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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朋友 ...

  •   在最近的一个月里,承太郎见证了月相变换的全部过程。进门前他背靠门板张望一圈:今天躲在暗处的苍蝇提前落入了蜘蛛的陷阱,没有嗡嗡叫。几步之外他刚刚击败了一个同他年纪相仿的敌人,对方没有替身,出于对他的仇视而向他发起攻击,被击倒前嘴里还念叨着“虫箭”。
      追查虫箭的道路必然会得罪人,好在他的替身并不脆弱。只可惜他终归孤身一人,难以预防所有威胁。他有不得不保护的人,一个普通人,他不能让那人落入“替身”的漩涡。可不论他如何小心,敌人还是盯上了她。承太郎很难做到百分百的防守,幸运的是有位好心人会在他出门时帮他料理周围潜伏的臭虫们。他们配合默契,无需任何面对面的言语交流,只是一阵风一次物品的掉落就能明白彼此的心意。
      他转动钥匙打开公寓门,脱下风衣外套挂在门口的衣架上。房间里所有的灯都亮着。他走进客厅,先看时钟:十一点五十,再去沙发旁找徐伦。小姑娘已然睡熟,身上搭着小毯。五颜六色的画笔散落了一茶几,三四张画纸上画的是她和父亲,还有团不知名的东西:细长形状,隐约能辨认出头和身体,红头发,绿衣服,脸上被乱线抹成了黑色,中间的一块被深红色覆盖,像干涸的血渍。
      今早徐伦说要给爸爸介绍个朋友,承太郎没问是谁。小姑娘不高兴,气鼓鼓要求爸爸十二点前回家,否则她就把“朋友”据为已有。现在她睡得正酣。而晚归的父亲握住所有画笔,尽可能将它们攥紧,防止塑料相互碰撞发出声响。他扫视整片杂乱的茶几寻找容器,最终一无所获,只好继续拿着。小姑娘发出些许梦呓,微微蜷缩她小小的身子。承太郎瞥了眼女儿,环视整个客厅。真是爱开玩笑。他想道,蹲下身把手伸进沙发底部,召出白金之星取出第无数次滚进沙发底的笔筒。
      他一手抓着笔,一手拎着笔筒,再度看向画纸。深红色的团块吸引他的目光,让他不由自主地想起一场只有黑白色的葬礼。他强迫自己移开视线,把笔筒倒扣在画笔上,再把它们整体倒过来。一套动作行云流水,比他第二次拔肉芽时还要顺畅。之所以说是第二次,是因为第一次替别人拔除肉芽的过程并不顺利。承太郎有时会想起来:肉芽的触手堂而皇之地刺入他的虎口,生物本能迫使他抽手放任病人不管。几十分钟前对方想要了他的命,还说出那种过分的话来,谁管他是不是真的被迪奥控制?但他不知道为何就是无法弃之不顾。对敌人也要有尊重,也可以有恻隐之心——好险!触手离他的大脑只有毫厘,肉芽被剥离的刹那他看见了一抹紫色,他以为是自己的替身,后来发现不是。他的神经在跳动,火烧火燎地疼。其他人正紧张地解决残留的肉芽,他却顾不上那些。病人直勾勾盯着他,他也盯着病人,他们如此对视。肉芽抽离大脑的疼痛绝对不轻,对方贴着他掌心的脸颊早已全是冷汗。为了控制住病人,他用膝盖压住对方的大腿,有些用力过猛。病人看起来很惊讶,他在惊讶什么?惊讶白金之星的能力吗?
