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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手足之上 ...

  •   深蓝色夜色中镶嵌着圆月。

        典型的中式装修格调的客厅,简约而不失肃穆。一只半旧的实木扶椅上,坐着正深思于公务文本的冀。

      冀

        现在这身衣裳很考究。

        上身穿着蓝灵绸羽翎马褂,下身玄色长裤。往年的时候,冀还会舞着一支镶着银老虎爪的烟斗。这本来是只有重要的正式场合才会穿,不过偶尔走街串巷也会穿出来。

        京站在屏风旁,目光很是在冀身上定了定。

        冀半侧坐在靠椅上,露出半边略显冷峻侧脸,鸦翅一般的睫毛冷冽地垂着。一粒明珠点缀着的浅蓝色流苏耳坠正默默静止在冀的肩头。

        燕赵之地究竟是……

        虽然已经看了一天了,但是京还是又无意识地咽下一口口水。

        京的眼睛可以说是正宗的凤目。而且恰恰与冀相反,京的眉头和眼,常常带着一点慵懒的舒展。

        但这并不代表着京的压迫感会因此减少。不信,问问朝鲜首都平壤就知道了——明朝时,平壤常常需要来到京请华赐予国号。明中叶,被基本灭国的朝鲜,求天朝华夏出兵抗日那会儿,平壤也是被嫌朝鲜弱还麻烦、不想出兵的笑面虎京,吓哭过几回。

        不过那是外人了。不可完全等同京对冀展现的面貌的。

        “哥…”合上目光,京打了个哈欠,缓步走到冀身后。

        站定在冀身后,黝黑的长辫子轻划过的赤红色丝绸的后背,京用略带着慵懒的语调开口问:“怎么还不回屋睡。”

        “嗯?”冀的视线仍停留在文件上,“你先睡吧,我还有些工作要处理。”

        “什么要紧事。”京的一只手压在冀椅子的扶手上,俯身看了看冀面前的文件,另一只手绕过冀,随意地翻阅了文件两眼。

        京胸口冰凉的玄色墨竹样式的中式扣子,硌得冀不太舒服。

        这是关于邯郸文旅发展的规划方案。

        京又打了个哈欠,温热的气息拂过冀的颈侧。

        “就一个这个,忙这么久。”京厌厌地开口。

        冀微微蹙眉。

        不忙这个忙什么?

      ……

      钢铁产业关停,产业链凋敝,好不容易赶上文化建设的机遇,自然要把握住发展邯郸的机会。

        唐山可以有除钢铁之城以外第二个美名,邯郸也可以。

        怕是文旅只有旺季和旺旺季的人,在何不食肉糜了。 

        “你困了想睡,我不扰你便妥了。”冀刚捏住文件准备起身要去客卧,双手手腕就被京的冰冷湿滑的手箍在了椅子上。

        “没让你走。”京的目光凉凉,京用的是没什么语调的气音,气流直打在冀耳廓。

        被胞弟箍在象征家主地位的椅子上,终究是不光彩。冀“啧”了一声退避,坐下重新打开文件:

        “……难伺候。”

        片刻静谧后,冀忽然感觉耳垂被轻轻含住,惊得流苏坠子晃动不止。

        “你……”冀偏头想躲,却被京稳稳按住肩膀。

        “……嗯。”冀胳膊想要挣扎出,却被京矜贵的手摁得动弹不得。于是只能偏着头,好像可以让耳朵离京远些。

        京却越发欺身而上,舌尖抵弄着冀的耳垂,末了,用颇尖锐的虎牙发狠地咬了一口。

        “斯。”冀吃痛一阵,奋力一推,京顺着力道松开了冀,目光落在冀的耳垂上。一双冷静的眼珠,压在修长、而因微笑弯曲的眼眶时,包裹在灵魂里的滚烫的变态欲望,比任何时候都呼之欲出。

        京是受着中式教育长大的,礼貌和修养之下本来就压抑着神经质。而冀身上,偏偏是带着大家长的迂气。

        温热的触感在耳畔流连,虎牙的咬痕顽劣不堪。

        冀被痛的眉目扭曲,缓了一阵抬起眼对上那双含笑的眼眸。平日里沉稳的凤目此刻眼尾微扬,流露出几分难得一见的那种骄矜小孩得意的情绪。

        带着不收敛的侵略性,纯粹到恶劣的占有欲。

        两人之间始终存在着微妙张力——冀对京既有对政治中心的敬重,也有对资源倾斜的无奈;京对冀既有对保守作风的不认同,也有无法言说的对太行山脉怀抱的依赖。

        但无论何种情绪,血脉地缘与家国情怀,都让这段关系永远紧密相连,无法分割。

        京无事发生一般优雅地在邻座坐下,理了理衣摆。

        “和氏璧的样式?”京指得是耳坠顶端的圆盘式白玉。这句虽然是问句,但用的却是陈述的语气。

        冀皱紧眉头吃痛地护着揉耳垂,被京再一没来由的问,似乎有些被惹恼了,但也只是隐忍着不耐烦,闷声应了一声:“嗯……”

        “豫叔眼光真是好呢。”京笑着慢慢讲。

        闻言,冀一愣。

        不需解释,战国时期,和氏璧由楚入赵,这段历史他们都心知肚明。

        “——比我送的那个红色的更配你。”京眼睛修长,单眼皮下眼珠充斥着不甘,和一种诡异的自我精神虐待的快感,“是不是?”

