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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蝴蝶(上) ...

  •   吹着咸湿海风的沙漠中,空条承太郎向蝴蝶抬起手臂,允许粉色鳞粉弄脏他心爱的黑色学兰。
      这是他死后的第几天?他完全不知道。死后世界没有昼夜之分,也没有时间概念。死亡似乎就在一瞬间,一闭眼一睁眼,眼前的场景就从监狱的栅栏窗变成了沙地。无垠的黄沙让他回忆起埃及的神庙,悠悠的海风又让他想到新加坡的鱼尾狮。好熟悉,很舒适,似乎死亡并不是件可怕的事儿,至少在他看来不是。他又注意到自己的服装:改制的黑色学兰,纯羊毛材质,左侧领口悬着根金链。他的身体格外轻松,白金之星的能力也强了数倍。若不是他本能地知道自己已经死了,他可能会以为踏上埃及土地之后的一切只是场过于真实的梦——
      他在梦里活了很久,经历了很多,失去了很多,现在梦醒了,一切还有挽回的余地。
      是的,他对自己的死心有不甘。年轻时眼睁睁看着太多太重要的东西从指缝间流走自己却无能为力,几十年后便更想抓住点什么。奈何他终究不是其他人口中“无敌的承太郎”,没有遮天的本事,更没法护送自己亲爱的女儿安然出狱,没法保证她远离替身远离迪奥残党,继续做个普通人。横亘在他眼前的只有冰冷的现实,现在的他甚至连徐伦是生是死都无法知晓。
      他在原地踌躇,直到地平线处出现了一个身影。他眯起眼睛,试图看得更清楚些。待身影走近,他看清了对方的样貌:一位少年,红头发,绿学兰,腹部开了个大洞。粉色蝴蝶从空洞中钻出,向承太郎扑来,几乎要把他淹没。对方似乎看不见这些昆虫,它们挡住承太郎的脸他也没有任何表示。尽管他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很镇定很从容,但那双紫色的眼睛已经被喜悦和激动填满。
      沙地过于柔软,他一脚深一脚浅,走得并不轻松。承太郎看见他放出了替身——绿色的,还有白色花纹,像哈密瓜。哈密瓜的触手爬上承太郎的手腕,隔着老远代他的主人和承太郎握手。
      白金之星显形,拉住了这根触手。触手不自然的冰凉,但很光滑,手感不错。
      终于,哈密瓜的本体靠着触手的辅助来到了承太郎面前。“抱歉,路有点不好走。”他笑着说道,指了指腹部的大洞。
      承太郎点点头,表示理解。
      对方笑得很是灿烂,身后的哈密瓜替身不知从哪里抄了把大镰刀。“新武器如何?我在死神13那儿学的。虽然法皇不乐意学武器,但技多不压身嘛。”他自顾自说着,蝴蝶们在镰刀上落脚,扑扇着薄薄的翅膀。承太郎不动声色,白金之星仍捏着触手没松开,被捏着的替身也不生气,还主动上前同白金之星握手。红发的替身使者从容地笑笑,拿胳膊肘捅了捅承太郎的小臂:“法皇也很想念白金之星呢。”
      “也”“想念”,刚死掉的人并没有理解这些话的意思,但他确定这奇怪的替身使者并非敌人。他自认为自己并没有把疑惑端到脸上,他真的只是很普通很普通地皱眉瞥了对方一眼。可这家伙像是中了拳似的露出了极度错愕的表情。法皇消失,蝴蝶们悬停在半空中,半晌后像一群被雨淋湿的纸屑,排着队钻回了他腹部的洞里。“这样啊……”他低下头,他的刘海遮住了他半边脸,“我想你知道是怎么回事了,你死了,而我,花京院典明,是来接你的……”
      花京院……典明……花京院……
      好熟悉的名字。承太郎在记忆里翻箱倒柜,却一点也想不起来。花京院典明,一个突然出现的名字,但承太郎不是第一次听到。
      旅途就这样开始了。据花京院介绍,死人经历一段旅程后才能到达地狱或天堂,他们所处的便是人间与天堂的过渡空间。所有暴毙的人都会忘记自己是怎么死的,有些人还会忘记生前最执念的人或事。人还是一身轻松的死去比较好,背负太多只会无法安息。承太郎不以为然:如果“一身轻上天堂”意味着忘掉重要的事重要的人,那还不如下地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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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好大的太阳。”花京院一手挡着额头,强烈的阳光刺的他睁不开眼。太阳虽大,却没有灼烧一切的炎热。行走在这片沙漠中就像在甲板上晒日光浴一样舒适。
      承太郎放下手,失去落脚点的昆虫再次展翅,鳞粉如樱花般落下。它向少年飞去,回到少年腹部一拳宽的大洞里。
      “花京院典明。”承太郎念道。被如此称呼的少年一怔,但马上调整好情绪,笑眯眯地看着他。
      “有什么事吗,JOJO?”
