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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一九五二拆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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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52 ·张家口站台
晨雾漫过铁轨,绿皮火车在站台边吞吐着白汽。察哈尔背着他那洗得发白的军用挎包,看着冀默默把蓝布包袱塞进他怀里。
今天是察哈尔赴京接受解体的一天。
察哈尔的右耳,坠着一只蒙古族的银底锤式耳坠,三排殷红的珊瑚珠饱满圆润,随着火车的来往的光影晃动,在他颈侧投下流动的红色光影。
当他转身时,耳坠划出一道银弧,铃音清越如远方传来的马蹄声。那抹深蓝在晨光中微微晃动,恍若察哈尔草原上永不熄灭的敖包圣火。
“糖饼,你一直说想吃的。”冀收回目光,声音很轻,“刚烙的,还热着。”
冀战后一只眼睛和半边脸都被白纱布包扎着,伤的很重,只有洗干净点绿军服的红肩章在风中微微颤动。
这时候的河北人,大部分已经是从山西那边饥荒那年迁来的了。
冀的家里绝了户。
连族谱,都为建设地下党避免被反动派查到,通通烧掉了。
明明冀性格最迂最守旧的,他到底在祠堂里跪了多久,在燕赵英杰列祖列宗面前说了多少遍孩儿不孝,没人知道了。
——
察哈尔接过包袱,手指在温热的布料上摩挲,笑着说:“这么大一包,够我吃到大同了。”
冀没接话,又从口袋里掏出两个煮鸡蛋,仔细塞进察哈尔的上衣口袋。他的动作很慢,像是在拖延时间。
“记得四三年在洙源吗?”察哈尔突然开口,“小鬼子围山,咱俩分吃最后一块土豆。”
冀的嘴角动了动:“嗯,你非说不饿,后来饿晕过去,兜里还揣着半块。”
两人相视一笑,笑声在空旷的站台显得格外清晰,却很快消散在晨雾里。
察哈尔望着冀,抿了抿唇,突然用拇指擦过他的眼角:“怎么哭了……”
冀这才发现自己的眼泪不知什么时候出来,忙别过脸去,动作有点大扯地冀伤口都一痛,喉结轻轻滚动,用手背一擦:
“哭?没哭……谁哭了?我,这……这是煤灰进眼睛了。”
“是啊,这煤灰真呛人。”察哈尔会意地接话,目光留在冀的泛红眼角上,“记得多穿点,别总仗着身体好就逞强。”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往后你肩上的担子更重了,得挺住。”
冀闻言嘴唇颤抖着,泪水却止不住地往外涌。他想用可以说是恶狠狠的语气打断这种杨柳岸晓风残月似的离别的悲情,却只发出破碎的气音:“……你还关心上我了?”
火车汽笛突然响起,乘务员在车厢门口催促上车。
其实很奇怪,察哈尔之前觉得,自己对冀的那种,比战友情多出来的那一截,奇怪的情感,是因为单纯喜欢看冀的脸,一颦一笑,但是察哈尔现在感觉就算冀把整个头都包扎得严严实实,这种感觉却不会什么变化。——为什么。
察哈尔不知道这是什么了,但察哈尔知道他舍不得他。
察哈尔一把抓住冀的手腕,力道很大,像是要把什么攥进骨血里。
他深深看了冀一眼,终究把千言万语咽了回去,开口只化作一句:
“……你要继续识字、进步、生产。”
“——把咱们共同战斗过的地方,都建设好。让人民,都过上不愁吃穿的好日子。”
冀紧抿的嘴唇剧烈颤抖着,低着头闷闷地“嗯”了一声。
察哈尔的目光掠过月台阴影里那道深灰色的身影,轻轻叹了口气。
他上前一步抱住冀,把好面子的冀的哭脸蒙在自己的胸膛里,拍拍他的后背:“不哭了,好不好?”
察哈尔把鼻子蹭在冀颈边,深蓝色鎏金的抹额也抵在了冀额前。察闭上眼,闻到冀的身上那种荷花淀里水汽的清香,还有淡淡未散去的硝烟味——那是他们共同抗战的纪念,向标记一样,留在冀的身上,铭刻在冀的心房。
这味道很好闻,察哈尔已经有些不舍得了,至少不舍得闻不见这味道了。
察觉到自己的异常,察哈尔咳了两声,揉乱冀的头发:“行政区划而已,拆了就拆了。”
“往后张家口归你管,大同去山西挖煤,剩下的回内蒙古骑马,没民族矛盾,是好事。往后,只是没了察哈尔这个名姓而已……山河,又不是再也见不着了。”
“张家口,那是我最好的…在你们平原或许排不上号……但你记得好好替我照顾他们。”
冀流泪,却没有声音,说不出话,只是点头。
察哈尔只好说:“你弟弟还在那边看着呢。”
冀听到这句话身体明显地顿了顿,好像想别过脸去擦擦眼泪。但是最终是,直接破罐子破摔算了,干脆再也不忍住情绪,任由泪水成串地往下掉,发出断断续续的抽泣声,肩膀不住地剧烈发抖。
“看…看就看吧……我还怕丢这人么。”
冀的脸皮其实薄的很……
好奇怪,明明之前还是独裁的趾高气扬的不行,一场战争,怎么变成血浓于水的不舍分别的亲人了。
阴影里,京有些愣,京从来没见过冀这么哭过,其实豫也没有,这是第一次。
风吹过察哈尔摇晃的耳坠,银铃钉钉地响起像在催促。
“走了。”虽然不舍,他终于松开手,转身往车厢走去。
鼻翼内冀的味道,一下就被列车和煤炭冲散了。
察哈尔眨了眨眼,泪花没来及涌出来就被吹干了,只觉得鼻子酸涩的不行。
火车缓缓启动。察哈尔从车窗探出身,高高举起右手,比了个特殊的手势——那是当年在长城沿线联络用的暗号。
冀突然跟着火车跑起来,但很快就停住了脚步。晨风卷起煤屑,迷得人睁不开眼。
京站在三步外的站台门旁,深灰列宁装熨得笔挺。
他终于走上前,给冀递出手帕,想要安慰,说出来却是官话:“察哈尔同志,为行政区划调整做出巨大贡献。……历史不会忘记他。”
冀没有反应。
京叹了一口气
“哥。”
站台钟声敲响。
“凡事要向前看。”京轻轻取下冀胸前那朵已经歪斜送别会的红花,然后握住他的手,“我们该回去了。”
冀没有挣开,只是讷讷地跟京走,仿佛跟察的告别已经用尽了情绪。
好一会,京感觉冀好像有了点动静,刚想开口问。
结果只见,冀望着远去的火车,鼻子和眼尾通红,好一会,才声音低沉:“他胃不好,不该给他烙饼的,该煮点粥。”
京看着冀通红的眼睛,默默把手帕收了起来。站台上的雾气渐渐散去,只剩下铁轨寂寞地伸向远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