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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关外饲虎 ...

  •   一九二二年·春末·山海关外

      暮色像泼洒的浓墨,混着硝烟,浸透了阵地。一面残破的奉字旗在焦木上耷拉着,像道溃烂的伤口。

      辽靠在一辆覆满尘土的军车旁,刚卸下风镜,脸上机油与火药的污迹都盖不住那股蓬勃的锐气。他听见脚步声,回头。

      直正不紧不慢地踏过焦土走来,穿着军装,腰上束着皮带,军绿色的披风被吹的波澜而舒展,与周遭的破败格格不入。

      军帽中心闪着星状军徽,红黄蓝白黑。

      他手里端着那杆长烟斗,乌木杆子,黄铜烟锅,连接处那只银老虎爪死死扣着,在昏暗中,闪着捕食前的幽光。

      那人在辽面前站定。

      “嚓”一声,洋火亮起,点燃烟丝。

       他深吸一口,青白烟雾不疾不徐地吐出,隔着这层潮湿的纱幕,目光像带着钩子,从辽沾着灰的额角,移到他被军服领子箍着的、随着呼吸微微起伏的脖颈。

      “输了。”受不了这种气氛,辽索性抢先开口,声音里带着年轻人特有的、不甘掩饰的沙哑。

      他抬手用力蹭了下脸颊,反而留下更明显的黑痕。

      直眯着眼,眼尾翘起弧度,又吸了一口烟,那银虎爪抵在他修长的指间,像猛兽暂时收拢的利刃。

       

      “张大帅退守关外,”冀嗓音有些沉,不知是成熟,还是被烟熏过的哑,他笑笑,谦虚似的,“这关内,暂时是吴子玉的天下了。”

      他拿着烟斗的手随意往后一点,动作间,长衫袖子滑落一小截,露出手腕清晰的骨节。

      辽的眼神顿一瞬,没接话,嘴唇警惕倔强地紧抿着。

      冀向前一步,两人距离陡然拉近,近得辽能闻到他身上清苦的烟草味,混着一丝冷冽的、像雪覆松针般的气息。

        

      辽在松林遍布的长白山脉长大,可以清楚辨认出冀的味道。

      它比红松等树种气味更清冽,略带苦味,与烟草味和雪后的冷空气融合得非常好。

      ——这是油松,河北冬季的常绿树种。

        

      趁辽不知在想什么时,冀将烟斗从自己唇边移开,径直递到辽的嘴边,银虎爪几乎要碰到辽的下唇。

      辽一惊。

      “尝尝?”冀的语调平淡,眼神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压迫,似有似无笑了笑,“南边的烟丝,潮气重。不过倒是别有味道。”

        

      ——那是直皖大战的战利品。

      后来直军一路南下,利爪伸向了几乎整个东南沿海。

      “直系的手伸得够长。”辽明白冀的意思,只是冷笑。

      冀笑,轻轻摇头,目光却没有从辽身上移开:“不长,怎么够得着辽司令想要的东西?”

      直隶对外是具有侵略性的。

      褪去以往的臣服的姿态,毕竟做了这么久中原政权手下的刀,向外割据时,难免格外危险老辣。

      辽看着他近在咫尺的眼睛,又瞥了眼那几乎抵到自己唇上的、属于眼前这个男人的烟斗。

      他年轻的血气,被这种直接的挑衅,与似有似无堪称诡异的暧昧激了起来,猛地一挣,就着冀递烟嘴的动作,狠狠吸了一口。

      冀一愣,他只是想来杀杀威风的,好像并没有料到辽真的会吸他的烟。

      下一秒,浓烈到暴戾的烟气冲入辽的喉咙,他控制不住地剧烈咳嗽起来,弯下腰,眼角瞬间逼出生理性的泪水。

      ……

      冀看着他狼狈的模样,一时不知道说什么,片刻后,才笑了出来:

      “你这小嘎儿会抽烟么?”冀轻仰下巴歪着头问。

      “……闭嘴。老子怎么抽,用得着你管?”像是感觉被蔑视了,辽呵斥时还恼羞成怒地龇着牙,像一头年轻莽撞的困兽。

      “…辽司令。”冀敛起笑意,伸手,不是拍背,而是用指节抬起辽的下巴,力道不轻不重,迫使咳出泪光的年轻人看向自己,“你怕是忘了点什么。”

      辽眼里泪光还没消失,就对上了冀的眼睛。

      奇怪的是,冀没有像往常一样时刻紧绷地压着眉头。

      更奇怪的事,冀放松的时候,冀的眼尾是略下垂的。单看时,就是那种农耕民族温和讲理好欺负似的错觉。

      但冀不皱眉,这并非好脾气,更像是打完直奉第一次大战后的,极盛下潜藏着的疲惫。

      “小六子。”

      银虎爪在辽的肩章上轻轻一刮。

      “教你个道理——”烟杆突然压住辽抬起想要护住肩章的手,冀笑了笑,带着大人说教一般的语调,眼神却暗了下来,“没断奶的崽子,就别上牌桌。”

      “你,你给我等着…”

      辽气的牙快咬碎了,盯着冀的眼神像是要把他拉下神坛千刀万剐。

      然后,冀慢条斯理地将烟斗收回,就着辽刚才含过的位置,极其自然地吸了一口。

      湿润的烟气从那人嘴旁缠绕盘旋而出,擦在了辽的脸上。

      辽攥住他欲收回的手腕,呼吸微乱。

      “咳…你……这什么……”辽的声音被咳嗽割得破碎。

      “烟是‘好东西’。” 冀面色疲惫而平静,目光带着不收敛的恶意,吐息带着共享过的烟草味道,拂过辽发烫的耳廓,带着危险的气息,“就像这关东,也是让人惦记的好地方。”

      辽猛地一震,看向冀的目光里充满了惊愕与被看穿一切的悸动。

      “小辽,你不跟我争北京,我不会和你打起来。”冀笑笑。

      “你…招呼我打皖系的时候,没见你这么理直气壮。”辽咬牙切齿,“北京直奉共治,你这个……”

      冀打断他,站起身,不可置否地居高临下地陈述:

      “燕京自古以来,就是鄙人的辖区。”

      当然,这并非什么京冀地缘情深,只是一种挟天子以令诸侯的傀儡戏法罢了。

      直系在控制北京政府期间,以中国中央政权的代表自居,常自称中央陆军,认为其军队自然就是国家的正统军队。

      毕竟,割据下利益的斗角场上,没有地缘亲情,从来都只有恶人。

      冀转身,马靴碾过奉军散落的弹药箱板吱吱作响,他若无其事地弹弹烟灰,将烟斗卡进的皮带扣里,目光看向远方。

      那银虎爪还沾着关外的晨露,仿佛能听见划过皮革发出轻响。

      “北平…”他的声音平稳,像夜风裹着沙砾,武力统一的野心磨过心尖。

      他噤了声,冲辽轻轻微笑,转身便走。

      披风下摆扫过地上的浮土。

      辽僵在原地,胸口被银爪划过的地方仿佛烙铁烫过,喉间是他留下的暴烈烟味,心脏在肋骨下狂跳——像被困住的、想要反扑的年轻野兽。

      他死死盯着冀消失在黑暗中的背影,剧烈地喘息着,一种混杂着屈辱、愤怒与被莫名点燃的……征服欲,在血管里,熊熊烧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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