
“我不打算向你道歉。”
“谁要你道歉了……”
承太郎没再接话,好像是在笑。
“我的确是那样想的,在遇见你之前。”花京院仰面望着天花板。
“真的吗?”承太郎问道。
“嗯,真的。”
“你现在改变想法了。”
“当然。法皇的那项能力我不会再对人用了。”
“对敌人用还是可以的。”
“啊,也对。但我不会再对无辜之人用了。”
不用看对方的表情,花京院也知道承太郎在微笑。在空条家借宿的晚上,他无意间看见了桌上的照片,小小的承太郎没有现在的叛逆,小男孩冲镜头展露笑容,任何人都会被这笑容感染。看见照片时他还在思考这是不是承太郎的兄弟,现在他可以确认了。
后来他们又聊了些关于学校的事,承太郎抱怨了句“女生很烦人”,说回了日本带他去领新校服。他们互换了在日本的地址,约好到时候一起上学,有了伴之后能让那群女人安静点。花京院一边笑一边劝他要改改对女孩们的态度,归根结底是他太受欢迎了。
其实过了太久,花京院也记不清他们聊了些什么,只觉得那晚挺开心,是自己十七年来最快乐的一晚。
羊毛外套披在身上,花京院还是冷的发抖。这股寒意发自体内,这不是活人该有的寒冷。花京院突然好想看书,不看名著,就看课本,或者出去打场篮球,只有自己一个人都行。
死后他去见过父母,意料之中看见父母以泪洗面。后来父母毫无征兆地搬走了,他再也没见过他们。定居天堂后,门前邮箱中时不时出现一些货币,虽然纸钱在天堂并不通用,但这是他与父母最后的联系。有一年,纸钱再没出现过,他与父母的最后一点联系也断了。
这么多年来他都把纸钱放在一个铁盒里。那年之后他抽了个空,带着这个铁盒去了趟地狱的忘川河,将纸钱撒了进去。
花京院攥紧羊毛外套。他又站上了那座高塔,法皇瞬间断裂,他则摔上了水塔,动弹不得。时间。这是他能想到的唯一一个词语。他想用绿宝石水花做些什么,可呼吸都没调整好,一口鲜血涌上来堵住喉头。他被呛住了,红色液体喷出来时他才意识到这是什么。法皇在他身前融化,替身的生命正在消逝,身上湿漉漉的,埃及的夜风吹得他浑身发冷。
真是个要命的夜晚。他想着,把自己埋进羊毛外套里。他没能发现所谓回忆不过噩梦,这并不是好兆头,意味着他离恶鬼又近了一步。鬼使睡得很沉,一旁的鬼却没丝毫睡意。承太郎无数次尝试,就算把眼睛闭上大脑放空,神智依旧无比清醒。本来闭眼只是哄鬼使去睡觉的无聊把戏,他竖着耳朵听见逐渐平稳的呼吸声,召唤出白金之星探查隔壁床,确认花京院真的有在安心睡觉后,他坐起来下床,绕到窗边。他早已戒烟,但也不妨碍他现在想拿一根出来抽抽。他摸了摸口袋——什么都没有,死的太突然,他也没能带上很多东西。
夜色让死后世界更像深海。深海生物们悠闲地悬浮,霓虹灯似的闪烁五颜六色的光。承太郎没心思辨认它门的种类,他有预感,日本会是这场旅程的最后一站。
他走到花京院床边坐下,悄悄卸下对方一只耳坠放进口袋。他能想起的事情越来越多,和花京院短短的邂逅终于在他眼前铺平。他轻触对方的脸颊,拭去对方的泪水。做噩梦了?花京院不是那么脆弱的人,就算面对死亡他也没流下一滴泪,能让他流泪的只能是……
承太郎俯下身。花京院不安地蜷缩,把他的外套捏出了难以抚平的褶皱。蝴蝶停在房间各处,抖着翅膀,看起来半梦不醒的。少年的心意难以察觉,虽然严格意义上来说他们早就不再是少年。可当年,在同样的房间里,在根本看不清对方面孔的光线下,他们谈论起五十天后的学校,好像这场战斗志在必得,“一起回学校上学”就是天经地义,没有人想过是否真的有第五十一天的太阳,他们只想过让对方请什么口味的冰淇淋,想过荷莉太太会为他们准备什么口味的便当。
啊,花京院,既然你去过人间,你是否知道我也曾在你的坟前放过一捧鲜花?