      安置好笔筒后承太郎拾起画有细长物体的纸张,回头看了眼女儿,将它重新放回桌上。他感到口渴,正巧看见茶几上的水果盘。他向果盘伸手,拿起一颗大红色的樱桃。徐伦老抱怨家里的水果只有樱桃,最近几个月却没再抱怨,还说樱桃是她最爱的水果,让承太郎多买点。承太郎买过很多樱桃,但都没有味道。他不爱吃樱桃,也不常吃,也许樱桃就是一种寡淡无味的水果。
      他咬下一小块果肉:甜滋滋的,当然不如冰淇淋上的糖渍樱桃甜,略带酸味,皮略厚,不怎么好吃。
      酸甜的果味他想起一个爱吃樱桃的人,他应该能称呼对方一声“朋友”。徐伦说他总一个人没朋友,但他其实有过“朋友”这种东西。他的朋友极爱樱桃,且吃法诡异——诡异却优雅,火烈鸟似的。他试过一次(所有人都不在的时候),情理之中失败了。那一刻他听见了笑声,他朋友的笑声,他觉得自己听错了,因为那天有阵风吹过。
      前几天徐伦也偷偷以一种诡异的姿势在吃樱桃。他经过时小姑娘就像惊弓之鸟,樱桃掉到了地上。她尴尬地把父亲推向房间,拒不解释自己的行为。那一刻承太郎再度听见轻笑,但他一定是听错了,因为那天雨下得很大。
      承太郎又拿起颗红果,果肉入口仍是酸甜。他的动作停滞了,难道是太久没吃水果,忘了樱桃本不该是无味的吗?他继续往嘴里塞樱桃,直到手指被染成红色:都是一样的酸甜,这批樱桃质量真好。最近酸甜味的樱桃变多了,以前明明不管吃多少个都是无味的。
      他没擦手就拿起画纸,果汁在纸上留下第三种红色,前两种红色一种像樱桃,一种像伤口,它不一样,它像瘢痕。他张了张嘴,话语卡在喉头,发不出声音。徐伦依旧熟睡着,发出低沉的呼噜声。他望向葬礼般苍白的墙壁,想到紫色,也许是他的替身,也许是紫罗兰,也许是紫色海星,也许是那位摆脱迪奥控制的病人的双眼。陆地上鲜少有紫色的生物,却有紫色的宝石,还有绿色的宝石,莹绿色,干净的绿色,举起来对着太阳能看见它耀眼的内部结构。也许在阿拉伯的沙漠里能找到绿宝石,印度也是,新加坡也是,还有埃及,埃及开罗。
      他放下画纸,盯着它看了会儿,最终没再动它。他向徐伦俯身,本意是想替她掖好被角,但她难得安分,没有弄乱被子露出肩膀或手臂。她肯定做了个美梦,嘴里念着爸爸,把靠枕角捏得很紧。承太郎无从下手,担心稍有举动就会扰了女儿的美梦,半晌后索性不动了,从门口的衣架上取来风衣盖在毯子上。他直起腰环顾客厅,突然想起要擦手。果汁早已干在指尖,颜色暗了下去,不再鲜红。他去厨房洗掉这些痕迹。
      夜晚如沙漠般安静。承太郎提来公文包放在能看见沙发的餐桌上,自己拉开椅子坐下。他本不是长居,租间房间齐全且干净卫生的公寓就够用了,那多金的老头子非要直接买下来,说他租房委屈徐伦。
      他从公文包中拿出一组照片。照片是由他外公念写得到的,关于日本杜王町和小镇鬼影。他将照片翻来覆去又看了两遍,想起了那位旧友。他的朋友似乎也来自杜王町,说起来他们还是同龄人,初遇时对方搬来这座城市,转入他所在的学校。他们本可以一起上学一起毕业,大学后也不会分开,他猜想对方会从事艺术专业,或者文学,都很符合他优雅的气质。当然最重要的,他们会一起搭档查找虫箭的下落,就像他们在埃及时那样。现在想来他们共同的校园生活只有医务室打架斗殴和一起逃学罢了。
      想到这里承太郎难以抑制地感到怅然。十年来他从未有过如此痛心的感觉,连葬礼那种悲恸的场合也不能撼动他的心脏。他绝非拘泥于过去之人,葬礼上他会劝所有人向前看——倘若他有必要说话。但他最近总想起他的朋友。是的,他曾经拥有过一个朋友,和他同龄,刚见面没多久就能读懂他的心思,好像他们早就认识。旅行的开始他很难将对方同之前的病人划等号,可不消几天他便了解到真正的对方,然后他决定称对方为“朋友”。从此“他”变成“他们”,“我”也变成“我们”。他的朋友是个有趣的家伙,会像乖孩子一样制止他殴打路人,也会坏心眼地捉弄队友。而且,最重要的一点,他最喜欢看相扑。和他成为朋友前承太郎根本没意识到,自己从未有过同龄朋友,小时候他的身边只有“母亲”,长大后他只有“自己”,也许还有乔瑟夫和阿布德尔,但他们一个是“外公”,一个是“前辈”,波鲁纳雷夫也算朋友,但不同龄,只有这位“朋友”是他唯一一个同龄朋友。
      如果那人在这儿,承太郎去杜王町都不需要带地图。准海洋学博士捏捏鼻梁骨,他很想同对方说几句话,但他知道这不可能。打败迪奥后已经过去了十年,他仍无法忘记那段以埃及为目标的远征。现在小镇上的鬼影是替身使者吗?他真的要去杜王町吗?这件事和虫箭有关系吗?
