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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   上京城。

      随着沈皇后薨逝、沈丞相倒台,得知族里被抄家那日,嫁进游家二房的媳妇沈氏拿白绫上吊,就这么去了。

      游家给足她体面,对外说是得急症去的,灵幡经榜设得样样不差,又请来数位高僧,坐镇法事,诵经声都传到了后院儿。

      黄脸黑牙的婆子听着动静,默念一句阿弥陀佛,便伸手把趴在堰塘坎上的女尸翻过来。

      那姑娘十五六岁大,生得清丽,一身孝挺显俏,丝毫看不出生前的傻劲儿。

      人傻是傻,扑腾得倒厉害,按了小半炷香才咽气。

      她正是沈氏唯一的女儿。

      “妈妈,她死啦?”

      旁边儿面嫩的丫头揩干净手上的水,抖着声气问。

      “嗯,死了,你去告诉老爷他们,就说六姑娘到处哭着找娘,不小心崴进堰塘里,淹死了。”那婆子砸吧一声,“府里在忙白事,腾不出手来照顾,她也是倒霉。”

      这个消息转瞬传遍了府里。

      然而谁会在意呢?不过凑合着多办一场丧事罢了。

      ……

      “哐啷、哐啷——”

      风儿吹得窗户乱响,将床上熟睡的人吵醒。

      床帐撩起,游敷倚靠着墙,支起身体,盯着那白嫩如葱根一般的指节,思绪恍惚。

      指尖泛着红粉,细腻的肌肤触感极好,并未被水泡得肿胀糜软,虽然有些凉,却货真价实地,带着活人才能有的温度。

      活着,她还活着。

      不仅人好端端地在这儿,就连往常浑浑噩噩的脑袋,也变得十足清醒。

      她还记得。

      记得自己如何沉入塘底,如何在那处苦苦挣扎,如何灌下一肚子腥潮的水,手脚并用地翻腾扑弄,却怎么也爬不上岸;就连闭上双眼,咽下最后一口气时,心中如何绝望,如何不甘,恨谁怨谁,都记得清清楚楚,丝毫不曾忘。

      可是如今……

      就这样似痴似呆愣了好一会儿,游敷那双明亮的眼里,落下两行清泪,泪珠儿经过脸颊落到被子上,留下几处不太明显的水渍。

      她拭去泪水,后知后觉间,激动得浑身颤抖,几乎是连滚带爬地下床,勉力走到窗前,欲重新看一看这人世,看一看她自己。

      这时,叩门声响,一位白胖妇人端着铜盆进来,那里面盛满热水,放着布巾,她凑上前来,欲伺候游敷梳洗,见她面色苍白、神情忧郁,便道:“姑娘,你怎么啦?可是身体不适?”

      听到对方询问,游敷摇了摇头,轻声道:“我无碍,只是浑身无力,麻烦嬷嬷替我更衣。”嬷嬷是对年老仆妇的称呼,游敷不知她的底细,便用了这么个泛称。

      “嗳。”

      任由对方摆布,将衣袍一件件穿好,洗漱,束发。随即,那妇人领着她下楼。

      踏过一级又一级阶梯,游敷不禁思忖:是老天怜悯她么?