究竟是什么能让最谨慎的你犯下如此粗心的错误?明明可以挡下,怎么只是闭上眼呢?
温暖总是不够的,花京院全身透着一股寒气。承太郎轻吻了一下他的眉梢,将他拥入怀中。他决定到天堂的第一件事是找家医院给鬼使看病,天堂肯定有给鬼看病的地方。花京院如果嫌麻烦,他就用白金之星给他扛过去。
你的执念会是什么?承太郎没亲眼看过花京院的死,法皇和世界的战斗还是乔瑟夫老头转述给他的。花京院的执念和他的死有关,只能是小队的事情,可他去过人间,看到小队平安无事,执念就该化解了。
岁月真的让承太郎柔软了许多,他有好多话想同花京院说说,但他说不出口。短短五十天的相处,他却没能想起全部,所有的语言都是如此苍白,如此没有说服力。直接说“你是我的执念”,恐怕会很轻易地被搪塞过去。看花京院的状态,虽说替身能力和对替身的控制比当年强了不少,但身体素质可能早已大不如前。伤口频繁疼痛恐怕就是变成恶鬼的前兆,他已经错过了花京院一次,他不想再错过第二次,现实也不允许他再继续错过第二次。
“一个人战斗真是辛苦了,花京院……”承太郎低声说道,“真的很了不起,独自一人做到这些……谢谢你。”
深海的夜空过于宁静,蝴蝶煽动翅膀的声音也显得有些吵闹。花京院的眉心逐渐舒展,捏紧的拳头也渐渐放开,承太郎的体温发挥了很大作用,鬼使的后半夜安稳了许多。
因为花京院,承太郎错过了日出。他起身活动了一下酸痛的四肢,拉开窗帘确认天亮后摇醒了熟睡的挚友。
死后世界的火车竟和生前一模一样。“好可惜啊,”花京院故作惋惜,“还以为你潜意识里的车会有海豚装饰,或者车身是海参。”
“你这家伙……”承太郎拉下帽檐,“真是够了……”
火车上的乘客自然只有两人。车上自带早餐,不过都是些奇形怪状的深海动物尸体,未经任何烹饪。花京院将这原汁原味的“美食”推到一边,撑起脑袋望向窗外开始回忆樱桃的美味。
空气再次安静的只听得见车轮与轨道碰撞的声音。火车在高架桥上行驶,穿梭于高楼之间。深海鱼们比昨天活跃一些,闪烁着隐约可见的霓虹光彩。巨大的格陵兰鲨如同魅影般经过,缓缓游向太阳升起的方向,逐渐和阳光融为一体。
“花京院。”承太郎沉声叫道。
花京院看向他,承太郎的这种语气往往意味着一件严肃的事情,或许是到达日本后的进一步安排。“需要我做些什么吗,承太郎?”
“我的执念就是你吧。”
花京院表情一滞,随后挂起虚假的微笑:“你在说什么胡话呢,承太郎?”
“节制的替身能力是拟态,他变成了我珍贵同伴的样子。但节制不是我的执念,他的替身能力也不是,只需要回忆他拟态成的样子,就能得到一个我完全不记得的样貌。”
花京院敛起笑容,凝视着承太郎的祖母绿眼眸。这双眼少有地露出了柔和的情感,却如同刀锋般刺伤了他停跳的心脏。掩饰无济于事,破罐子破摔地否认也不符合他的习惯,更何况想念对方的可不止承太郎一人。良久,他将餐桌另一侧的碗拉过来,拿起叉子在碗里搅拌起来。
“花京院,”承太郎伸手制止了他,“我说对了,是吗?”
花京院叹了口气,点了点头。
承太郎试图捕捉对方闪躲的眼神。花京院曾是一个孤独的人,孤独到仅仅因为承太郎的举手之劳,他就能付出生命代价回报这份连友谊都不是的恩情;孤独到顶住所有怀疑,独自面对强大的死神13;孤独到明知迪奥手段毒辣,还是选择之身面对,而不是等待增援。承太郎无数次想过他是否会后悔加入小队,他清楚他会得到怎样的答复。花京院以十七年孤独为代价,换来了五十天的友情,可这五十天的快乐却要他用二十五年时间偿还,好不公平。
“为什么不告诉我?”
