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常规编年史》弄舌

6、春风棋局隐

　　日头升到正中，梨花林里的光影也变得直白锐利。

　　棋子落在棋盘上的轻响停顿了。

　　“我没搅了二位雅兴吧？”

　　京的声音从梨花掩映的小径那头传来，不高，带着点惯常的慵懒调子。他缓步走近，酒红色的长衫在素白花影间分外醒目。

　　他脸上挂着笑，目光先在豫脸上停了停，礼貌地颔首：“豫叔。”

　　然后才转向冀。

　　冀握着茶杯的手指几不可查地紧了紧，脸上依旧是那副严正神色：“怎么来了？”

　　京垂下眸子并没回答，只是很自然地在一旁的空石凳上坐下，仿佛本就是他们中的一员。

　　他看了眼棋盘，又抬眼看看冀沾了些许梨花碎瓣和尘土的肩头。

　　“电话也不接，”京嘴角噙着笑，目光却淡淡扫过二人，停在了豫身上，“我只当家里遭了劫。”

　　豫像是完全没听出来京话里话外带着的刺儿，想起了什么，忽而忍俊不禁起来。

　　“小京还真别说。”豫端起茶壶给空杯子斟茶，动作舒缓，声音温和，像在讲一个有趣的旧事，“上次农忙，我和阿冀在田埂上弄得一身泥，那才真像遭了劫。”他抬眼，琥珀色的眸子带着笑意看向京，“你当时若见了，怕不是要皱眉？”

　　这话亲昵自然，将一段京不曾参与的过往轻巧带出。

　　京脸上的笑意没变，只是眼底那点慵懒散了些。
　　“哦，原来豫叔是常来做客。”他顺着豫的话，目光转向冀，依旧平缓有礼的语气里，夹杂出了一点责备意味，“哥怎么也不跟我说一下。我难道不也该多来走动走动，跟邻里打打招呼么？”

　　京看向冀的目光很凉，带着深井下波澜的怒意和占有欲的焦灼。

　　冀脸色又差了两分，眉头几不可查地蹙了一下。可是顾及在外的面子，冀不愿默不作声，想了想，只简短道：“你离得远。”

　　“哎，阿冀，虽然小京是远了些。”豫接口，将斟好的茶推向京，语气是长辈式的温和体谅，“可他平日里忙，能抽空来一趟不容易。

　　豫目光转到京身上，轻笑：“有这个心意，我就已经不胜惶恐了。”

　　他顿了顿，笑意加深，话锋却微妙一转。

　　“只不过冀南水汽重，我来，是帮着拾掇一下这块的梨树。”豫温声解释，目光掠过京瞬间绷紧的下颌线，笑意更深了些许，“小京用过午饭了么？若不嫌弃，一起用些？有些我们刚摘的梨花，凉拌很新鲜。”

　　他三言两语，不仅点明了自己在此地的自如，更将京突兀地衬成了一个外来打扰的“客”。

　　京的视线在冀大约是因为采花还湿着的雾霾蓝袖口上停留了一瞬，目光冷了下去。他极轻地笑了一声，转向冀。

　　“我说你怎么不回电话。原是有人‘帮着拾掇’，脱不开身。”他将“帮着拾掇”几个字咬得略重，带着明显的讥诮。

　　界限分明，亲疏立现。豫仍是笑着，眨眨眼，像是不谙这些隐晦的风波。

　　京嘴角那点礼貌的弧度缓缓收了回去。他没去碰那杯茶，只看着冀，那双凤目里没什么情绪，却让人觉出压力。

　　京想着那只递到冀唇边的茶水，想着豫那副理所当然的姿态，嘴角那点虚假的笑意彻底消失。

　　他起身，上前一步，并未去看豫，目光只锁着冀。

　　“文旅局的备案材料，我批了。”京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自上而下的压力，“但有几个细节需要立刻跟你确认。现在，马上。”

　　他用了命令式的口吻，不容拒绝。这是公事，是正事，是冀无法推脱的责任。

　　气氛像是毫无预兆地下跌一样地冷了下去。

　　这话太突然，冀露出有些为难的脸色，抬眼看豫，没立刻应声。

　　豫已经从容地放下茶杯，语气体贴得无可挑剔：“正事要紧。棋嘛，”他转向冀，开玩笑似的安慰着笑了笑，“我又不会跑，等你便是。”

　　京心里冷冷一笑，只是面上并没显出来。

　　“好。”冀沉默地站起身。

　　“阿冀。”豫叫住他。

　　冀回头。

　　豫的目光落在他脸上，停了片刻，才温和道：“汤记得喝。”

　　冀“嗯”了一声，转身跟上了京的脚步。

　　京却停下了步，这才又看向豫，脸上重新浮起那种礼貌的、却没什么温度的笑：“抱歉了，豫叔，我先借过一步。”

　　豫颔首：“慢走。”

　　京不再多说，完全冷下了脸，掐一样拽起冀的手，转身朝林外走去，酒红色的身影很快被花枝掩去。

　　梨花林里又静了下来，只有风吹过枝头的细微声响。

　　豫独自坐在石桌前，垂眼看着那盘未下完的棋。半晌，他伸出两根手指，天青色的袖口下，拈起了一颗属于自己的黑子，轻轻放下。

　　位置落定。

　　恰好，是一步无声的将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