      承太郎只是随口一说,真的,他只是想亲自念一遍这个名字。被叫的人瞪大了眼等待回应,叫人的人却尴尬地躲开他的视线。这双紫色的眼睛让承太郎心里很是不安,那两道肉色伤疤更是让他莫名愧疚。逃避对视后他顿觉自己的做法太过可疑。“你的伤口开线了。”他胡乱编了个理由。花京院像个布娃娃一样被掏了个洞,而修补娃娃的人没能找到合适的填充材料,只是缝好了边缘,让内脏不至于掉出来。好在缝合线干净利落,再加上花京院本人出众的身材和相貌,整体看上去并不狰狞。
      闻言,花京院立刻低头摸索洞口边缘。和这大洞朝夕相处这么多年,他已经习惯了它的存在。刚死的时候他自暴自弃地任内脏露在外面,反正不疼也不影响生活,直到涌出来的肠子把一个小女孩吓得尖叫。那之后他认真地缝合了伤口,并按时换缝合线。上一次换线是昨天,难道因为心情大好遗漏了某些线头?
      在承太郎的沉默中摸了半天后,他终于意识到这只不过是一个拙劣的谎话。少年无奈地拨了一下自己过长的刘海:“这线用挺久了,我也没带针线。要是路上走到一半肠子掉出来,你可别被吓到尖叫。”
      承太郎对他的恐吓无动于衷。面前这人见他没反应,冲他点了点头,便继续向前走了。
      “真是够了。”承太郎轻压帽檐跟上,却无法将视线从那洞口处移开。从背后也能看见,是被贯穿了啊。没有任何愈合的迹象,显然花京院并没能……高中校服,年纪比徐伦还小,就这样死于非命——也不排除是死了之后变成这个年龄。花京院是个谜,倘若他真的年纪轻轻就以这样的方式死去,那真的是太可惜了。
      死后的人不知疲倦,一路上承太郎并未感到疲惫,提出休息的只会是花京院,而走了这么久也只休息了三四次。破碎的身体多少会对长途跋涉有所影响,花京院需要借一点法皇的力才不至于狼狈的像个瘸子,但他会对承太郎微笑,甚至为自己的叫停说“不好意思”。
      花京院的身体歪了一下,承太郎下意识地大跨一步,结果手还没碰到对方,对方就被法皇迅速扶正了。他的手架在空中,继续向前伸也不是,收回来也不是,孤零零地悬着。花京院跟没事人似的继续向前走,承太郎用白金之星精密度A的视力精准捕捉到不远处的一块岩石,他又向前迈了一步,正好拉住一条法皇的触手。
      法皇并没有他想象中蛇一般滑腻的手感,相反,这根触手温暖且柔软,不像章鱼或乌贼的触手,反倒像海豚光滑的外皮。
      和替身共感的替身使者停下了脚步,回头不解地问道:“怎么了?”
      第二次,承太郎躲开了他的视线。“承太郎?”花京院走到在他面前停下,认真地发问。不回答只会显得更心虚,承太郎一手拉着法皇,一手捏着帽檐,盯着不远处的岩石说道:“休息会儿吧,花京院,太阳挺大的。”
      花京院挑眉:“你累了吗?”
      “没错,那里有块岩石,很适合落脚。”
      花京院有些迟疑地答应了。
      于是他们并排坐在岩石上,花京院悬着双腿,后脚跟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岩石。他望着地平线发呆,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还好没发生其他奇怪的事情。极少有人能看懂承太郎的情绪,随着年龄增长,他将自己的情绪藏得越来越深。他不常说话,更不常说谎,就算说谎也没谁能识破。可花京院看出来了,他知道,很显然。
      海风悠悠,在沙漠里吹海风,恐怕死掉了才会有这般奇遇。承太郎用余光瞥着花京院的脸,不论从那个角度去看,这都是一张极漂亮的、模糊了性别的脸,没有过于凌冽的棱角,却也不失立体,五官也生得精致,眉眼间满是优雅。伤疤为稍显稚嫩的脸上增添了一丝成熟和事故,承太郎忍不住去思考这两道伤疤的由来。不同于不良少年,花京院不说脏话,会说敬语,举手投足之间透着良好的家教,对于他这个鬼也是彬彬有礼。花京院更像三好学生,但三好学生上哪儿去弄这样两道伤疤?
      花京院像是想到了什么,失焦的双眼突然有神,连带着刘海也跳动了一下。他稍微向前挪动了点让双脚落地,然后认真刨起沙子来。
      承太郎出神地看着他,像在观察杜王町海岸线上的海星。如果花京院是一个在沙滩上靠腹足移动的海星,那一定是形态最标准、颜色最鲜艳的。因为在沙滩上太过耀眼,所以他才被海鸥发现,啄了个对穿。
      挖沙子的人永远也不会想到自己在海洋学博士那里被拟态成了什么。挖了好一会儿,花京院顿住了。他滑下石头蹲下,用手掌拨开黄色沙砾——一汪违背物理学常识的清泉汩汩冒出,它是蓝色的,像海一样的颜色。“哦?看啊JOJO,有大海。”他抬头看向承太郎,笑得很是灿烂。
      “嗯。”承太郎回答道。
      “难怪会吹海风。”花京院站起来,拍掉手上和身上的沙砾。他抚平校服上的褶皱,尤其注意处理干净洞口边缘的沙砾。承太郎安静地注视着,他依旧在意对方愈合不了的伤口。“啊,抱歉,”花京院重新坐下,“如果这里面进了沙子会让我很苦恼,所以必须清理干净。”
      “会很痛吧。”
      “不会,伤口不会疼了,但被沙子弄脏后会让其他健康的组织发炎,那就会很疼了。”花京院解释道。
      承太郎微微蹙眉。花京院被盯得有些不自在,他无奈地笑笑,补充道:“我是鬼使,抓恶鬼的时候难免会弄些脏东西进去,也不是每次都能处理到完全干净。”
      “你是鬼使?”承太郎嗤笑一声。他绝对不是怀疑花京院的能力,一路上花京院都表现出了极强的专业性,遇事冷静,和他也能相处得很自然。但作为鬼使,花京院也太礼貌了一点。花京院很细心地缝了自己的伤口,让自己看起来亲切许多。承太郎真的不是瞧不起对方,年纪不大就以这样的方式死掉,花京院绝非等闲之辈,笑只是因为……因为……他每每看向这个小孩,就会觉得既熟悉又陌生,很难以长辈的态度和他相处,以同龄人的身姿又会很奇怪。花京院突然幼稚地冒一句“我是鬼使”,让承太郎一瞬间想起了当年在船上,乳臭未干的小丫头舔着被海水泡过的小匕首义正言辞地说“你安女王堂堂驾到”的英姿。
      “对,就是专门捉恶鬼杀恶鬼的鬼使,”花京院稍显愠怒地瞪了他一眼,显然读懂了那声嗤笑的含义,“不用追忆往昔了,我可是你的同龄人。”
      承太郎毫不掩饰笑意,而不论生前生后都很宽容的鬼使依旧选择原谅他。他扶额叹气,越解释只会显得自己越幼稚,还不如闷不做声挑沙子。又不是他想当鬼使,他也想有个正经点的名字,不要取这种在游戏里快被用烂了的名字啊!