      沙发处突然传来咯咯的笑声,徐伦嘟囔了一句梦话。承太郎抬头,猛地掐住照片,在上面留下折痕。小姑娘没醒,大概梦见了游乐场。承太郎以前陪她去过游乐场,最近一年却忙于辗转搬家,和徐伦相处的时间越来越少。他盯着沙发上均匀的起伏好一会儿,然后将照片通通塞回公文包里。他瞪着空桌面思考,又过了一会儿后伸手从包里取出个塑料袋,袋子里装着形似纸张的残片,厚厚一摞并不少。待他将其完整取出时才发现残篇之间有所连接——原来是个本子,和他的老笔记本一样大小。纸张是横条纹形制,边缘被火焰燎成不规则形,还好没蔓延到内容,字迹仍很清晰。翻开残破的本皮,第一页第一行稚嫩地留着铅笔墨迹:1998年3月12日。也就是去年。
      徐伦从去年开始写日记,承太郎发现时她已经写有半年。再小的孩子也会有不想忘的记忆,可惜她视若珍宝的本子却焚于一场火灾。火灾发生于前天——哦,已经十二点了,是大前天——这火燃得悄无声息,好像无人知晓这场灾难,承太郎晚归时火已被扑灭。火势不大,只殃及到徐伦的房间。奇迹的是,她所珍爱的海豚抱枕和她本人安然地待在客厅——准确来说睡在客厅,房门紧闭,焦糊味顺风飘散,他发觉不对,开门看见一片狼藉。徐伦睡过整场火灾,承太郎将她摇醒,她喜滋滋地说自己和朋友一起保护了家,而且她的朋友保证会赔偿她的房间。安顿好徐伦后承太郎走进乱糟糟的房间,被烧毁的本子赫然出现在他眼前,它静静地摊开着,停留在其中一页上,仿佛已是等候多时。
      承太郎只是拾起残骸,把它装进密封袋。他在等待微风,而那每天都在房子里穿行的风偏偏今天不在。
      他对女儿的日记不感兴趣,他不愿看。他把本子随身携带,那充满焦糊味的本子散发着无形的牵引力,让他难以抵抗。今晚他觉得自己必须看,如果不看那本日记就会后悔一辈子。他深吸一口气,如同当时下定决心向埃及启程,在心中默读下去:
      1998年3月12日,晴。今天爸爸又回来很晚,明明说好要回来吃晚饭,他不守信用。还好有K陪着我。K说我可以把爸爸食言的次数都记下来,然后找他算账!
      承太郎哽住了,他想关上它,他深知自己不能知道这件事,但他仍在继续读,他控制不住。
      所以我开始写日记。 K今天吃光了一整盘樱桃,明明樱桃没动,但它们的“灵魂”被抽走了!
      K之前好吓人,把我吓了一大跳。但现在我不怕!因为我知道K是保护我的好人!
      承太郎连续翻了几页:
      1998年4月17日,阴。今天又搬家了,好在K也跟了过来。灰尘让他的伤口不舒服。我不喜欢搬家。K说搬家是为了我们的安全,难道有坏人想害爸爸吗?
      1998年5月2日,大雨。爸爸今天又回来的很晚,K也不知道去了哪里。我听见了奇怪的声音,像有人在窗外说话,可我们住在五楼……
      承太郎继续快速地翻:
      1998年5月19日,雨。我好害怕,爸爸没回来,但我明明听见了声音……K说他会处理好这些,真的吗?
