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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


  •   初春深寒,游敷躺在床上,裹着单薄冰冷的衾被,思绪恰如南归的飞鸟,越飘越远。

      她斟酌着明天见到游大老爷要如何回话,打下的腹稿改了又改,心里七上八下忐忑一夜,在这样的等待与煎熬中,第二天终于到来。

      游敷身着府中最常见的蓝袍,柔顺黑亮的长发以同色发带束起。

      裁衣的布匹廉价,穿在身上并不怎么舒适,不时摩擦出浅淡的红痕,令人肌肤干痒,好在浆洗得干净,闻上去有一股愉悦的皂角香。

      这样简单,甚至略大了些,不合尺寸的装扮,在游敷身上,偏偏穿出些与众不同的味道。宽袍大袖下,粗糙的靛蓝映出白净的皮肤,落落拓拓,有几分风流之意。

      收拾好后,游敷枯坐房中,等了整整一个半时辰,见始终无人前来知会,便令阿霜去打探消息。

      约莫两柱香的时间,等得无聊的她,正要起身去各处逛一逛,便听外面传来一丫鬟雀跃的欢呼。

      “姑娘,大老爷回来了!”

      阿霜提起裙摆跨过门槛,不知是施过粉黛,还是跑得累了,那明丽的脸上浮现薄粉,她笑逐颜开,催促道:“快别闷在这儿了,去前院见见你父亲罢!”

      游敷抬起头,看着阿霜脸上的痕迹,思及她陡然转变的态度,抿唇问道:“可是还来了些什么人?比如,哪家的美貌公子?”

      游敷依旧面无表情,话语中也并无促狭之意。然而,阿霜没料到她会问得如此直白,当即脸孔晕红,矜持地答道:“正是,外出游学的赵郎也来了,你不认得他,如此人物应当见上一见。”

      殷切等在门口,眼巴巴地望着游敷,阿霜嘟囔着:“这可是难得的机会呢。”

      游敷对赵家的子弟并不熟悉,翻遍所有记忆,也只有一个模糊的印象。没办法,脑海中那些人和事,需要她花费更多时间才能理清。

      这时,一旁的阿雪也按捺不住,笑着劝道:“姑娘,从这里到前院可远得很呢,去迟了,和大老爷错过就不好了。”

      阿雪说得没错,几人步履匆匆,紧赶慢赶地,也走了小半个时辰,才从这偏僻的院子赶去前院。

      前院人影稀少,两个丫鬟东张西望,频频回看,心早飞远了去。游敷跑得气喘吁吁,索性摆摆手,说:“你们不必跟着,让我一个人歇一歇,待会儿我自行去见父亲便是。”

      这正合二人心意,她们相视一笑,匆忙福身行了一礼,便整理着衣裳钗环,一边“偶遇”公子们去了。

      时人慕艾风流,行事恣意,男女之间相处时并无太多规矩,于追求美色与情爱上,也大多直白。

      曾经的游敷,虽痴痴愣愣,十足天真,却也是个热烈又率直的人呢。

      她殷切地跟在那人身后,半点羞耻心也无,纠缠不休,只求对方多看自己一眼。只是,只是往事不可追……

      目送她们离去,待那两个窈窕的背影渐行渐远,游敷迈开步子,独自闲逛起来。

      顺着林荫,走着走着,便见二十步外,有一不大不小的湖。湖水清澈,倒映着抽条长叶、生机勃勃的树影,不时有微风拂过,漾起阵阵涟漪,晃得影子悉数碎了去。

      游敷的脚步在岸边停下。

      她望着湖水,怔怔地盯着一池水波,忽然,一阵冷风吹过,从衣领灌进后颈,那痛苦、冰凉的窒息感仿佛再次袭来,顷刻传遍全身。

      被死亡的梦魇笼罩着,游敷脸色苍白,不自觉攥紧衣袖,蓦地后退两步。

      这时,一个青年的声音,猝不及防从身后传来:“你是谁家的姑娘?”

      游敷陡然一惊,肩膀下意识轻颤。

      青年声音朗朗,犹如玉石相扣,十足动听。似乎意识到方才把人吓到了,再次开口时,不由将声音放温柔了些,道:“且转过身来,让我看看。”

      游敷回头,抬眼看向来人,只这一眼,令他本欲垂下的头,就这么立着,呆在原地。

      朝他走来的青年约莫十八九岁,身着红衬外白的袍服,宽袍大袖,身量修长,肌肤白净。

      五官亦是出众,挺鼻薄唇,双目含情,如清泉,亦如暖玉,清澈温和。

      他施施然而来,步履轻快,衣袂随着春风微微摆动,竟有乘风踏云的悠然之势,真真是飘逸出尘,衣带当风!