      嘲笑了人自然是要补偿的。承太郎弯下腰释放白金之星,挑出几粒没被注意到的细小沙砾。花京院没有闪躲,而是乖乖挺直了背任承太郎触碰脆弱的伤处。精密度A真是太好用了。花京院想着,抬手摸摸额头。
      待白金之星抬起腰,伤患冲他点头:“多谢。”
      “欧拉。”白金之星愉悦地回应。
      “以后多注意。”承太郎好心地提醒。
      “当然,”花京院抚着伤口,“再进了沙子也能让白金之星帮我挑出来,不是吗?”
      “及时来找我。”承太郎轻压帽檐,遮住了双眼。
      “一定。”
      空气再次陷入了沉默。花京院晃着双腿眯起眼睛假寐,这趟旅程对他来说果真不太轻松。承太郎把他上上下下打量了几遍,这是他死后碰见的第一个人,唯一的同伴,就这样走下去似乎也不错。
      他再次看见了蝴蝶。粉色的小家伙们从花京院的腹部飞出,悠闲地拍打翅膀,落在承太郎身上。出于职业习惯,承太郎透过白金之星的双眼看着它门。这些蝴蝶并不像生物意义上的蝴蝶,反而更像从童话书里走出来的,像是……徐伦曾经画过的?
      承太郎看向花京院,这个迷一样的鬼使。
      他能肯定花京院看不见这些生物。鬼使现在心情大好,嘴角微微扬着,气息很是放松。“喂,”他唐突地问道,“你还记得你怎么死的吗?”
      花京院摇摇头:“留下这样伤口的人怎么可能是自然死亡……在这里问别人死因可是很不礼貌的,等到了地方就别问了。”
      “真的有天堂?”
      “没错。”
      “真是够了……这不会是什么鬼使骗人下地狱的把戏吧。”
      “就算鬼使骗人你也跑不掉了。”
      “至少我能把你揍一顿。”
      “哦?要打架吗JOJO?我已经很久没找到过像样的对手了。”
      “我不和伤员打架。”
      “哦,真是绅士呢,承太郎先生。”
      花京院有意强调了“先生”二字。承太郎默默给“花京院关键词”上“温柔礼貌”四个字旁边打了个小小的问号。
      “如果我想起了我的死因会怎样?”
      “你会成为鬼使,就像我。”花京院清清嗓子看向他,“定下忘掉执念和死因才能上天堂的规矩是为了保证灵魂的纯洁性,能上天堂的灵魂一定是最纯洁的、拥有‘黄金精神’的灵魂。”
      承太郎不屑地嘁了一声:“没用的规矩。”
      “别再想了承太郎,至少平安抵达天堂之前,不要再想了。”花京院叹了口气,恳求似的说道,“你如果成了鬼使,我就找不到精密A的替身来帮我挑沙子了。”
      花京院过于诚恳,尽管不理解其中的逻辑且不情愿,承太郎还是选择了答应。鬼使有些不安,他抿紧双唇,手指紧紧扣住如月球表面般粗糙的岩石。承太郎依旧用余光瞥着他,将一切紧张尽收眼底。
      不知出于何种心态,他向对方伸出了手。他先是触摸了花京院的的手背,花京院并未排斥,他便得寸进尺,将整个手掌覆了上去。鬼使的皮肤很是冰冷,像是在冰水中泡过。承太郎又抬手触摸他的脸颊——脸颊是正常的温度,好像稍有些升温?蝴蝶再度出现,停在承太郎的帽檐、指尖和花京院的红果耳坠上。蝴蝶有些碍事,承太郎微微蹙眉,但他也没打算将它们赶走。他专心探着对方的温度,指尖从下颌游走到颧骨,随后整个手都贴在了少年的脸颊上。他轻触鬼使紫色眼眸下的伤疤,不禁感叹幸好只是皮外伤,没有毁了这双美丽的眼睛。花京院丝毫没有抵抗,直到承太郎出格地捏了捏他的耳垂。
      “承太郎。”
      承太郎抬眸,终于察觉到了自己的失礼。别误会,他不打算道歉。他只是当什么都没发生似的,忽略所有针对他的诧异、不解和一头黑线的法皇,收回自己的手端正坐好。
      “你很冷吗?”他眨着眼问道。
      花京院嘴角抽搐,这是什么表情?这样的表情能称上“人畜无害”吗?等等,承太郎?人畜无害?人畜无害?承太郎?“不冷,”他压着内心的呐喊,佯装镇定地回答道,仅仅只是表现礼貌,“我有时候会这样,会突然像尸体一样冰冷。可能是为了提醒我自己我是个死人。”
      “真是够了……”承太郎扭开头,略过了这句可悲的自我调侃。他摘下帽子,轻轻拍打帽子顶部,拍下卷进帽子的黄沙。
      果然“人畜无害”只是错觉。花京院松了口气。承太郎对他心里的弯弯绕绕一无所知,他只是很自然地接受了花京院的沉默。花京院很安静,在旅途中他并不是聒噪的海鸥,而是安静的鲸鱼,只会在该开口时开口。他很乐意和花京院一起坐在石头上,毫无意义地坐着,在吹着海风的沙漠里,晒着并不炎热的太阳。