      1998年5月23日,暴雨。爸爸还没回家,我觉得有人在看我,我真的很害怕。K一直在我身边,他说他会保护我。我相信K,我觉得他已经处理过很多次这种事情,所以K已经是个很有经验的大人,K是个很可靠的大人。
      1998年5月27日,雨。我不知道爸爸在哪里,K安慰我说爸爸只是想保护我,所以不能回家。K最近变得很少说话,他总是看外面,我觉得他也听见了声音。这样的K都不像K了,那些人是坏人,K对坏人很凶。
      1998年5月30日,晴。K做到了!外面的声音没有了!他真的好酷!但爸爸说我们明天要搬去另一个地方,灰尘又要让K难受了……
      承太郎看见纸业的边缘在抖动,像被擒住单边翅膀的蝴蝶。他倏地关上本子,力气大到几乎震碎纸张间脆弱的连接。他猛地起立,撞倒了座椅。椅背砸在地板上发出巨响,而徐伦依然沉睡着。他再度想起葬礼,葬礼上很多人在合乎情理地恸哭。葬礼流程繁琐,那些自称死者亲戚的人根本不懂他,他们不会知道他们口中这个“叛逆”“不懂事”的少年是多么温柔多么勇敢。他在棺盖合上前争取到五秒,把那人手上的捧花换成在埃及时的合照。“不会再一个人”,这是他尚未说出口的承诺。时间开始流动时有阵风掠过他耳边,像是感谢他为葬礼主角做出这些。很长一段时间里承太郎不再适应单打独斗的生活,但他也没再交朋友。他身边依旧围着大群女生,她们叽叽喳喳问他那个他带走的转校生,两人一起消失了五十天,都做了什么?那个转校生真的死了吗?他们以前是不是认识?他们是朋友吗?还有从前就嫉妒他人气的人,他们不敢在背后说他坏话,便只敢说那转校生的。那转校生家族庞大,葬礼办得沸沸扬扬轰轰烈烈,看着挺秀气一人居然死于非命,肚子都被——他们没机会说下去。拳风呼啸而过,他们根本不知道这恐怖的校园知名不良是什么时候开始偷听的。一瞬间小混混们都做好了被揍进医院的准备,可拳头迟迟没再落下,对方只是怒目圆睁咬牙切齿地伫立着,把举在半空的拳头捏得咔咔作响,血从他的指缝间渗出。
      埃及之旅结束后已有十年,十年来承太郎也有所成长。现在的他早不似当年那般冲动了,但他依旧会后悔自己没有更冲动点。驱逐走小混混后他的帽子掉到地上,而且是朝前被掀掉的,这可不太自然,明明没有吹风。他下意识回头:身后空无一人,但他的肩头感觉到了温暖。那天之后再没人说过转学生的坏话,承太郎不出意料地考上了名校,专攻海洋动物学专业。
      最近的这段时间,在读海洋学博士正为毕业论文发愁。他揉揉太阳穴,摘下帽子放在一边。他蹲下去扶起椅子,抓上笔记本向徐伦的房间走去。火灾后再无人进去过,房间保留着灾后的模样。床上、墙壁上、地板上、柜子上连续的焦黑痕迹证明这里曾和火焰有过亲密接触,它们交汇于地板上的一个圈,好像有人通过绳子一类的东西引导火焰烧向四面八方一样。他在交汇处盘腿坐下,指尖触上本子残片。他在日记靠后的位置翻开:
      1998年10月14日,阴。爸爸在写东西,K说要给我变魔术,然后悄悄靠近爸爸,没有动手却掀翻了爸爸的帽子,好厉害!爸爸被掀掉帽子没生气,他看着K,我知道爸爸其实看不见K。但我好像看见爸爸笑了,爸爸在对K笑吗?
      1998年10月20日,晴。K今天在看爸爸写的文章,他说他看不懂,问我知不知道哪里有高中生的课本,我问他什么是高中生,他说就是像他一样的学生。我以后也要当高中生吗?
      1998年11月3日,晴。今天又搬家了,为什么我们总是要搬家?K说我们住的地方不安全,他在调查这件事。但是K看起来很难受,我想也是,他的肚子缺了一块呢。爸爸总是不在家,我好想他,爸爸虽然不喜欢说话,但他会陪着我,可现在他也不陪我了。K总说爸爸有必须去做的事情,可我只想要爸爸。
      1998年12月24日,雨。我今天亲眼看见了K战斗的样子,他只是站着,敌人就飞了出去。然后K在我手里放了个我看不见的东西,我问他是什么,他很高兴,说我看不见最好。他想把我支走,但我偷偷看了好几眼,K战斗的时候很凶很凶,他把敌人打飞好远,敌人就不动了。K说他们是“不自量力的昏蛋”,什么是“昏蛋”?