      青年身上那难以言说的,独特的气质,让人一见,便忍不住心生愉悦,不禁想多看几眼。

      游敷一眨眼,回过神后,心里有些懊恼:

      我怎么看呆了去!

      他的声音好生耳熟,身形也和昨天救我的侠士很像。

      转念又想:

      世上怎会有这么巧合的事。

      况且,从那人的表情也看不出什么,应该是认错了。

      而另一边,离得近了,对上游敷面容的青年,亦双眼一亮,脸上更是如春风拂面,露出温柔浅笑。

      便眨了眨眼,问道:“你是谁,在这府中我怎么从未见过你?”

      游敷收回目光,向他拱手行了一礼,正要回话,却被一个少年打断。

      “赵家阿出,你抛下我们躲在这里,果真在偷偷和哪位姑娘私会啊。”

      原来他就是赵家郎君,赵家阿出。

      随着这句似笑非笑的调侃落下,不远处,一群意气风发的少年郎们均是哈哈大笑,他们穿林拂叶,不约而同往这边赶来。

      这群人与赵出年纪相仿,同样身姿风流,俊秀非常,只是珠玉在前,无论神态还是五官,都差之远矣。

      游敷能感受到,好几道视线迫不及待投射过来,待足够近,近到能不被赵出背影遮挡,真真切切看清游敷面容时,几人皆是一愣。

      “是个生面孔,我未曾见过,你们可认得?”

      “不觉得生,好似有些印象,却说不出。”

      “不认得,不认得。”

      众人七嘴八舌,议论纷纷。

      这时,那率先开口的少年,也饶有兴趣地打量起游敷,本是随意一暼,不知怎的,盯着盯着,他又忍不住仔细看来,随后嘻笑道:“我瞧这位姑娘,却是分外眼熟啊。”

      这人游敷记得。

      他是方家子弟,从前游敷追李粲追到学堂时,他也是用这样的语气,用如此漫不经心的口吻,轻蔑嘲讽。

      那时游敷自然听不出其中的言外之意,每每有人找她谈话,均欣然回应,更是令人哄堂大笑。

      对方觉得眼熟,是看着这张脸,想起从前的她了罢?也不知,他的心中会不会为之前的所作所为,有一丝后悔呢?

      不,不会。谁会因为笑了满上京皆知笑料而后悔呢?

      想到这里,游敷眼睛眯起,眸中冷了些,面上却明媚且张扬地冲他一笑。

      这一笑,令少年张大嘴,很是愣了愣,莫名有些尴尬。

      “见过诸位。”游敷的声音刚一响起,众人便颇有默契地停下交谈,静静听他言说。

      “小女子姓游名敷,排行十二,最近才认祖归宗回到游家,礼数不周,还望勿怪。”

      这时,一阵脚步声从后面响起,随即,中年男子爽朗的笑声传来:“你们转眼便不见了踪影,让我一顿好找,原来是藏在这里!”

      他一出声,少年们纷纷转身行礼,唤道:“世叔!”

      游敷脸上的表情归于沉寂,他抬起头,打量起变得陌生了些的大伯,自己如今的父亲。

      这个男人面善,生得自然是不错。他笑起来尤其有亲和力,目光亦十分温柔。

      游敷恍恍惚惚地站着,无论是心里,还是这具躯壳,都丝毫未涌出什么对于父亲的期盼。

      这一刻,站在春日并不那么温暖的日光下,看着这些英姿勃发的少年郎,她竟由衷地觉得孤独。

      正在游敷发呆之际,游大老爷已经走近。在众人中看到一个生面孔时,他脸上表情一滞,皱起眉似乎正在沉思,然而,过了好一会儿,对于游敷的身份,游四郎君始终未想起来。

      见他如此,游敷适时上前,拱手一礼,唤道:“父亲!”

      游敷明亮的眼睛,充满渴慕与敬仰,动听的声音里,更带着些隐隐的激动:“十二娘见过父亲。”

      游大老爷有些惊讶。

      迟疑片刻,他望着游敷,面上恍然,呐呐地说:“你就是十二娘?是了,想来昨日也该到了。”

      游四郎君终于记起,他曾派人从乡下接回那痴女,若不是今早有急事,想来也该一见。

      于是他笑了笑,面对众人齐刷刷的目光,介绍道:“这孩子,可惜年纪尚小便没了亲娘,我见她可怜,便将她从乡下接过来抚养。”

      这几句话一出,众人便知这是位私生女。他们尴尬地笑着,面上到底没了兴趣。

      游大老爷也并不如何激动,面上仍是温和笑意,他问道:“叫什么名字?”