      在承太郎的“冒犯”下,花京院反而放松了些。他闭上了眼,任海风吹起他的刘海,吹乱他的红发。风裹着沙砾从他腹部的大洞里穿过,他盘起双腿,至少能挡点沙子。承太郎看着少年略显瘦削的侧颜,看着他耳垂上鲜艳的樱桃耳坠,也不再着急去做所谓“有意义”的事了。宁静过于难得可贵,他们现在有的是时间品尝“毫无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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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承太郎本以为沙漠的尽头就是天堂,却没想到这天堂长了副瓦拉纳西城的模样。“这不是天堂,”花京院扶额,“这真的只是印度。”承太郎看看土黄色的建筑,又看看倾斜建筑之间悬挂的毛毯旌旗,然后看看满大街长着鱼头海星头海胆头的人,最后看看花京院。花京院强颜欢笑,扯住他的手腕:“拉着我,别走丢了。捂好你的口袋,这里可是印度。”
      捂好口袋是真的。花京院不说他都没意识到自己带了钱夹,既然踏上了和印度如此相似的土地,钱夹不藏好只怕还没一分钟就会被顺走。鱼头人们一拥而上围住他们,叽里咕噜念着,摊开手向他们索取钱财。花京院把高他一个头的承太郎护在身后,操控法皇努力突围。承太郎并未对他施以援手,主要鬼使也不太需要,如他所说,他是一名经验丰富、实力超群的鬼使,只是一大群海鲜而已,他可以应付。
      承太郎仍记得生前的经历。在瓦拉纳西城这片神圣的土地上,乔瑟夫老头说是去医院治病,却被治出了个满城通缉;波鲁纳雷夫误将女帝当美女,差点和敌人谈了恋爱;他难得没遇上任何敌人,在城里漫步了一整天,和——和谁一起?
      他的记忆中出现了个模糊的身影。那人挂着温柔的浅笑,和他并肩而行于嘈杂的街道。圣域中随处可见庙宇,那身影偶尔停下脚步抬起头,托着下巴若有所思地感叹:“原来这就是神庙。”承太郎微微一怔,他不记得了,他不记得自己和谁一起走过圣域的铺地。但他绝非独行,他只是清楚地记得这点。
      “不要吃这里的食物。”花京院再次提醒道,这句话他已经说了三遍了。这儿食物的卖相实在不佳,不论什么食材在这里都会变成糊,包括鱼骨和生内脏。别说死掉的人早已失去了饥饿感,就算承太郎已经饿到手臂都抬不起来,他也不会想碰这些食物。
      花京院拉着他的手腕,法皇的触手将他环绕。他没能从鬼使的三言两语中勾勒出整个全新的世界,但他也不打算深究。鱼头人们拉扯他,拉扯法皇,法皇甩开他们,推着他往城市深处走。法皇也不是密不透风的墙,拦得住大人,却被群小鱼头人钻了空子。他们一拥而上,扒拉着法皇的触手,向承太郎伸出口袋。
      “小费,小费!不给小费就要下地狱哦。大哥哥你是不是忘了什么?一定要想起来。”
      “大哥哥大哥哥,你还记得我们吗?你上次来说好要给我们小费哦。”
      “你一定记得我们吧!你一定记得给我们小费吧!”
      “不是吧,大哥哥连我们都忘了?小费忘掉了吗?”
      “小费!大哥哥,你给我小费,我让你想起你忘掉的人!想起来了就能上天堂哦!”
      第一次去印度也是这样的光景。那时阿布德尔兴奋地举手,对从未受过如此接待的朋友们说道:“怎么样,是不是很不错!”承太郎表示同意,印度是个不赖的地方,人民很热情,街道很热闹。他没给这一大群鱼头小孩小费,也没驱赶他们。在法皇层层结界般的保护下,小孩们根本无法近身,围着他们嚷了一会儿后便四散逃开了。
      城市街巷依旧繁华。土黄色的店铺窗口售卖着五颜六色的商品,上前一看竟是海洋生物的各个部位:孔雀鱼的鱼尾,海星的残肢,泡在福尔马林里的水母,还有很多承太郎看不出品种的生物碎屑。花京院疑惑地看看商品,又疑惑地看看承太郎,最后扶额苦笑。
      “干什么?”承太郎问道。
      “没什么。”花京院拒绝回答。
      承太郎用他那双乔斯达家祖传的祖母绿眼睛死死盯住他。
      “这些都挺有趣,仅此而已。”花京院无奈地摆摆手。
      “你在笑什么?”