        “和豫没关系。邯郸是赵都……”冀解释的语气急促。

        “北京也是首都。”京轻声打断。

        冀无奈地叹了口气。

        “其实无妨。”京忽然放缓语气,眼底笑意更深,“哥哥若是不愿意戴,我可以帮忙。”

        冀警觉地抬眼,指节微微收紧。耳垂上已出现逐渐凝住的朱砂色的血痂雏形,在雾霾蓝的衣映衬下格外醒目。

        就像这片冀州大地地图上始终闪耀的那一颗……

        两人静静对视着,京忽然倾身向前,用与冀如出一辙的瞳孔深深望进他眼里,语气轻柔,一字一句道:“你取一次,我就为你戴一次”

        将他沉痛地镶嵌在骨髓、灌注在血肉,任他光芒万丈地,蚕食、咬嗜着神经。

        话未说尽,他已坐直身子,眼角弯出优雅的弧度,留下冀思考的空间。

        冀沉默良久。

        京只是觉得,冀在白天跟别人走的那么近的时候,就应该知道今天晚上会发生什么——所以现在没什么可沉默的。

        冀终于低声道:“…我也有自己的想要求幸福的人民……我早就不是你的……”

        冀低着头,顿了顿,说出那个充满历史重量的、又让他羞于在京面前提起的旧称:

        

      “直隶。”

      直隶,与察哈尔同时代并列,省会邯郸大名府——是冀在明清民国时的名字。

      空气骤然凝固。安静到冀能听到京咬牙的声音。

        很久很久,久到冀以为京不会再说话。

        明月照着这盘死寂,激荡着不平静的内心。  

        “你就这么想开放。”京突然开口,说到一半又骤然哑涩。

        京的平静被撕开了裂口,恨恨目光毫无遮拦地像咬着猎物脖颈不放的猎豹的尖牙,盯着只是紧紧抿住下唇的冀,半天说不上下一句话。

        ——妈的,当年就应该把你锁到紫禁宫, 到再也不能见外人。

      但到底是跟过华又跟过瓷、周转于各国人精首都的顶级外交家,京深呼出一口气,语气温和下来,握住冀的手,语气诚恳起来:

        “我不是这个意思……哥。”

        冀眼神一转。 

        望着冀这副期待的样子,京的笑意淡了下来,语气变的“恳切”:

        “你要是想认识他们,只问我就好了,让我同你讲——我认识的人多。”

      几乎像洪水猛兽一样喷涌而出的复杂扭曲的情绪,硬是被京堪堪关在了这黝黑的瞳孔背后。这副平静沉着,其实几乎只差一点就分崩离析。

        “这样,我们也就不用老麻烦豫叔了,对不对?”

        冀的目光收了回来。

        京不知道为什么,他总是感觉冀在看一个徒有尊贵而不知事的小孩,那种目光,简直就是那种,就算被京强了,都仅仅把这看做是自己没教好。但是他敢说自己对他真的一点别的感情都没有吗?说出来豫都不信吧?

        ……明明冀对豫就不是这样的。

        冀会和豫开玩笑,有时甚至会一脸严肃地背着手藏一只虫子,走到豫面前拿出来笑着吓唬豫。

      “外交事务应该很繁忙吧,还是不要把时间浪费在这些事上了。”冀抽回手,摇头道。

      其实刚刚京的话末尾是其实是微微带着哽咽的,但是冀只是拧着眉头,好像没听出来似的。

      京不甘心地直直望着冀。

      长久的静默。

            

      他的酸涩眼睛眨了眨,开始有些泛红,片刻,原本钉死在冀身上的目光居然缓缓移开了。

      其实老实说,京似乎没意识到,偏偏是冀这份兄长情怀,把京从冀的好朋友里分离出来,成了冀会格外心疼怜爱在意的人。

      但是,冀那句别叫我直隶,京没有了对冀的胜券在握,即使赢面依旧极大,但是对失去冀的偏爱,京一点风险都不愿冒。

      京垂下了头,红色的流苏耷拉在肩膀上,他呼出一鼻子重气,鼻头湿润发红,再开口,已经是令冀意想不到的口吻。  

        

      “外交?……莫斯科和我说话,你也一点反应也没有…”京扭开头避开冀转回来的目光,手指背摁着鼻头,不平缓地吸着气。“…你也不生气,也不难受……而我见到你和…都要……呜。”

      豆大的泪珠堆积在眼眶,滚落在金枝玉叶的脸颊。京的眼光投在一侧,边说边咬着下唇抽泣。

      冀看着京这副模样愣住了,好像又看到了之前那个,晚清政府覆灭后,边哭愤愤地骂自己封建大家长的小孩——那个被自己的戒尺摔过的娇贵的小少爷。

      “你…怎么……哭什么。”冀有些无措,纠结片刻,只好僵硬地揉揉京的头,又想了半天,才歪过脑袋,看着京的已经长大成熟却梨花带雨红着眼睛的脸,安慰着又补了一句,“一个耳钉而已,戴你的不就行了。”

         

      但是,又感觉哪里变了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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