“‘我是你的执念’这种话,说出来也不会信吧。”
不是这个原因。承太郎张张嘴,什么也没说出来。和昨晚一样,花京院卸下了微笑,再难掩饰自己真正的情绪:欣喜,悲伤,痛苦,纠结……花京院的自尊不允许他表现出任何软弱,花京院的聪明又让他能够控制住自己的执念。这么多年来他都靠自己应付一切,这次也不例外。事态几乎超出控制,他选择把承太郎送去天堂,自己走下地狱堕为恶鬼。
车轮的声音真是吵闹,吵的人不得安宁。明明现在鬼使最需要的东西就是安静,周遭的环境却没一样能让他安定下来,认真思考问题。变成恶鬼又怎样呢?最坏的结果就是失去理智,被下油锅,被施酷刑,被其他鬼使追杀——那又怎样?偌大的地狱天堂,还容不下他们两个灵魂?凭他承太郎的本事,难道不能在这天地间找到容身之处?
虚汗从花京院的额头渗出,他微微含腰俯首,后槽牙咬紧,眉头紧皱。承太郎沉默片刻,终于开口道:“肚子上的伤很痛吧?”
花京院不解地看着他,话题转变得太快,这不像承太郎的风格。“最近有些反常,”他如实答复道,“这里有些潮湿,回了日本就好了。”
“这样啊。”
“也没很疼,只是有些不适。”花京院看着桌布,“你想说什么?”
“花京院,”承太郎将掌心覆在花京院的手上,“在印度我说我不会让你变成恶鬼,我想我确实有些自不量力了。”
花京院终于肯与他对视。他准备接话,承太郎做了个噤声的手势,接着说道:“听着,如果重来一次,我绝不会和你分头行动,让你一个人面对迪奥。同样的,我也不会让你一个人成为恶鬼,一个人去地狱。”
花京院的手在颤抖。承太郎看见他的表情先是惊讶,然后是迟疑,再然后是无奈,最后他丢下叉子,自嘲似的笑了出来。
“你在笑什么?”
“你也不是完全没变,承……”话语被眼泪截断,花京院挣开承太郎的手,用手背擦掉泪珠。“抱歉,”他哽咽着说道,“我是说……谢谢你,承太郎……你还是那么……聪明。”
“和聪明无关,”承太郎否认道,“我只是一直在想你而已。”
“嗯,说起这个,你送的花还在花瓶里。”
“花京院,我真的好想见你。”
花京院用两只手撑住额头,眼泪再次不争气地掉落到桌上。承太郎站起来,向他伸出右手:“再见面也不握个手吗?”
鬼使破涕为笑,承太郎趁机居高临下地对着他的红发乱揉了一通。“承太郎!”花京院一抹眼泪猛地站起,作势要和他理论,拳头都舞到耳边了,又被他收了回去。承太郎笔直地站着,似乎笃定了这拳头绝不会招呼到他鼻梁上。这就是多活了二十五年的成年人吗?花京院不轻不重对成年人的肩膀砸了一拳,以前那个压根不屑说漂亮话的承太郎去哪里了?
“你眼睛上的伤是怎么来的?”
“用你无敌的白金之星想想吧,”他重新坐下,从口袋摸出梳子整理自己的发型,“都想起这么多了,应该不用我提示。”
承太郎小声嘀咕了一句“真是够了”,并忍住再给对方发型弄乱掉的冲动。他也坐下来,看花京院摆弄自己的刘海。第一次动手没被制裁仅仅只是因为他是空条承太郎,而且是分别多年再次相聚的空条承太郎。可空条承太郎的特权只能用一次,下次再动手动脚就要吃绿宝石水花了。
对于蝴蝶这种小生物来说,车厢狭小的封闭空间也算宽阔。他们在座椅间穿梭,累了就停在承太郎帽檐上歇脚。少年时代没说出口的感情居然真的还有后续可言,横亘在他们之间最后一道壁垒也被打破,剩下的只有轻松愉悦的天堂之路。花京院用法皇将这两盘地狱菜扔进了隔壁车厢,换了张干净桌布。承太郎看向窗外,今天正是大好晴天,城市离他们远去,深海鱼群也是。火车在安静地海面上行驶,激起阵阵浪花。
“快看JOJO,”同样在看风景的花京院突然说道,“有火烈鸟在飞。”
承太郎顺着他的目光看去,两只羽毛火红的水鸟踩着海面腾空飞起,流线型的姿态很是美丽。他们比翼齐飞,最终消失在了水天交界的地方。
“嗯,”他望向对方被阳光镀上金边的紫色眼眸,“很好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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