      重活一世,不是那个痴痴傻傻、拖累至亲的游敷,脑海中如拨云见月,撇去迷雾,澄澈非常。

      多年的痴儿开了智,说话不再词不达意,能思考亦能表达,她终于……变得像个正常人。

      ……

      他们歇脚的地方是一家客栈。大堂右边,一张靠窗的四方桌旁,已然坐了另外两个健仆,一名黑瘦矮小,另一名壮实高大。

      白胖妇人将游敷带过去,几人围坐在一处,开始用些简单的餐食。

      游敷很快弄清楚,他们并那吴嬷嬷,三人皆是游家家仆,此次是接送养在乡下的姑娘回上京老宅。

      说来奇怪,世上确实有如此巧合之事。这具身体也姓游名敷,前期同样呆傻,同样有个早逝的娘亲。

      在那位娘亲还是小姑娘时,爱上游家一位少年郎君,同他一夕求欢。因为那次放纵,妙龄少女付出一生,背负起未婚先孕的名声。

      外出时遭人白眼自不必说,呆在家中养胎也被兄嫂不喜,想要另议婚事,又能议到什么好的呢?待发现生下的孩子也愚笨,不似常人,更郁结在心,没过几年就撒手人寰。

      而那个与她欢好的男人,一夜风流后便拍拍手离开,只在人郁郁而终后,偶然听说有位痴傻的遗腹子,才不情不愿派人来接。

      如今他们出发不久,就在回去途中。

      在吴嬷嬷看来,都说游敷呆愣痴傻,前两日她体弱,浑浑噩噩一路昏睡,瞧不出什么,而今晨回话时,虽因身体弱质声若蚊蝇,却有条有理,浑然不像脑袋有问题。

      罢了罢了,她既从不与他们为难,乖巧又懂事,自己必不会去管些有的没的。

      这姑娘虽然长在乡下,但外祖家好歹是曾富裕过的一方乡绅,养得她细皮嫩肉,风采照人,可惜少了学识修养,出身也不够好,回去祖宅并不会被如何重视,恐怕还要受些磋磨。

      吴嬷嬷遗憾地想,再看向游敷时,眼里已经多了几分怜惜。

      既修整好了,几人将行李重新搬上马车,两辆马车一辆坐着游敷,由黑瘦汉子驱马,吴媪随侍;另一辆里装着几人的行李,则由高大的中年汉子驱使。

      马车驶向官道,继续往上京赶去,若途中一切顺利,今日便可抵达。

      车内,游敷恹恹地靠坐着,艰难地忍住腹中酸涩欲呕的感觉,闭目养神。无论前世还是今生,她都很少出远门,不料晕车的反应如此之大。

      忍了好一会儿,那双修长白皙的手终是掀开车帘,令春日料峭冷风灌些进来,这才好受了些。

      吴嬷嬷坐在车前,不时向内查看,当然意识到她的不适,便转过身,欲令赶车的黑瘦汉子放慢一些,却听后方一阵急促且凌乱的马蹄声传来。

      紧接着,一道粗声的厉喝传开:“站住!全都给我站住!”

      三人心里一惊,不消人提醒也知晓是山匪,吴嬷嬷尖叫一声,声音里满是绝望:“快!快走!”

      黑瘦汉子怎敢停下,当即扬鞭打在马背上,马儿受惊奔跑,贯得吴嬷嬷差点跌落。

      然而马车到底笨重,还未冲出多远,两侧已被后方快马围截,随即,一个沙哑、粗嘎的声音道:“不想受死就停下!”

      到了这个地步,几人双拳难敌四手,又岂敢惹怒山匪,两名汉子将马勒停,驱车停下。

      堪堪停好,那些骑着马的悍匪便同时围将过来,那辆装着行李的马车,其中细软早被人用戟尖挑开,挑拣起值钱的物品。

      游敷所在那辆马车,在方才动乱时车帘便被放下。

      车外,吴嬷嬷几人哆哆嗦嗦,瑟缩成一团,车内,游敷面色如纸,亦是心下惴惴。

      他们若要劫财,身外之物给了便是,就怕这些匪徒不仅谋财,还要杀人灭口。

      在她的忐忑中,马蹄声靠近,一只粗糙黢黑的手伸了进来,将车帘一掀。

      “……”

      白皙昳丽的脸映入眼帘,约莫十五六岁的少女,清丽明媚,黑发如藻,未被衣袍遮掩的肌肤,皆是雪白无暇。

      那山匪一愣,眼珠直直落在游敷身上,不知在沉思什么,须臾后,他的脸上露出几分满意,朝游敷抬起下巴,命令道:“下来!”

      在他的注视下,游敷只得硬着头皮下车,脚还未落地,就被山匪伸手揽向腰间,带上马去。

      吴嬷嬷跪在地上,被吓得心快要跳出嗓子眼,忍不住磕起头来连声哀求:“好汉,你们想要什么尽可自取,只求莫伤了我家姑娘!”

      “聒噪!”

      匪首“啧”上一声,极不耐烦,抱着人就要打马离去,吴嬷嬷向他扑去,意欲阻拦,对方手中的长戟刺过去,正欲贯穿她的咽喉!

      游敷抱住他的手臂,令他的动作顿了顿,忽然,听后面传来一阵马蹄声,而马蹄声里,还掺杂着清冽、悠远的箫声。

      马儿行得并不急促,萧也吹得恣意从容,可恰是这样的动静,才让人深觉蹊跷。

      山匪们住手,齐刷刷回头,游敷也忍不住往那边看,却见,从后方官道上赶来的,是一匹毛发光滑、神气昂扬的白马。

      马背上坐着一位身量修长的青年,青年戴着个竹编的薄纱斗笠,一身白色锦衣,腰缠玉带,悬挂佩剑,手执长萧,脚下蹬一双革靴。

      这年轻人策马过来,动作轻慢、随性,明明未做出过多举止,连面也未露,却总让人觉得,该是个身姿风流、面容俊美的人物。

      得得得,马蹄声中,那一人一骑离得越来越近。

      虽因斗笠阻挡,众人不能看清他的脸,可从那握住缰绳的如玉般的手,有力的指节,便能知晓他确实并非凡人。

      不知不觉间,匪徒们收回目光,纷纷警惕起来,抱着游敷的匪首更是拧起眉,如临大敌。

      这么多贼寇同时被那青年震住,到底有些没面,便有人开口骂道:“他奶奶的,不过是个小白脸而已,理他做甚!”