      “和你说了,我觉得这很有趣。”
      “不,花京院,你到底在笑什么?”
      以前怎么没见他这么钻牛角尖。花京院腹诽道,拿起小摊上的章鱼腿冲承太郎晃了晃。“这里的一切都是你内心的倒影,”他从口袋中掏出一枚银币递给摊主,长着海蛞蝓头的摊主缓缓伸出一根触须收下银币,将章鱼腿推给鬼使,“我们走过的沙漠,现在的城市,还有我们即将遇到的景色都发自你的内心,都是对生前的你来说很有意义的地方。”
      原来如此。承太郎点点头。
      花京院将章鱼须丢给承太郎,“这是哪一种章鱼?”
      承太郎和他讲了一会儿海洋动物学知识。对虫箭的追踪并没让他荒废自己的专业。在他选择专业时只有他的母亲,温柔的荷莉太太没有感到惊讶。他从未向任何人透露过自己对大海的热爱,事实上他也没有向任何人任何事表达过爱,这也是为什么徐伦会对他表现出如此大的敌意。没完没了的专业术语怎么听都很枯燥,可花京院还是认真地听着,听完还弹了一下承太郎手上的章鱼腿,看起来很高兴。
      “工艺品做的不错。”承太郎对这根硬的能敲死人的东西做出如此评价。
      “这是食物。”花京院纠正道。
      地狱著名美食:风干章鱼腿。将灵魂章鱼的腿完整砍下,用凋零玫瑰盐腌制一个地狱日,放在天堂圣光下一个地狱小时,最后撒上白胡椒碎。特性:能用作拐杖,只要你拥有一个能放大物品的替身。
      承太郎哑然,半晌后指着隔壁摊上的抹香鲸脊骨说道:“鱼骨项链和你很般配。”
      “显然,承太郎,”花京院微笑着,“那也是食物。”
      地狱著名美食:鲸骨冻干。取灵魂抹香鲸脊骨——重点:一定要选取生前和鱿鱼殊死搏斗过的鲸鱼,它们的脊骨中能尝出大王鱿鱼的味道。不需要任何多余调料,仅需将其存放在地狱最冷的角落三个地狱日,取出即可食用。特性:能洁牙,能补钙。
      承太郎沉默,并不再对天堂的食物抱有任何希望。
      幸好死人不会饿,太好了,死人不会饿。
      “天堂的食物和人间区别不大,但食材比人间少,比如天堂就没有樱桃。恕我直言JOJO,樱桃是我最喜欢的食物,可在天堂没有樱桃,只有樱桃酒。我也不能吃到人间的食物,都快忘了樱桃的美味了。”花京院用两枚银币换了鲸骨,“死的太突然,很多东西没能带上,有点可惜。”
      “地狱呢?”
      “地狱食材挺多,但都不如天堂好吃。”
      “天堂的鬼使对地狱也很了解啊。”承太郎睨了他一眼。
      花京院笑笑:“提前了解工作环境罢了。”
      “你看起来不像业绩不达标的样子。”
      “没准哪天我就成恶鬼了。”
      承太郎也笑了起来——鬼使算得上一个幽默的人。
      他们沿着象征湿婆的神柱逐渐靠近河岸。死后世界的恒河在污染程度上不比人间,保留了些许原始风貌。神庙、柱子、遍地垃圾、腐烂的空气……这些又和人间一模一样。
      啊,是啊,和他记忆中一模一样的圣城。他在半路上遇见了件稀奇事:一只老鼠深陷于墙中的,腹部血肉模糊,淡红色的血将它浸没。它的位置如此显眼,无数人从它身边经过,却没有人为它收尸。承太郎在墙前驻足良久,墙壁在他面前幻化成水塔,水已经流干了,地上的血已有凝固的迹象。他大脑发涨,只听得见水滴缓缓下落的声音。水塔被撞得深深凹了下去,镶嵌在其中的人永远睡着了。他满脸鲜红,胸口也被大量的血染红,但都比不上他腹部的伤口狰狞。
      白金之星已经将手深入这副身体的胸腔。承太郎捧着安静的心脏,他意识到这世间有两种人他永远叫不醒,一种是装睡的,一种是永远醒不过来的。
      这是一个十几岁的少年,脸上稚气未脱,却有着不符合年龄的慷慨赴死似的觉悟。他睡得并不平静,和前五十天一样,拧起的眉诉说着忧愁,他总是这样,明明是小队里年龄最小的,却总是思虑最多的队员。
      承太郎伸手触碰到他的脸颊——毫无血色的脸比那双樱桃耳坠还要冰冷。他收回白金之星,沉默地用双拳击溃水塔的残片。少年跌落下来,跌到他胸口。他默默拥抱这具湿漉漉的僵硬的尸体,没有歇斯底里,没有狂怒,只有被咬破的嘴唇和颤抖的双臂。
      直到法皇缠上承太郎的手腕,他才将自己的注意力从老鼠身上移开。少年毫无生气的脸和花京院重叠,不过花京院的眼睛亮亮的,好像两枚紫色水晶。鬼使关切地看着他,法皇也探着脑袋观察他。他摇摇头,拍了拍花京院的肩膀安慰道:“没事。”
      这只是个小插曲,之后他们继续向河岸的方向前行。一路上承太郎都在想一件事:在圣城时他曾和一个人一起乘船沿圣河漂流,对方和他并排坐着,温柔地冲他笑。那时旅途辛劳,这人不久前经历了场恶战,好几天没怎么休息,又提心吊胆在城里逛了一天,所以只是聊了几句就靠着他的肩睡着了。明明是要来看恒河夜祭的,现在岸上的人载歌载舞,篝火烧的正旺,船夫也向他示意,他却没打算叫醒对方。承太郎只是伸手扶着他的脑袋,防止他因为船只的颠簸而滑落下去。
