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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一九八零望林 ...

  •   1962 ·塞罕坝以北,浑善达克沙地南缘,治理指挥部

      窗外,推土机的轰鸣与风卷流沙的嘶吼交织成一片。冀刚敲定最后一批树苗的分配方案,揉了揉眉心。门被推开,带着一身风尘走进来的年轻人,穿着利落的林业工作服,眉眼间却透着承德特有的、融合了山庄文化的沉稳与塞外风沙磨砺出的韧劲。

      “书记,”承德将一份报告放在桌上,声音清朗,“围场带他的人和队伍已经到了,正在前面示范打草方格。”

       说到这承德一笑,眼里亮亮的:“——他们这手‘读沙’的本事,比我们光靠图纸管用。”

      这一年被视为塞罕坝机械林场正式成立的年份,标志着有组织的、大规模治理工作的开端。

      第一批建设者正是在这时,响应“绿化祖国”的号召,来到了这片荒漠。

        

      冀抬起头,看向这位年轻的市级意识体。承德站得笔直,既不卑微也不倨傲,像极了那些在避暑山庄与外八庙间屹立了数百年的古松。

      之前承德是热河的省会,也是当过皇家园林的人。

      不愧这一身气质。

      “围场…”冀收回目光,低声重复,心头莫名一动,站起身平静地走去准备开门,“我去看看。”

      门一开,风沙立刻扑了他满头满脸。

      他眯着眼,望向那片正在“褪黄泛绿”的沙丘。

      一群穿着传统蒙古袍和满族服饰的人正在忙碌,为首的动作尤其娴熟,他将麦草牢牢压进沙地,形成的方格如同为大地上针,精准而稳固。

      这时,一阵苍凉辽阔的歌声,穿透了风沙与机器声,骤然响起:

      “鸿雁天空上,对对排成行……”

      “江水长,秋草黄,草原上琴声忧伤……”

        

      冀的脚步不自觉钉在原地。

      这是热河的调子,听着跟察哈尔很像。

      承德察觉到他情绪的波动,上前半步,低声问:“书记,怎么了?”

      冀别开眼神,摆摆手:“没什么”

      恰在此时,那位带队的人——围场满族蒙古族自治县——走了过来。

      他脸庞上是风沙刻出的深痕,眼神却像坝上湖泊般清澈沉静,带着草原的辽阔与林海的深邃。

      他笑着,声音洪亮:“省里领导,见笑了。我们这老法子,就是得摸着沙子的脾气来,它横,你得比它更有耐心!”

      这笑容里的爽朗与眼底的坚韧,与记忆中往昔岁月竟有神似。

      冀的心脏像是被狠狠撞了一下。他深吸一口气,努力让声音平稳:“辛苦了,同志。”

      “还有,这歌……很不错。”冀尽量用平常赞许地语气开的口。

      “您懂行!”围场眼睛一亮,像是找到了知音,“这就是我们草原的魂!可惜现在沙子不听话,往后缩了……不过您放心,”他语气斩钉截铁,“有我们在,它就别想再往前进一步!”

      “我们一起,让荒漠往后退。”冀声音不大,却异常坚定,像在做一个跨越时空的承诺,“不仅要守住,还要把过去的草原,都夺回来。”

      围场重重地点头,上前一步,用力握住冀的手。那手粗糙得像老树的皮,带着泥土与草茎的气息,充满了大地般的力量。

      冀手上的绷带也已经拆了,只是枪茧已经坚硬,那是一个抗战时代一个民族的伤痛。

      那人心里不由得生出一丝敬佩。

      “好!有您这句话,我,还有我这儿所有的林子、草场、乡亲,就跟定您了!为了后世子孙还能看见风吹草低!”

      那温度,那力量,让冀恍惚间觉得,仿佛是通过岁月,握住了另一只同样有力、曾与他并肩作战的手。

      ——察哈尔,你看见了吗?你的兄弟子侄,正与我一同战斗。

      他张了张嘴,想对那个早已不在身边的人说些什么,千言万语却堵在胸口。

      最终,他只是更紧地回握住对方的手,将所有翻涌的思念与告慰,都压进了这无声的紧握与共同的誓言之中。

      承德站在一旁,安静地看着这一幕,看着党群紧握的手,看着眼前无垠的沙海与正在扎根的绿色。

      他轻轻拉低了帽檐,挡住了坝上依旧猛烈、却仿佛不再那么冰冷的风沙。

        

      ——

      1980 ·承德

        

      塞罕坝的风,终于带上了湿润的草木气息。

      冀独自站在望火楼下,眼前是绵延至天际的墨绿林海。几十年前,这里还是“飞鸟无栖树,黄沙遮天日”的荒原,如今,风过林梢的涛声,取代了昔日风卷流沙的呜咽。

      是已经度过了最艰苦、最核心的造林阶段。

      建设者们克服了高寒、大风、沙化等极端困难,摸索育苗和造林技术,经历了多次失败的考验,让森林覆盖率从最初的百分之十开始艰难提升。

        

      他弯腰,从一棵挺拔的落叶松下,捧起一把黝黑的、混杂着腐殖质的泥土。触感是温润的,肥沃的——与他记忆里1943年洙源山上的那捧砂石,天差地别。

      那年,也是在山里。他们被围困,饿得眼冒金星,分食最后一块冻得硬邦邦的土豆。察哈尔把大的那块不由分说塞给他,自己背过身去啃那小的。

      “等胜利了,”察哈尔望着光秃秃的山峦,突然说,声音因虚弱而沙哑,眼底却有着光,“我带你去我们塞北。”

      “那儿以前,可是千里松林呐。清宫廷砍完了,那咱们可得把它重新种绿了,先不说好看不好看,至少让后人再也不受这风沙的苦,都吃得饱饱的。”

      冀当时饿得没力气回应,只把这话,和着那半块救命的土豆,一起死死咽进了心里。

      如今,这千里松林,真的在他们和无数后来者手中,一寸寸地回来了。

      风吹过,林海翻涌,发出低沉的轰鸣。

      冀恍惚间,仿佛又听见了察哈尔在他耳边说话,声音带笑,混着老式火车的汽笛声:

      “哭啥。分给晋冀蒙三块,又不是一点都不留。”

      是啊,不是一点都不留。

      冀摊开手掌,让那肥沃的泥土从指缝间缓缓流泻。

      他抬起头,望着这片用无数青春和生命换来的、生机勃勃的绿色海洋,仿佛是对着风,对着树,对着那个早已融入这片山川的身影,轻轻地说:

      “你看,坝上……我们替你种绿了。”

      风声呜咽,像是回应,又像是永无止息的思念。

      ——察哈尔,你看见了吗?

      你在的时候,我们一同抵御侵略者;

      你走之后,你的族人,正与我一同抵御风沙。

      我们都还在战斗,为同一片热土,为不同民族的人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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