      他的声音并不算大。

      可蓦地,青年抬头看过来,斗笠之下,什么都是模糊的,按理说造不成威慑,然而,如此简单的一个动作,却令所有人一凛!

      年轻人只消一眼,便叫人噤声,匪徒们甚是难堪,另有人咧嘴大骂:“一副娘们儿样,看什么看!”

      话音刚落,那青年夹紧马腹,须臾来到跟前,在众人的戒备中,他左手一扬,拔剑而出,动作飞快。

      一阵晃眼的剑光闪过,几声惨叫传来。游敷转头匆匆看去,鲜血飞溅,令她差点尖叫出声!

      方才开口的两个匪徒,脖颈上豁出大口,伤处皮肉翻卷、血涌如注,不过片刻便洒了半身!

      接着,两具尸首栽倒在地,再没了生息。

      青年这么轻飘飘一击,便取人首级,足见腕力不俗,武功了得。

      众匪徒心中惊骇,他们不过一群乌合之众,哪里见过如此阵仗!剩下几人均被吓得冷汗涔涔,彼此看一眼,再顾不上其他,策马狂奔,转头就跑!

      霎时尘土飞扬,跑在前面的已不见踪影,而抱着游敷的匪首,因两人共乘一骑,终是落在后方。

      突然,那揽在她腰肢的手臂一松。

      原是青年追上,飞身重重给人一击,他骑术精湛,在马上调转姿势,将匪首踢下马后,拉住缰绳,从白马上跃出,一人驭双马,终于令这飞奔的马安稳停下。

      游敷趴在马背上,只觉得胃里翻涌,差点呕出酸水。

      马停下后,她小心地跳下来,扶着道旁一棵枯树,平复着呼吸,令心跳安稳下来。却突然发现,青年瞟过她一眼后,居然朝她打量起来。

      马背上的青年目光炯炯,十分专注。四目相对,鬼使神差地,游敷忍不住后退一步。

      她想:他怎么这样看着我,难不成我们曾在哪儿见过?

      游敷皱着眉,对于救下他的侠士,有些畏惧,有些好奇,亦有些感激。答谢的话还来不及说,突然间,那年轻人朝马腹一踢,驱马朝游敷狂奔而来!

      不过二十余步的距离,急冲直撞,哪里躲得开!不远处,正欲上前的三名仆人将眼一闭,不忍再看。

      骏马奔行,带起风沙,在那气浪扑上游敷双眼时,行至身前,离她不过几步的青年,腾地一声勒停了坐骑。

      白马灵性,前蹄扬至半空,居然说停就停,年轻人翻身下马,向她走近。

      他端详起游敷的脸,看了一会儿还嫌不够,伸出左手,握住她的下巴,不知想到什么,似遗憾,又似惋惜,微微摇头。

      短暂接触后,青年推开她,牵着马优哉游哉,向后而去。目光扫过那几名心有余悸的仆人,他声音柔和,以一种暗藏疏远又高高在上的口吻,询问道:“你们的主子是?”

      吴嬷嬷等人异口同声,恭敬地回道:“奴等乃上京游家家仆。”

      “……”

      年轻人愣了愣,似乎难以置信,慢慢地,又点了点头,问:“那位姑娘,姓甚名谁?”

      吴嬷嬷连忙道:“回贵人,她乃大房的庶女,游敷。”

      这话出口,青年再度将视线转过来,似乎在疑惑着什么。不过很快,他便整理好情绪,对众人命令道:“速速收拾一番,我护送你们回去。”

      虽不知他是何来头,但想到此人身手了得,三人并不敢违逆。

      有高手护送也好,至少不会再生事端。只希望到老宅后,这等意外莫叫主子知晓,否则非得扒下他们一层皮!

      没过一会儿,众人飞速收拾妥当,连忙驱动马车。

      吴嬷嬷坐在游敷身边,询问这贵人同她说了些什么,游敷摇了摇头,将情形如实道来。

      途中吴嬷嬷又几番叮嘱,说老宅不比乡下,规矩繁多,回去后必要谨言慎行才是。

      游敷无精打采地点头,心里却在想:居然这么快,她又要回上京了么?

      那些她不愿再见的故人,那群她欲避如蛇蝎的人,是不是终究躲不过?

      也罢。

      如今自己已是个正常人,不再愚笨痴傻,就算查不到是谁害了她,也断不会重蹈覆辙。

      游敷暗自发誓,她定会好好活下去,并且,找个机会离开游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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