      那人醒来后为错过祭典懊恼了一阵子,然后和承太郎说“等击败迪奥后一起再来”。
      承太郎同意了。
      打败迪奥后,他再没来过印度。
      他忘掉了一件很重要的事情,这比任何事都重要。他失去了一个人,明明那人和他同龄,甚至小他几个月,却有着常人无法比拟的勇气。他在与迪奥的战斗中展现了人类中最高洁的一面,如果不是他,他承太郎不会到今天才来到这里。可他忘了,他不记得这人是谁。少年时很多事情没能意识到,成年了才发觉有那么多没来得及说出口的感情。他做梦都想与他再见一面,他无数次后悔同意他加入小队。
      他必须想起自己的执念。
      佛陀在圣城中显灵,把黑夜放入死后世界。花京院向一名海参头人购买了两张船票,他们需要乘船前往天堂。他们面对面坐着,小船顺着河水行驶。河堤上挤满了人,鱼头人们围着一推比房子还高的木头吟诵经文。
      “那是夜祭吗?”花京院指着木头堆的方向。
      “是,和人间的很像。”
      “我曾和朋友约好要去看,但我放了他鸽子。”
      “我和朋友一起看过,但他睡着了。”
      “他一定后悔死了。”
      “也许吧,我记不清了。”
      “这样啊。”
      “我也觉得他很后悔,否则他不会再约我去,明明他并不喜欢印度。”
      “哦。”
      “他食言了,我还没找他算账。”
      “只是他没眼福罢了。”
      “怎么说?”
      “你发出去的邀请,应该不会有人拒绝吧。”
      “嗯,也不是所有人都会同意。”
      “你看起来是万人迷的类型。”
      “但我还是被某人放了鸽子。”
      承太郎难得地露出了轻松的笑容,鬼使也颔首微笑,将上半身探出小船看自己的倒影。
      “花京院。”承太郎叫道。
      “怎么了,承……”花京院抱着开玩笑的心态抬起头,却正对上一双无比严肃的绿眼。他瞬间敛起了所有笑意,好像一台精密仪器马上切换好工作状态。
      “我忘了一个人,他就是我的执念。”承太郎把语气放缓了一些。
      花京院怔住了。承太郎盯着一面白墙——黄墙看了那么久,之后一路不怎么说话时他就觉得有鬼,没想到心里在酝酿着一发核弹。让他不去想果然是不可能的,这就是空条承太郎,就算他赤手空拳打上了一枚电钻都无法撼动的炸弹,他也会喊着“欧拉”用力再补几拳。
      “你说忘掉执念才能上天堂,那我想起他了是不是要下地狱?”
      花京院没有回答。他抿紧双唇,眼神闪躲,呼吸也变快了。
      “花京院?”
      “不。”
      “嗯?”
      “想不起来,你会一直想下去,迟早变成恶鬼。想起来了,你会成为鬼使,就像我。”
      “挺好的。”
      “你现在只是个灵魂,灵魂可以轮回转生,鬼使不行,鬼使只能在地狱打一辈子工。鬼使要清除恶鬼,这并不容易……”他声音发颤,“承太郎,既然已经死了,是可以休息一下的……”
      “我对平静的生活没有兴趣。”承太郎嘴角上挑,“你就不觉得我会想不起来?”
      花京院用两根手指搓着自己的刘海:“你都这样问了,肯定是有所眉目了。”
      承太郎会心一笑。“没错,我想起了一些画面,”他后仰望向夜空,“他和我在圣城里晃了一天,他提议来看夜祭,最后却靠着我睡着了,什么也没看见,是不是特别有趣?”
      “我替他感到可惜。”
      “我后来再没去过印度,要么我们不再是朋友了,要么就是他死了。”
      花京院没再接话。许久未出现的蝴蝶悄悄探头,缓缓飞出停在承太郎的膝头。
      “我觉得他是死了。我看见了水塔,他在水塔上。”
      越来越多的蝴蝶探出触角,岸边吟诵的声音停下了,篝火倏的一下燃起,樱桃色的火舌不断翻滚,染红了夜空。暗蓝天空中挂着轮长了毛的新月,预示着明天会有场大雨。月亮如此暗淡,也没有星星,一切都朦胧在夜色中。火焰不在乎这些,它自顾自燃烧,像是晕开在水中的鲜血。蝴蝶们悬停在承太郎身边,迟迟没有落下。花京院扣紧后槽牙,一言不发。他眺望篝火,火花出现在他的眼中,噼里啪啦和蝴蝶一起燃烧。
      花京院的神色很是悲情。真奇怪,明明一直都是温和地笑着,偶尔和承太郎打趣,甚至拿自己残破的身体开玩笑,现在竟然露出如此悲伤的表情。成为恶鬼或是鬼使似乎都对他没有任何影响,他没有任何理由替承太郎考虑,这只是承太郎自己的选择而已。“花京院,”承太郎看着那双已经蒙上水雾的眼睛,“你没问我万一想不起来怎么办,说明你也知道我能做到,你只是不想我成为鬼使,为什么?”
