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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雪困长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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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六零年·冬·沈阳
雪落在废弃的机床厂上,盖住了大部分钢铁的骨骼,但仍有几根扭曲的钢筋顽固地刺出雪面,像不甘的控诉。
吉和黑找到辽时,他像一尊冻僵的雕像,立在废墟前,肩头积了厚厚一层雪。
他左耳上那个小小的、边缘磨亮了的精致的齿轮徽章,在雪光里显得格外冷硬。
“大哥。”吉轻声唤他,声音被风雪卷走大半。
辽没动,目光钉在那些被苏联人用炸药粗暴拆解的龙门吊残骸上。
“他们说这是‘必要的代价’。”辽的声音很哑,像砂纸磨过铁板,自嘲般冷笑,“我的厂,我的设备……成了代价。”
他攥着另一份文件,指节因用力而发白。
那居然还是全国轰炸目标炸弹数量分布图——是从这些,不愿意看到中国强大的国家里,探到的。
辽宁的版图,断层性,刺眼地被表成了朱红色。
暴雪还在下,刮着从西伯利亚吹来的冷风。
忽然,一件还带着体温的厚重黑棉袄从后面披到了他身上,几乎将他整个罩住。
是黑。
黑没有说话,只是在辽身后半环了他。
“一百五十六个项目,我占了二十四个……如今,拆的拆,破的破,炸弹逃也逃不过”他嗤笑,肩膀在黑怀里细微地颤抖,冷笑地自嘲,“这共和国长子,当得真体面。”
“……靶子画那儿就画那儿呗,咱还能真让它砸着?”黑想安慰,音色低沉,像他守护的那片黑土地。
黑只穿着里面那件粗线毛衣,抬手用袖口笨拙地蹭了一下辽耳畔齿轮上的雪水。
黑自己耳骨上那枚不显眼的黑铁耳扣,几乎与他头发的颜色融为一体,若不是落上了一点细雪,根本看不出来。
吉也从另一边靠近,他深绿色大衣的袖口蹭过辽冰凉的手背。他没像黑那样直接触碰,只是从大衣内袋摸出个小锡壶,递过去。
“先喝口酒,”吉说,他右耳那枚细长的松针样式的银钉随着动作微光一闪,“身子暖不过来,怎么看图纸想办法?”
辽没动静。
吉递过一个铝制酒壶:“至少喝一口,驱寒。”
“看什么图纸?”辽声音里带着一种耗尽所有力气的爆发,“老本都让人抄了,还能画出什么?”
“哥。” 吉的声音发紧,担忧地皱起眉头,低着头咬咬牙,额头抵住辽的后颈,“可我们还在。”
辽拧着眉,就着吉的手,狠狠灌了一口烈酒。液体像火线一路烧进胃里,却没能融化眼底的冰。
“在?” 辽半转过身,通红的眼睛直视吉,“在有什么用?!能挡住飞机,还是能变出机床?”
绝望像刀子,无差别地刺向最关心他的人。
黑的手臂却不怕刀子似的猛地收紧,像铁箍般勒住辽的腰,将他更深地按进自己怀里。
“能。” 黑的回答简短有力,“我的粮,养你的人。他的木,重建你的厂。你,”他顿了顿,“活着,就行。”
这句直白到近乎野蛮的话,像重锤敲碎了辽强撑的硬壳。
怎么不能。
辽宁,复杂成品制造——飞机、军舰、重型机床、钢铁,技术密集型“心脏”。
黑龙江则是后勤,能源、原材料和基础工业——煤炭、石油、木材、重型机械。
而吉林作为血脉。
黑吉辽沟通连接共同编织出了共和国现代工业城市的神话,与不朽传说。
他身体一软,重量完全靠在黑身上。吉趁机用手掌擦去他眼角迅速凝结的冰碴,动作轻柔得像在触碰易碎的琉璃。
“大哥,”吉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某种决心,“你画的每一张图纸,我们都留着。只要这些东西在,厂子的魂就在。”
“老大。”黑开口,“我们信你。”
风雪呼啸着穿过钢铁骨架,发出呜咽般的声音。
辽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里面破碎的光一点点重新凝聚。
他抬起僵硬的手臂,覆上黑环在他腰间的手,又用力握了一下吉的手腕。
“艹。” 他低骂了一声,却把吉的酒壶夺过来,又灌了一口,然后塞回吉手里。辽把所有的哽咽都咽回肚里,只剩下一个属于长子的承诺,掷地有声:
“那就……扛着!”
三个人的身影在漫天风雪中,在工业的废墟上,筑成了一道新的、血肉的钢铁巨兽。
风雪更紧了,但有些东西,比任何废弃的厂房都更坚韧,再也吹被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