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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   傍晚时分,驱车的黑瘦汉子松一口气,语气中带着雀跃:“可算是到了!”

      游敷微微掀起车帘,果然见到一座高大城池。城门处行人如织,车马如流,热闹至极。

      那名年轻人不见踪影,想来是先一步离开了。

      进入城中,待马车停靠在游府侧门时,太阳西沉,天色已晚,各处人家都开始燃灯。

      吴嬷嬷接他下马,语气欣喜地说:“姑娘,来,随老奴回家罢?”

      游敷抬眼看着眼前熟悉又陌生的宅邸,突然觉得胃里一阵痉挛。

      家,这里算是她的家吗?

      或许,在娘亲离世前,勉强算吧。

      她忍住不适,慢慢跟在吴嬷嬷身后。

      穿过一道窄小的门后,游敷心里一叹。借尸还魂后,她的处境恐怕连上辈子都不如。

      也是,游家家大业大,子女众多,一个从乡下来的,身份低贱的私生女,连走侧门都是不行的,也只有这供奴仆出行的小门,能容她走过。

      靠近小门的,是一排低矮的木房,住在这里的尽是些奴仆。虽然天色昏暗,却并不妨碍他们好奇打量。在一道道或惊讶,或惊艳的目光里,游敷忍不住摸了摸脸颊,心里有些忐忑。

      一路走来,她都没机会揽镜自照,不知道这张脸长相如何。是不是和从前的她,有几分相似呢?

      她兀自想着,而另一边,吴嬷嬷上前几步,开始与一位三十岁左右的妇人攀谈。

      很快,两人来到游敷身边,吴嬷嬷笑得和蔼,说道:“姑娘,这是总管内宅的林嫂子,你来认一认。”

      游敷认真点了点头,唤了声林嫂子。思忖着:原来游家家仆已经换了许多。自己熟悉的管事仆婢,好似皆不在了。

      吴嬷嬷见她懵懂单纯,心下一软,又道:“待会儿便跟她回住处罢,一切已安排好。现下天色已晚,明早再随人一起去见你父亲。”

      游敷低声应道:“是。”

      她与府中叔伯向来不熟,也不知现在的“父亲”,是哪一位。

      低目顺眼地跟在林嫂子身后,临走前,游敷转过头去,那双有神的眼睛,孺慕地看着吴嬷嬷,似乎有万般不舍。

      经过这段时间的相处,游敷知晓她面软心善,想着能打好关系也算不错。

      果然,吴媪欣慰地叹一口气,冲他挥挥手,安抚道:“去罢,无妨的。”

      林嫂子亦迅速回头一看,心里有了底,路上,开始与游敷搭话:“姑娘应排行十二,日后我便唤你十二娘,如何?”

      “就依嫂子便是。”

      “明日见过大老爷后,便要到家中学堂念书,认几个字,到时莫要忘了。”

      “是。”她躬身应了。

      林嫂子一笑,看着眼前温柔乖巧的少女,满意地点了点头。

      她虽稚嫩了些,到底不是传言中那般痴呆愚笨,他们这些下人照顾起来,也可少耗些精力。只是,大夫人可能就不会如何高兴了。

      思及此,林嫂子又说:“有句话或许不太好听,但嫂子还是得提醒你,希望十二娘记住。”

      “在这府中,寻常也见不到家主。咱们乖巧懂事些,只要莫惹了大夫人,便能安安稳稳地,过上好日子。”

      “若你讨了她欢心,日后谈亲事,可许个老实人家,嫁出去也能多添些东西,松快些。”

      到底比不上从小养在府中的小主子,从吴嬷嬷那里听过些底细,眼前这位在外祖家时大字也不识几个,林嫂子并不觉得这位姑娘未来能有什么大才。

      游敷哪晓得她在想些什么,只是说起日后,有些远了。可以知道的是,嫡母实在瞧不上自己,眼不见心不烦一般,将人安排在一处偏院。

      院子窄小破落,一共只四间房,两个伺候的丫头一间,剩下的其中一间屋顶还破了个大洞,根本住不了人。

      林嫂子吩咐丫鬟取来被子等物,见游敷立在门口,观察起简陋的室内,说道:“十二娘,今晚暂时这样安置罢,等明天见了大老爷,说不定便要换个更好的住处。”

      “嫂子安排得很妥当,我很满意。”

      这样的地方,确实有些寒酸了。

      不管她说这话,是因为从乡下来的,没什么见识,还是知情识趣,总之,听见这样的回答,林嫂子点了点头。

      说:“日后若有什么需要,就让你身边的丫头来告诉我。”

      又交待几句后,此间事了,林嫂子转身离去。

      ……

      两名指派给她的丫鬟,一名叫阿霜,另一名叫阿雪。两人年纪尚小,生得圆脸大眼,身材纤细,看上去不过十三四岁。

      新主子的来历,她们当然听说过,一位乡下来的私生女而已,身份尴尬,除了一张脸还算看得过去,其他一无是处。

      虽面上并无几分恭敬,不过到底是第一天伺候,两人不敢过于懈怠。

      阿霜铺好床,换了帐子,阿雪从大厨房里取来几样简单的吃食,摆在桌案,一时之间,这屋内也算有模有样。

      游敷坐在榻上,静静看着她们动作,休息一会儿后,她将一旁那盏飘忽明灭的灯拿近了些,吩咐道:“取铜镜过来。”

      她语气平淡,声量轻轻,却如山泉流水,说不出的优美动听,令人有种渴望继续听下去的冲动。

      阿霜和阿雪一愣,不过很快,两人对视一眼,随即齐声应“喏”,并肩退了出去。没走多远,隐隐的,游敷听到她们压低的议论声。

      “饭食都不用,就迫不及待要照镜子,莫不是和她娘学来的风气。”

      “你可还记得,嬷嬷说她不识几个字,能倚靠的可不就是这张脸。”

      “啧,难道这时候就开始着急,想自荐枕席去贵人榻上啦?”