      此刻承太郎并不像当时埃及路上那个十七岁少年,二十多年的成长终于体现了出来。他握着花京院的手,再不是同龄人之间的交流,也不是鬼与鬼使之间的势不两立,而是一个年长的人关心一个晚辈。
      啊,真是的。花京院抹掉眼泪。也许自己真应该喊承太郎一声“先生”了。
      “我和你讲过,我也是暴毙而亡的。”他克制着声音里的泪水,“我不记得我的死法,我还忘掉了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情。我必须想起来,我的同伴们需要这个讯息,就算让我超越死亡,我也要把讯息带到。”
      承太郎摘下帽子放在座位的另一边。
      “我不论怎么思考,也只能想出这件事和我的死法有关,所以我尝试了很多次,怎么样才能制造同样的伤口。
      “鬼魂不能随便去人间,我不知道我的同伴们现状如何。我感觉我死了很久,所以我必须尽快想起来。”
      “而你现在是鬼使。”
      “没错,但这只是因为我推算出了我的死因。”
      “什么?”
      花京院突然笑了起来,指了指腹部的大洞:“被一个很强的替身使者一拳打穿了。”
      承太郎的脑子里闪过无数画面,每个画面里都有一个姓布兰度名迪奥的吸血鬼。花京院,花京院……承太郎的记忆里出现了墓碑,上面刻着模糊的名字。他独自站在墓前,与微风相伴。是他亲手将墓主人的遗体交到他亲人的手上,和墓主人一样温柔善良的叔叔阿姨没有责怪他,甚至给他泡了茶,切了三块凉糕,关心他手上还扎着绷带的伤口。
      他向他们道歉,他们拒绝了。他偶尔来探望他们,直到有一天他们悄无声息地搬离了这座城市。承太郎扔下一袋水果,翻过墙搜遍房子的每个角落,收获了一地灰尘。他想去找寻他们,思来想去,却只是蜷缩在墓主人空空的房间里,咬破了下唇,对着唯一一张合影说了声“对不起”。
      鬼使面上带笑,手心发凉。他绝没有表现出来的那样坦然,直到今天他依旧会为自己的死颤抖。迪奥的一拳让他失去了疼痛的能力,十七岁时的热血和直冲大脑的肾上腺素又让他感觉不到恐惧,他只想让乔斯达先生,让承太郎知道这件事。成为鬼使的那天,腹部一直与他相安无事的大洞开始作乱,他一把一把吃着止疼药,给自己注射镇定剂,浑浑噩噩过了三天。三天后,一切都像烟雾,风一吹就散了,彻骨的疼痛只是幻觉而已。很长时间里花京院会梦见自己站在水塔下,水塔向他倾覆,倒出的全是粘稠的血。他生前穿的衣服已经被浸湿,混合着鲜血,残留着难闻的腥味。他将这套衣服晒在天堂的太阳下,却怎么也晒不干。他干脆重新买了衣服,顺便定制了一套绿学兰当工作服。
      腹部的伤有些疼,遇见承太郎后这伤又开始不安分,时不时痛一下,而一旦有一丝疼痛都会让他想起迪奥,想起法皇如风筝线似的断掉,想起冰冷的水塔,想起被他强行搁置的执念。这样下去他可能要提前沦为恶鬼了。
      “当了鬼使之后我也借工作之便去看望了朋友们,他们活下来了,我们胜利了。”花京院深吸一口气,红着眼眶向承太郎展露笑容,“尽管他们再用不上这条信息,我还是得想起来,为我自己。”
      承太郎眨眨眼。
      “鬼使的工作……会面对很多超越你我认知的风险,”花京院稍显迟疑,“既然死了,为什么不好好在天堂待着,等到不想待了,转世也是很容易的事情。”
      “只是因为这个?”承太郎发问。
      “承太郎,鬼使不能轮回,忙了这么久,也是可以休息一下的。”花京院颔首闭眼,将自己的手从承太郎的手中抽出,捂住隐隐作痛的腹部。
      空气沉默的能听见火花迸飞的声音。生前也是如此,明明河岸上吵闹非凡,花京院却难得地睡了个好觉。承太郎牌的靠枕当真好用,还有名叫白金之星的扶手防止他睡得滑下去。他睡过了整场夜祭,直到小船靠岸,他才被承太郎温柔地晃醒。“走了,花京院。”承太郎如此说道,下船时伸手扶了睡眼惺忪的人一把。
      “喂,花京院。”
      花京院闻声睁眼。承太郎就像那晚一样皱着眉,一双锐利的绿眼没有半点起伏的情感,只有放缓的语气和温暖的、贴上他手腕的掌心能让人感到温柔。
      “你没想起你的执念吧?”