      承太郎快速翻了几页。他感觉有什么东西静止在他身后,应该是坐着,和他背靠背。曾经他和他的朋友也是这样,在穿越阿拉伯沙漠时和他背靠背坐着看星星。那时他们遇到了能在梦境中杀人的替身,其驭者竟然是个婴儿。他的朋友顶着误解拼尽全力才将对方战胜。一岁都没有的婴儿居然如此天赋异禀,那人好心放了他一马,到现在应该已经强大到能随便捏造梦境了吧。
      他的朋友在后来向队友简述梦中战斗时提到过:“把替身带进梦境才能在醒来时记得一切”。他仍记得这条规矩。波鲁纳雷夫一个劲道歉,他没道歉,他从未怀疑过对方。如果那人说“婴儿是替身使者”那就是,他才不是波鲁纳雷夫说得那样容易神经衰弱。
      承太郎想起他曾经险些脱队,那时他的眼睛受了重伤险些失明,就算治好了也在他那张俊秀的脸上留下了瑕疵。承太郎曾单独去医院看他,他看不见,止痛药没打够,痛到连刘海都在颤抖,但他一听见承太郎的脚步声就笑着起身,承诺自己一定能追上他们。没错,他承太郎的朋友就是这样一个人。仅仅只是为了“报答恩情”这样愚蠢的理由就离家出走和他一起去埃及,为了提醒不信任他的队友敌人的位置就把自己划得血淋淋的,冒着永久失明的风险硬是追上了朋友们的脚步,就算肚子被开了个洞、奄奄一息的时候还要为朋友们解答敌人的秘密。
      承太郎任日记本摊在腿上,抬起头来望向没有星星的天花板。葬礼上,他看见那人身着完整的礼服,腹部微微凹陷。这是他第一次看对方穿校服以外的衣服。他不知道另一个世界是否有补全身体的功能,而从日记里描述的来看:没有。那高尚的灵魂上一直留着枚漏风的大洞,听起来好疼,鬼魂还有没有痛觉?
      空气的流向改变了,像是被摇头的动作打乱了方向。承太郎从口袋里摸出合照,一遍遍隔着相框抚摸照片上那位红头发、绿学兰的人,他的同龄人,他的搭档,他的朋友。
      他的朋友死后,他顿觉有千言万语想告诉对方,又不想和石棺石碑说。久而久之他忘了自己要说什么,他只在心里想。他怀疑对方能听见他的心声,当然只是怀疑。他不愿放下这份念想,也拒绝直面对方,被微风恶作剧了也只笑笑,从不恼火或是回应。人不能回应一阵风,风不能留恋一个人,否则到最后谁也收不了场,人与风始终殊途。
      他想起他在葬礼结束后回家,在家门口遇见乔瑟夫。没正形的老头拍了两下他的肩膀,同他讲述了一个发生在意大利的故事。他小时候曾听到过,那时他期待自己能像故事主人公一样遇见属于自己的挚友。葬礼后他知道了那个故事的结局——悲剧的结局。听完后他问外公:乔斯达家的人是不是总会重蹈覆辙?
