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自由了》风欢儿

9、暖阳

　　刘栖欢的羽绒服领口沾了一点雪粒，是早上从公交站一路小跑到学校时落上去的，风一吹，凉丝丝地贴在脖颈上，让她忍不住打了个轻颤，她把米白色围巾往脖子里又裹了裹，拉紧书包带，踩着结冰的台阶慢慢往教学楼走，鞋底偶尔打滑，都要扶着栏杆稳一稳。刚走到教室门口，就看见诺言依坐在窗边的老位置上，手里握着一支马克笔，正低头在白纸上涂涂画画，阳光透过玻璃窗落在她发顶，染出一层浅金色的光晕，格外晃眼。

　　“你来得正好，快看看我画的。”诺言依听见脚步声，立刻抬头冲她笑，露出两颗浅浅的虎牙，顺手把画纸往她面前推了推，纸上是一幅简笔画的海边日出，橙红色的太阳跃出深蓝色的海面，旁边还画了两个小小的人影并肩站着，歪歪扭扭的字迹写着一行：“刘栖欢的专属日出，不许和别人抢，”刘栖欢的指尖轻轻碰了碰那行字，马克笔的油墨还带着一点未干的温热，心里瞬间像被什么东西填得满满的，软乎乎的。

　　“等放了寒假，我们就去看真的，我早就查好了路线，坐动车三个小时就能到，海边的民宿也订好了，便宜又干净。”诺言依把笔帽按回去，从帆布包里掏出一颗橘子糖，剥了糖纸塞进她手里，“上次你说喜欢橘子味的，我特意多买了几包。”

　　刘栖欢含着橘子糖，甜味在舌尖慢慢散开，顺着喉咙甜到心底。她想起上周刚结束的期末考，成绩出来那天，她攥着成绩单在走廊里站了好久，数学居然考到了班级前二十，这是她从高二开学以来，第一次冲进班级中游。班会课上，班主任特意拿着成绩单表扬了她，说她“状态回升明显，付出终有回报”，话音落下时，班里响起零星的掌声，她下意识地看向前排的胡露娜，对方背对着她，肩膀绷得很紧，却没像往常一样回头恶语相向，只是狠狠攥了攥笔，那是八年来，胡露娜第一次没有在她被表扬时找碴。

　　这大半个学期，因为诺言依的陪伴，刘栖欢的校园生活终于有了“安稳”的滋味。不再每天早上睁眼就害怕去学校，不再下课不敢离开座位，不再放学要绕远路躲避胡露娜一行人，甚至敢在食堂里和诺言依一起慢悠悠地打饭，敢在走廊上和同学轻声打招呼，那些曾经压得她喘不过气的恐惧，正在一点点被暖意驱散。

　　“喂，学霸，借我抄下英语作业，昨天忘了写。”刘涵的声音突然在耳边响起，带着几分不耐烦，刘栖欢的脊背瞬间绷紧，像被针扎了一下，下意识地就想把摊在桌上的作业本往抽屉里收，手指刚碰到作业本，诺言依已经先一步把自己的作业推了过去，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强硬：“抄我的吧，她的字太丑，老师一眼就能看出来是抄的，到时候你挨骂不说，还得连累她。”

　　刘涵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诺言依会这么直接，她瞪了诺言依几秒，眼神里带着不甘，却也没敢多说什么，抓起作业本就快步走了，嘴里还小声嘟囔着：“拽什么拽，不就是一本作业吗。”

　　“你不用总这样护着我的，万一她们又针对你怎么办。”刘栖欢的声音很轻，带着几分担忧，她始终记得初二那年，诺言依因为替她出头，被胡露娜堵在女厕所里，校服裙摆被剪刀剪得稀碎，回来时却还笑着对她说“没事，旧的不去新的不来”，那件事，成了她心里多年的疙瘩。

　　“我不是护着你，是护着我自己的同桌。”诺言依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语气轻松，“再说了，我可不想下次考试，你又因为被她们骚扰而紧张发挥失常，我的同桌可是要考去海边城市的大学，陪我一起看海的。”

　　刘栖欢的脸颊微微发烫，低下头继续整理课本，心里却甜滋滋的。她想起刚开学时，自己还活在自己筑起的孤岛上，不愿和人说话，不敢直视别人的目光，连上课回答问题都声音发颤，是诺言依每天陪着她上学放学，每天给她带橘子糖，每天拉着她一起去食堂吃饭，一点点把她从封闭的世界里拉出来。

　　午休时，诺言依拉着刘栖欢去了学校的心理咨询室，这是刘栖欢第一次主动走进这里，而不是被爸妈逼着来的。咨询师李老师是个温和的中年女人，看见她们进来，笑着递过来两杯热可可，杯子是温热的，刚好暖手。“栖欢，你上次来的时候，还一直低着头不敢看我，今天居然主动过来了。”李老师的声音很轻柔，让人忍不住放松下来。

　　刘栖欢握着热可可，指尖终于不再冰凉，她轻轻点了点头：“我现在不怕了，也想好好调整自己。”

　　“是因为身边有朋友陪着吧。”李老师笑着看向诺言依，眼里满是赞许，“好的陪伴，是治愈情绪最好的良药。”

　　刘栖欢转头看向坐在旁边沙发上的诺言依，她正低头翻着李老师桌上的漫画书，阳光落在她的发梢和肩膀上，整个人都透着温暖的气息。“嗯，有她在，我就觉得踏实。”她轻声应着，这是她第一次敢在别人面前，坦然承认自己需要依靠。