      花京院摇摇头。
      “也就是说,”承太郎皱起了眉,“你快变成恶鬼了。”
      花京院猛地后仰,承太郎却不知何时把手放在了他背后。他像是捕兽夹里的困兽,被猎人前后夹击,动弹不得。小幅度挣扎了一会儿后,他认命般靠在了承太郎的手臂上。
      “离变成恶鬼还有一段时间,少说也要个几十年,”鬼使的声音里满是疲惫,“本来以为想起自己怎么死的之后就很容易推断出执念,没想到反而弄巧成拙了。”
      “你怎么控制的?”
      “控制?哦……你真是完全不打算放过我啊承太郎……”花京院与他对视,“很简单,当我出现一些症状,比如伤口痛,犯困,替身能力失控时,我会尝试转移注意力,去工作或者打游戏。”
      承太郎上下打量他,好像要在他身上挖出点什么来。
      “我现在没事,就算有症状也会很轻,不会很严重。”花京院张开另一只手臂,任承太郎仔细看个明白。
      确认花京院没有撒谎后,承太郎这才收起了剜肉般的眼神。
      “鬼使也会变成恶鬼吗?”
      “恶鬼本就是沉溺于内心欲望的灵魂,我沉浸在执念里一直出不来,就会变成恶鬼。”
      承太郎捏着他放在腹部的手,很小心地没有对他的伤口施加任何压力。尽管如此,花京院还是被捏的生疼。力量A真不是开玩笑的。见对方仍没有松手的意思,花京院小声说道:“喂,能先放手吗?”
      承太郎没有松手。他郑重地对花京院说道:“我能让你想起你的执念。”
      花京院很想让承太郎别开玩笑,但对方凝重的目光让他意识到这并不是一个玩笑。
      “给我点时间,花京院,”承太郎承诺,“我能让你想起来。”
      花京院不知该如何回答。那年也是这样,他无意间提起自己甚至没和同学一起打过篮球,承太郎也是这样向他承诺,说等回了学校就和他一对一打一场,就比三分投篮,谁输了请对方吃雪糕。最后的结果是承太郎拿着篮球去了空无一人的球场,精密度A的替身使者愣是一个球没投进,全部精准弹出了球框,连球板都没挨上。投完了之后他去买了两根香草味雪糕,自己吃了一根,另一根放在长椅上,任太阳将它融化。
      承太郎的眼神就像那天一样坚定。
      反正也要成恶鬼了,稍稍自私点算不上罪加一等。
      花京院还没来得及回答,承太郎就松开了他的手。他指了指远方的岸边,柔声说道:“夜祭开始了。”
      鬼使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河岸上,鱼头人们高声齐唱,将不知名的乐器奏出恢宏的曲调。火舌高卷,把祭台铁架烧得通红。他们围着祭台起舞,把一具又一具尸体投进火堆。亡灵的灵魂飘飘然升到半空,逐渐溶入云层之中消失不见了。
      承太郎望着鬼使被火染红的紫眸,伸出手,让燃烧中的蝴蝶停留在指尖上。蝴蝶的翅膀被灼烧成灰烬,又迅速再生,毁灭与重生达成了微妙的平衡。花京院不会变成恶鬼,他会变成一只自由的蝴蝶。希望是帝王蝶,只有这唯一一种迁徙的蝴蝶才有足够强壮的翅膀。
      不,承太郎不想这样,承太郎只想让花京院是花京院。“我要想起他,”他诚恳地说道,“我有战斗经验,也有白金之星这样的替身,很适合做鬼使。就算成了恶鬼你也能马上斩杀我,你说是吧,花京院前辈?”
      花京院被一个“前辈”噎得说不出话。如果他们还活着,还在高中的校园里,花京院得称呼对方一声“学长”。太诡异了,这真是太诡异了。这家伙什么时候学会的这些?他不由得发笑,可眼泪也控制不住地再次流淌下来,顺着他眼上的伤疤滚落到船身里——真是狼狈啊花京院典明,明明已经做了二十年的鬼使,面对承太郎却还是像个十七岁的高中生学弟。“要是你成了恶鬼我就难办了,所以你可得早点想起来啊,”他反握住承太郎的手,“承太郎先生。”
      “哼,真会开玩笑。”
      “彼此彼此。”
      “我期待与你并肩作战的一天。”
      “嗯,我也是。”
      花京院不知道生前的夜祭是否和今日一样,但承太郎塑造的祭典格外有趣。祭典内容已经不重要了,无数种类的海洋生物和现成的海洋学博士解说才是最值得欣赏的,不过……这样温暖的环境真是让人架不住眼皮。似乎过了许久,夜祭也进入了尾声。鱼头人们四散开来,投入到水中销声匿迹。河岸重归平静,只留下粉红色的火焰和河面上的漩涡。没有任何动力的小船随浪远行,连鬼使也不知道它将驶往何方。蝴蝶环绕着承太郎飞舞,撒下星星般的鳞粉,把黑色学兰染得亮晶晶的。他偏头看向靠着他深眠的鬼使,将他与自己的记忆一一对应,却找不到任何痕迹。有什么力量在试图斩断花京院与他的联系,就算是死了,他承太郎也没有忘记自己的战斗本能,现在他的本能正大声喊着花京院与他那执念的密切联系。
      天堂制定了个奇怪且无用的规则,承太郎足够聪明,能够从这反常的“毫无印象”中寻找到蛛丝马迹,他也足够勇敢,能承担起回忆起执念的后果。当鬼使还能回人间看看徐伦,到处转转探望乔瑟夫老头也会很方便,怎么想都很划算,不是吗?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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