      “回父亲,女儿名叫游敷。”

      原本漫不经心的男人,在听到这个名字后,几乎是下意识地,将眉头皱起,忍不住道:“怎么又是这么个晦气名字?”

      晦气?

      游敷心里一紧,只觉得那里隐隐作痛。是啊,他们都觉得自己的存在,十分晦气呢。

      她瞬间红了眼眶,扬起雪白的脸,眸中含泪,语气小心得惹人心疼:“有高僧说,孩儿得了失魂症,若改了名必将夭折,所以母亲才……”

      说着说着,她低下头,嘴唇颤动,似乎想再解释些什么,又不敢。

      这个样子的游敷,无比引人注目。在场所有人的目光,都不自觉落在那无助的表情,以及璀璨的容貌上。

      须臾,方家少年方恪忍不住叹道:“真是可怜、可爱。她刚回来,想必心下既慌乱又茫然,不过一个名字而已,世叔你何必吓她。”

      游大老爷本质温厚,并非什么对子女严厉苛责之人,见游敷想与自己亲近又不敢,孺慕中带着小心翼翼,到底心下一软,低声道:“别怕,父亲不是要责怪你。只是从前有位与你同名的表姐溺水死了……”

      他顿了顿,叹道:“也罢,和你提这些做什么。十二娘,你可有小名?”

      小名自然是有的。之前母亲沈氏唤他“漾奴”,但现在却是不能用的。略一思索,游敷说道:“母亲唤我稚羽。”

      游四郎君拊掌一笑,很是满意:“甚好。那以后便叫你阿羽。”

      游敷的脸上适时露出笑来,提步靠近,指节触碰对方的衣袖,生怕会被父亲甩开一般,攥得紧紧的。

      游四郎君抚了抚游敷柔顺的黑发,轻轻一拍他的肩背,对于这个貌好,且如此依赖自己的孩子,不由生出几分欢喜,语气也温柔了些:“好孩子,这么些年,在外受苦了。”

      已许久未有过这种感觉,毕竟他的孩子都长大了啊,就是嫡出的女儿,也未曾如此呢,像只讨喜的猫儿,依偎在他身边。

      温情终究只是片刻,游四郎君全了兴致,便哈哈一笑,敷衍说道:“既回来了,也该去见见你兄长和母亲。”

      他一招手唤来两名婢女,吩咐几句后,便对游敷点点头,说道:“去罢,随她们去你母亲那里,过后父亲再来见你。”

      “是。”游敷垂下眼睫,依旧行了一礼,便跟在婢女身后,听话地去了。

      被如此轻易地打发了,她没有资格介怀,更没有资格觉得委屈。

      如这里的少年郎一样,游敷清楚自己如今的身份,并不指望这位“父亲”会如何重视自己。哪怕游大老爷说过会去见他,那也只是心血来潮许下的承诺而已。

      无媒苟合生下的儿女,也无出众的学识,自然上不得台面,令人轻贱。

      来日方长,就先以这一时的会面,在众人心里留下些印象罢。

      只是,渐行渐远后,游敷到底忍不住回过头去,对着重新开始谈笑晏晏,不再注意自己的众人,对着曾践踏、嘲讽过自己的少年们,面上一哂,露出个十足的冷笑。

      她凤眼开阖,睫羽轻扇,嘴角扬起,这一笑,如嗔似怨,轻慢鄙薄,令春花失色。

      不过,游敷没有看见的是,她的目光,她自以为无人发觉的小动作,被不经意一瞟的赵出尽收眼底。

      于是,赵出怔了怔,慢慢地,从那惊艳的一笑回过神,解读出其中意味后,忍不住一勾唇,“噗嗤”笑出声来。

      见他如此,方恪莫名其妙,问道:“阿出,你这是在笑什么?”

      赵出摇头,清了清嗓子,煞有其事地说:“我在笑一只戏演得极好,却在背地里张牙舞爪时,被我逮个正着的猫儿。”

      原以为是个温顺卑怯的,没想到竟有两幅面孔,有点意思。

      说完,也不去看方恪是何反应,赵出一甩衣袖,便离开人群,大步走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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