　　两人在心理咨询室聊了半个多小时，李老师问了问刘栖欢的近况，给了她一些调节情绪的小方法，还叮嘱她不用给自己太大压力，慢慢来就好。离开时，走廊里的阳光正好，透过玻璃窗洒在地上，形成斑驳的光影，暖洋洋的。诺言依突然拉住她的手，把一个东西塞进她的口袋里，轻声说：“给你的，早上逛街看见的，觉得你肯定能用得上。”

　　刘栖欢伸手摸了摸口袋，是一个小小的暖手宝，粉蓝色的外壳，上面印着一只圆滚滚的兔子，摸起来软软的。“我知道你冬天总冻手，上课写字都发抖，这个充好电可以暖一下午，以后就不用再缩着手写字了。”诺言依的眼睛亮晶晶的，像藏着星星，“以后每个冬天，我都给你准备暖手宝。”

　　刘栖欢把暖手宝攥在手里，温热的触感从掌心传到心底，驱散了冬日的寒意。她想起八年来的冬天，自己总是一个人缩在教室的角落里，双手冻得通红，握着笔都写不出工整的字，看着别的同学互相分享暖手宝、互相搓手取暖，心里满是羡慕，却从不敢主动靠近。而现在，她也有了属于自己的暖手宝，有了愿意给她温暖的人。

　　下午的体育课，因为刚下过雪，操场覆盖着一层薄薄的积雪，老师索性让大家自由活动，不少同学都在操场上打雪仗、堆雪人，欢声笑语传遍了整个操场。刘栖欢本来想和诺言依在旁边的台阶上晒太阳，没想到远远就看见胡露娜带着几个女生躲在香樟树后面，手里攥着揉好的雪球，眼神直勾勾地盯着她们，显然是想找机会砸过来。

　　不等胡露娜一行人靠近，诺言依就把刘栖欢护在身后，弯腰抓起一把干净的雪，快速团成雪球，抬手就朝胡露娜的方向砸了过去，精准地砸在她的羽绒服上，留下一个圆圆的白印。“想砸她，先过我这关，有本事就正面来，躲在树后面算什么本事。”诺言依的声音清亮，带着几分底气。

　　胡露娜没想到诺言依会这么果断，气得脸都红了，攥着雪球的手不停发抖，却不敢轻易冲过来，她知道现在很多同学都在看着，真闹起来，吃亏的还是自己。周围几个看热闹的同学也跟着起哄：“诺言依好样的！”“别躲着了，有本事就正面打！”

　　刘栖欢站在诺言依的身后，看着她挺直的脊背，心里突然涌起一股勇气。这些年，她一直躲在别人身后，一直选择沉默，可今天，她不想再退缩了。她弯腰抓起一把雪，小心翼翼地团成雪球，深吸一口气，朝着胡露娜的方向砸了过去。雪球没砸中胡露娜，落在了她脚边的雪地上，溅起细碎的雪沫，可即便如此，刘栖欢的心跳还是快得像要跳出胸膛，那是她第一次主动做出反击，哪怕只是小小的一步。

　　诺言依转过头，冲她眨了眨眼，眼里满是赞许：“不错嘛，有进步，下次肯定能砸中。”

　　胡露娜看着两人的互动，又看看周围同学的目光，气得直跺脚，却终究没敢上前，只能带着人悻悻地离开了操场，临走前还恶狠狠地撂下一句“你们等着”，可语气里已经没了往日的嚣张。

　　放学时，雪又开始零星地下起来，不大，却带着冬日的清冽。诺言依的妈妈言亭早就站在公交站台旁等着了，手里举着一把大大的黑伞，看见她们过来，立刻快步迎上去，把伞递到两人手里：“欢欢，言依，冻坏了吧，我炖了羊肉汤，我来接你们一起回家喝。”

　　三个人挤在一把伞下，沿着护城河慢慢往前走，雪落在伞面上，发出细碎的“簌簌”声，格外悦耳。刘栖欢的手里攥着暖手宝，身边是叽叽喳喳说着家里趣事的言亭，还有时不时给她拢拢围巾的诺言依，鼻尖萦绕着雪的清冽、诺言依身上淡淡的橘子糖味，还有远处飘来的羊肉汤香气，那是她从未体会过的安稳与温暖。

　　她突然想起李老师说的话：“你的世界正在慢慢解冻。”原来真的是这样，那些冰封的恐惧与孤独，正在被身边的暖意一点点融化，曾经的孤岛，也终于迎来了暖阳。

　　走到家门口时，刘栖欢抬头看了看天，雪已经停了，云层里透出一点微光，像是太阳要出来的样子。她转过头，看着身边的诺言依，鼓起勇气说出了藏在心里很久的话：“寒假我们去看海吧，我也想看看属于我的日出。”

　　诺言依笑着用力点头，眼里满是光亮：“好啊，早就准备好了，就等你这句话呢。”

　　那天晚上，刘栖欢坐在书桌前，翻开了那本藏了多年的日记本，笔尖落下，写下一行字：“今天我砸了一个雪球，虽然没砸中，却砸开了心里的那层冰。雪会停，天会亮，暖阳终会照亮孤岛，我终于不再是那个缩在角落里的刘栖欢了。”写完，她合上日记本，把它从抽屉最底层挪到了桌面，像是在和过去的自己告别，也像是在迎接崭新的未来。

　　窗外的月光透过窗帘缝隙洒进来，温柔又明亮，这一夜，她睡得格外安稳，没有被噩梦惊醒，也没有依赖药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