      他的朋友已经死了十年。他翻到最后一篇日记,焦黄的纸上写着:1999年3月28日。他知道自己有一位听众。徐伦很机灵,日记是躲着所有人写的,包括朋友K。日记的内容他肯定没看过,否则也不会让承太郎来当这偷翻小孩日记的恶人。他会为对方默读日记,权当满足他的好奇心。
      1999年3月28日,晴。K找到了想害爸爸的罪鬼祸首,他说他需要我帮忙抓住罪鬼祸首,我当然答应了。如果能帮上爸爸和K的忙,要我做什么都可以。我把房间借给了K,K说明天就能抓住要害爸爸的坏蛋,我真期待!我还想看K战斗的样子,但K要我去睡觉,不管发生什么都不能起来。好吧,虽然很可惜,但只要能帮上K的忙就好。K总围着爸爸转,他应该很喜欢爸爸。明天我就向爸爸介绍K,爸爸一定也会喜欢他。我跟K说要把他介绍给爸爸,K很高兴,说他要告诉爸爸一个秘密:那就是渡望艇有很多漂亮的海星,爸爸绝对不会讨厌渡望厅。我也想去玩,如果我能和爸爸一起去渡望厅就好了。
      承太郎笑了起来——不是像面对“太阳”的时候一样大笑。纸页被水滴打湿,他发觉自己在流泪。葬礼上他是少数没流眼泪的,他只在那人空空的房间里哭过,不过那也是葬礼后的事情了。他对死亡有绝对的觉悟,他的朋友也是。死亡不足为惧,他哭绝不是为濒死而感到后怕,他只是无法再适应独自一人的战斗。所以身处四方房间时,他终于面对了事实——他只能孤身面对未来的所有敌人,再不会有名和他替身面板完全互补的搭档与他一起战斗了。
      他抹掉泪珠。杜王町海星是个不错的课题,他会去杜王町检查可疑的影子,顺便研究K口中的“漂亮海星”。此行不知会面临多少危险,他决定只身前去。
      他把日记翻到最后一页,徐伦在这儿画了个人:红头发,绿衣服,肚子上被空出来一块,能看到对面的横条纸张。风的轨迹骤然改变,呼的一声吹翻日记本。承太郎翻页的手滞在半空,他张了张嘴,似乎想叫出个名字,但他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他坐直身体,抬头望向微微扭曲的天花板——天花板怎么会扭曲,那一定是上面留存的焦痕带来的视错。
      他叹了口气,感到无比疲惫。一年前他在回家路上偶然发现了跟踪者,轻松处理掉后得知有人想要他和他家人的命。他对上门寻仇一事早已习以为常,多强大的敌人他都能打倒。可这次不同,这次的敌人如蚂蚁般弱小,却有着工蚁的勤奋和数量。他们如同打不完的苍蝇般附着在每个角落,一嗅到时机就蜂拥而上。他倒无所谓,只是徐伦,他不能让徐伦整日面对这样不确定的威胁。他一直在追查幕后主使的下落,最后查到一名阿拉伯男孩的头上。对方将将十一岁,是名孤儿,在孤儿院里表现良好,可不知为何就是很难被领养出去。他被领养很多次,都以“过于精明”为理由而被退养。一开始看见对方的档案承太郎还觉得不可思议,回忆在内心翻涌。现在他回过头看向地板上线状的烧焦痕迹,将手掌覆在地板上。他想通了一切:如果没弄错,这便是那五十天中缺少的名为“死神”的塔罗牌。这场梦应该是从椅子倒下的那一刻开始的吧。
      对徐伦来说白纸黑字是最好的记忆储蓄罐,但不是所有记忆都应该被留存。梦里什么事都能够实现,包括销毁一本日记和两个人的记忆。恐怕梦醒后这日记本会直接消失,她不会记得这位她拼不出名字的朋友。这时候K就真的死了,不会有人知道他曾在世间不合常理地飘荡了十年。
      承太郎想握住对方的手,就像他们在埃及重逢时那样,但现在的他做不到。既然K已经找到了幕后主使并与他达成合作,那这场长达一年的袭击也总算有了终结。
      一年来他养成了个习惯:不论什么时候都让白金之星处于备战状态。这招是和其他人学的,不过他没有远距离替身,不能让白金之星藏在某个缝隙中,但他能让白金之星在瞬间显形。也就是说不论他是被袭击、被击昏或是被神不知鬼不觉地催眠,白金之星都能在他倒下前及时出现。
      天花板愈发扭曲。他的朋友机关算尽,就为了拿走日记本,抹除这十年里他作为灵魂飘荡在世间的所有痕迹,然后一走了之。他的朋友死于十二年前——所有人都以为他死在了十二年前,他很清楚对方十年来一直徘徊在附近,在他身边。他默许了鬼魂的存在,既不戳穿也不阻止。十年前感受到对方的时候他觉得庆幸,他觉得自己足够理智,可他确实很难克制自己不去想对方在哪儿又在做什么。到后来他察觉到了他们的贪心,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他不再满足于偶尔的见面,他想看见对方,想触碰到对方,他甚至旁敲侧击地问过SPW的技术人员:是否有能力让活人看见鬼魂。可他知道他的朋友总是要走的,当这段诡异的关系不得不公开时,不属于生者世界的人便必须离开。
