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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直隶平察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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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深沉,月光透过窗棂,洒在坑洼的土炕上。京似乎真的睡着了,呼吸变得均匀,但一只手仍无意识地攥着冀腰间的一片衣角,像是怕他趁夜离开。
冀却没有睡意。他睁着眼,看着窗外那轮同样照耀过无数岁月的月亮。
京身上那股挥之不去的、属于文化中心特有的墨香与印刷油墨的混合气息,让他恍惚间想起了另一种味道——更凛冽,更粗粝,带着塞外风沙和炮火硝烟的气息。
那是察哈尔。
……
1937 ·冬
冀推开窑洞木门时,察哈尔正就着煤油灯擦拭步枪。铁腥味混着莜面香气在空气中浮动,炕桌上摊着泛黄的军事地图。
“察兄。”冀站在门廊阴影里,束脚裤下摆沾着泥泰。
察哈尔没抬头,枪栓拉动声清脆:“直隶大人走错门了,紫禁城在东边。”
油灯噼啪作响。冀解下佩枪放在门边条凳上,金属与木头碰撞出沉闷声响:“来谈晋察冀根据地。”
“根据地?”察哈尔终于抬眼,蒙古刀疤横贯的左眉微微挑起。
很近,察哈尔第一次这样看着冀。
不是几千年民族骨髓里,隔着着头盔地隔着刀戈、跑马、火铳地看着他,这样近距离看着冀的脸,这么强硬木讷的人——居然是一张算得上年轻俊朗的脸。
清朝北直隶已经不算第一线,冀看着相比塞北四省都要白净一点。
察哈尔有些怔愣,片刻后移开目光开口,冷笑道:“您这样的贵人,也懂什么叫根据地?”
冀皱皱眉,下意识觉得有些可笑,刚想反驳。
“哦,你们可是知道的!”
察哈尔扯开粗布衣领,露出锁骨下方的弹孔,指着疤痕冷嘲道:“同治年你们直隶军留的。”
……很早了,镇压异族的时候京派的兵。
冀抿唇,有些语塞,气的直发抖,只是目光仍然直勾勾盯着察哈尔。
换作是豫在,豫大约会讲一些,兄弟阋于墙,外御其侮之类的道理。
但是冀学过这些么,冀擅长的劝说格式恐怕是兵谏吧?
察哈尔看冀不说话,又一冷笑,摆摆手,招呼一旁的张家口:“张垣,送客!”
“蒙 人。”声音不大,冀毫无预兆地把长凳上的步枪“啪”的一声一把按在桌面上,整个人身体前倾,太阳穴青筋已经起来,好像还咬着牙,“南京政府看不起你们,你自己……你自己难道就甘心我们这样被拱手送给伪满吗!”
窑洞忽然寂静。
“联合抗日。”
命令的语气。
作为京畿心腹,直隶的语气一直就是这么强硬,这么独断,这么不中听,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听着就让人恼火。
只是这一次,察看到冀眼里仿佛有泪光。
灯光照亮冀耳际新愈的伤,冀像是察觉到察哈尔的目光和自己的失态,眨眨眼垂下眸,又平声补充道:“……全民族统一战线,这也是陕北中央的意思。”
全民族。
也就是那天,秦和晋带着文件突然造访大名府,冀留了宿他们一宿,和京挤着睡了。
屋内只剩煤油灯在噼里啪啦爆响。
察哈尔沉默地起身,步枪枪托重重砸向地面,埋怨恨憎似的沉沉地开口:“……恩怨就这样一笔勾销了。”
冀目光垂在察哈尔小麦色棱角分明细长眼的侧脸上,半天梗塞后才开口,语调有些不平稳:“察哈尔。”
察哈尔抬眼。
只见冀在他面前忽然解开几个扣子,就扯开了衣襟,露出半片胸膛,很薄,昏暗的室内黄白的发亮。
只余下心口似乎还很新鲜的狰狞刀疤在油灯下跳动。
“这一刀,是我来之前,替你族人还的。”
察哈尔站在冀面前,怔愣住了:“你……”
冀抿紧唇,好像是不适应外人直愣愣盯着自己身体的眼神,把目光移到了一旁,压着眉头:“若不够,还有。”
“你个球的何必类?!”察哈尔恨不得破口大骂,恨恨起身走到冀面前,抬手却是颤抖地系起扣子,平日里话少的嘴,此刻话罕见地停不下来,“你是不是疯球兰?我他娘肯定会建敌后根据地啊!倒是你你疯了?你他娘看不起谁呢?你装什么燕赵义士你……”
察哈尔话到末了又一哽,像是粗糙的指腹被布衣下的肌肤烫到了。
“……没,没看不起你。”冀静静听完,安抚大狗似的慢慢小声解释。
察哈尔垂着头,手一顿,别扣子的手滑了:“…妈的真恨你……又拿你没办法。”
冀和他们游牧民族打了一辈子仗,了解他们草原上人的习气性情,知道他们讲义气。
“你不愿意带着我建。”冀这句话是陈述句,很无奈,好像还带着叹息。
煤油灯灯影倏忽。
不仅是民族问题,敌后战场里,晋察冀里只有冀几乎没有险可守。
没有山,没有水,只有大平原和对自己知根知底数倍于鬼子的伪军。
秦制定这个计划的时候,晋是最担心冀的。
秦也知道这不亚于逼人送命,他在指示里的措辞很委婉,意思相比于对其他南方丘陵溪水的根据地,其实是优先保留有生力量,也就是,不强求,失败了也没事,尽量建设吧。
而晋和冀同为太行双子,虽然交通不便不常接触,但是晋对冀一根筋死脑袋的做派,还是心里相当有数的。
晋觉得这个晋察冀根据地会建成的。只是牺牲多少的问题了。
察哈尔抽回手,深呼出一口气,转身望向窗外雪夜:“...多少人?”
“三千民兵。”冀不紧不慢地整好衣襟,“都在太行山下等着。”
灯光映着察哈尔轮廓分明的侧脸。
他忽然从炕席下抽出发黄的羊皮卷,以往的墨迹斑驳的盟誓或战术还隐约可辨。
“哦,今岁是1937年。”冀轻声接话。
煤油灯渐暗。
察哈尔挥刀割破指尖,血珠滴在地图上,抬眸望向冀时,他的眼里带着无奈和绝境下那种独有的笑,眼睛亮得一闪一闪:“重立血契?”
察那块比较信这个。
冀点点头:“立同志契。”
说完,就想拔出匕首划破掌心,被察哈尔“诶诶”地拦下了。
“直隶大人省着点血,以后留给游击队吧。”察哈尔揶揄也似,看着冀咧开嘴笑笑,低头继续写了下去。
鲜血随着粗糙有力的指腹,一横一竖,在羊皮卷上慢慢又涌成了一个字。
“直”。
窑洞外风雪正急。
百年仇怨在太行山巅化作同一面旗帜,而新的血肉,正在旧伤疤下悄然萌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