      “怎么不可,这种事又不是没有过。”也不知是谁,在说完这句话后,忍不住咯咯一笑。

      随着这声娇笑,叽叽喳喳的声音越来越远,更多的就听不到了。

      游敷眨眨眼,嘴角一扯,对于她们的议论一笑了之,并没有放在心上。她执起箸,缓慢且从容地,开始填饱空虚饥饿的肚子。

      等两名丫鬟回返,时间过去许久,桌案上的碗碟俱已空了,只等着她们收拾。

      游敷从阿雪手中接过铜镜,在并不算很亮的灯光下,对着那朦胧、扭曲的镜面,打量起自己的脸。足足看了有一盏茶的时间,随后,她将铜镜反扣在桌案上,缓缓叹出口气。

      这张脸与从前的她竟有五分相似!

      不同的是,脸更尖一些,少了些娇憨与稚气,眼睛也不是讨喜的圆眼,而是狭长的凤眼,略一眯起,便给人一种鄙夷与不屑的刻薄感。

      眸中清亮,鼻梁高挺,五官如玉雕出来的一般,总之,有种难以形容的,非比凡俗的美。

      这张脸还未完全长开,便是这样的姿容,以她现在卑微的身份,想到日后可能会带来的麻烦,游敷忍不住皱了皱眉。

      又想道:难怪。

      难怪从那便宜外祖家被接出来时,这具身体并不面黄肌瘦,反而肌肤细腻,手上的茧痕亦被养得褪了不少。

      即使不待见自己,即使那时这具身体的主人痴傻,只要能为他们带来价值,也是能舍下本来培养的。

      结果自己这条大鱼,正待从池塘里捞起,却被游家截了胡。

      这样一想,她不免觉得有些好笑。

      笑过之后,看着一旁兀自发呆的丫头们,游敷漫不经心地道:“取热水来,我要沐浴。”

      明天或许要去会一会她那位大伯,也就是如今名义上的父亲,也不知那时,会是怎样一番情景。

      不过,不论如何,都不能令他看轻。

      至少要让对方觉得,自己有值得培养的价值。否则身份低贱、又无才学的她,只有一身皮囊可用,不过是从一个池塘转移到另一个池塘罢了。

      她有什么是拿得出手的呢?静下心,游敷开始回忆上辈子学过的东西。

      母亲沈氏在时,对自己的教导十足用心。可惜那时她脑子混沌,做个常人也难,哪里做得了学问?那些重金聘来的女先生,无不对她摇头叹气。

      游敷唯一会的便是吹笛。由母亲每日亲自教导,手把手地教来,终于学了个八九不离十。

      借尸还魂后,遮蔽在思绪中的浓雾终于被拨开,那些大儒讲过的诗赋经学,若仔细回想也能理解,只是需要些时间。可她没有这么多时间去理解,去参悟,要讨人欢心,只能考虑一条捷径。

      吹笛这一技艺,却仿佛刻印在他骨血,闭上眼睛,甚至无需深思,几乎手到擒来。

      是娘亲教给她的,又如何能忘呢?

      ……

      如今天下三分,胡人建国为夏,居于西北;狄人建国为宛,位于长江北部,赵国之侧;而长江之南,士族南渡,建国明雍。

      明雍上京之中,最显赫的世家,莫过于赵、沈、方、薛、游五家。

      沈家女入主中宫做了皇后,身份显贵,沈家嫡子在朝为相,门生遍地,当时真是风光无两。

      游敷的母亲为沈家贵女,配皇子也配得,当初却千不该万不该,对游家郎君一见倾心,在得知他已有妻室后仍执意下嫁,甚至不惜以权势相逼,令他将原配贬为妾室,重新娶她为妻。

      游家二郎君不忍糟糠下堂,更不忍长在膝下,受他疼爱的嫡子游沨身份尴尬,最终只答应娶沈氏女为平妻。

      二女名义上共侍一夫,到底沈家势大,沈氏执掌中馈,整个游家便成了她的一言堂。相比之下,赵夫人则忍气吞声,十足低调,两耳不闻窗外事。

      也不知是不是报应,后来那高高在上、清贵无比的沈氏,九死一生,竟生下个傻子。

      请遍名医束手无策,也查不出受人加害、中毒的迹象,甚至高僧道士都来府上看过,只说是得了失魂症——投胎时魂魄不完整,痴呆愚笨也是寻常,若魂魄齐了,自然与常人无异。

      若问如何能令其回魂,便俱是不知了。

      沈氏伤心过度,此后再无所出,守着痴儿度日,为她多番绸缪,又做下许多荒唐事。

      其中一件,便是撺掇皇后娘娘下了道懿旨,赐下娃娃亲。

      沈家再如何权势滔天,也不能强行令世家的嫡子和她那傻儿一生捆绑,庶子的身份沈氏又看不上,只好挑个软柿子。

      当初北宛公主慕容华出使明雍,与当时的护军将军李烈两情相悦,二人结为夫妻,诞下一子,名为李粲。

      后来北宛与西夏有战,北宛势弱,不得已向明雍求援,沈家便以此事要挟,令慕容华妥协,不得不接下圣旨,以解家国之围,这门亲事便如此草率地定下。

      回想起来,实在是一步错步步错。

      再后来,就尽是些不太美好的回忆。

      游敷的指尖揉按着太阳穴,忍着那或因疲累、或因忧虑产生的疼痛,看一眼空空荡荡的房梁,心猛然一跳,不由面露苦笑。

      她上辈子是不是做了什么十恶不赦的事,才会一连连累两位娘亲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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