      他肩头发热,像是被人用力拥抱一样。这是他在学校时感受过的拥抱。人始终不能回应一阵风,他无法回应这个拥抱。记忆如海浪般翻涌,他想起了那五十天的同行,想起他们曾憧憬过的校园生活。如果徐伦知道至交好友即将离开,大概会哭着求他别走。承太郎不可能和自己的女儿一样向挚友撒娇。K不能留下,他和对方之间的默契让他只是留恋肩头的温热,闭上眼防止眼泪流下来。
      待翻涌的情绪稍稍平息,承太郎偏过头,凝望着空旷的房间。他的朋友在这儿,正和他四目相对。他想象对方的模样,看了很久。
      “请告诉我,你最喜欢什么花?”他说道。
      空气的流向再度改变,不过这次很优雅。他听见一声轻笑,货真价实的,不是风也不是雨,是他朋友发出的轻笑声。肩头的温热淡去了,他感觉到了对方的离开。

      承太郎缓缓睁开眼,看见餐桌上的照片。他收回白金之星,对逝去的朋友感到微微的抱歉。花京院想让他忘记,他不想忘,如果这件事会成为他的执念,那便让它去吧,他想记住花京院,他想永远记住这位和他同龄的朋友。不管是埃及之行的五十天还是五十天后的每一天。
      如果天堂真的存在,他们不会再有见面的机会了,这次真的是永别。异样的情感在他心中翻涌,习惯了与鬼魂同居一室,现在这空空如也的房间还真是不大习惯。日记本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根树枝,树枝上开着樱桃花。还是爱跟我开玩笑。承太郎没有拾起花枝,写作“樱桃花”,读作“樱桃是我最爱的水果”,另一个世界没有樱桃吗?
      他站起来,去沙发边检查徐伦的情况。小姑娘仍然睡着,不过美梦已然结束。似乎花京院走之前还将她的枕头拿出来替换了靠枕,所以她现在的姿势既利于骨骼发育也很舒适,放任她这样睡一晚也无所谓。
      花京院离开的第三天,承太郎早早启程,去杜王町前先回了趟老家。他扫掉墓碑上的落叶与灰尘,把樱桃花放在墓前:希望这花能在另一个世界结出樱桃。现在他可以和石碑说几句话了,倘若那人还能听见的话。
      可他还未来得及开口,眼泪就先一步滚落下来。不论他说什么都不可能得到回应,再不会有一个人能回应他的话,不论如何呼唤如何乞求,都再不会有人能够回应他。今天是如此,往后的每一天都是如此。长这么大以来他从未如此哭过,不过他也从未有过像花京院这样的朋友,恐怕以后都不会再有。但他只能向前看,花京院想要他向前看,他必须向前看。
      这天,一向准时的承太郎险些误了去杜王町的火车。他在车上再次拿出杜王町地图,却发现地图发生了些变化——上面用红色记号笔圈出了一家咖啡馆,在车站旁边。他用拇指摩挲着油墨的痕迹,不由地微笑起来。也许向前看并不意味着完全抛下过去,他会记住他的朋友,他会永远记住自己曾经有过一位像花京院这样的朋友,永远永远。

      “我的名字是空条徐伦,大家都喊我JOJO。我爱爸爸,我也爱K。”
      徐伦猛地捂住日记本,警惕地观察四周。
      爸爸不在,K也不在,安全!小姑娘松了口气,用笔杆敲了敲下巴。灵光一闪,她在“K”旁边画了只蝴蝶。
      “K很害羞,只有我能看见他。”
      徐伦抽出红色彩铅和绿色彩铅:“这就是K!”
      她认真地画着,尤其注意刻画K暗红色的肚子,这是K最显著的特征。以前画技不佳,画出来的K都抽象到认不出来。好在K画画好看,教了她不少东西,现在她终于可以大致画出朋友的样子了。
      她准备将自己的朋友介绍给爸爸。她不会读K的本名,但爸爸一定会。爸爸平时沉默寡言只知道海豚海星,K既温柔又漂亮,虽然K老偷吃他们家的樱桃还拿着恐怖的大镰刀,但K会给她表演樱桃口技,会给她盖被子,还会教她画画。爸爸一定会喜欢K!K是除爸爸外最好的人!
      徐伦合起本子爬上小床,像灵活的小蟒蛇一样钻进毯子,想象爸爸和K见面互相自我介绍的场景,不由地笑了。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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