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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一九三七年冬·相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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纸窗浸透着华北平原的凉夜特有的尘灰,隐约震动出出庭院外的嘈杂。
这是1937的初冬。
随着一阵脚步声远远散去,寝卧的木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
扑面而来的就是寒气,随着冀雾霾蓝衣衫衣摆越过门槛,翻腾着席卷到空荡荡屋内的京。
“出去。”被窝里坐起身的京,皱着咬着牙平声喝令道。
京的眼睛明明已经略显稚嫩,跟冀说话时还用着曾经明清时期说话的口吻和语调。
夜凉如水,冀平静的脸被月光照的轮廓分明眉眼清晰,冀关上门,睫毛垂着,内心很沉重的样子,
前段时间把流亡的京接到家,平日白天戒尺没少摔在他的手心。京现在对冀戒备十分。
“听见没有,我让你出去。”京龇着牙不耐烦地踹着被子。
冀自顾自地从柜子里抱出一床被子,并不理会京的话,只是因为背着光,看不清神情。
“我不要和你一起睡!出去啊。”京像寻常不懂事的小孩子冲着冀吵嚷道。
冀合上柜子门,顿了顿,终于出声:“秦那边…因为要在我们这里建设敌后根据地,暂时要借住我府上卧房。”
冀将叠的方方正正的被子放在了京的榻的边上,抬眸是漆黑的瞳色,以及看向京的不容分说的严苛眉眼。
“只能你和我挤一挤了。”
京盯了冀一会,不知是不是觉得尊严又被屈折了。眼眶都气得有些红,唇已经被咬紧了,半天没说出一句话。最终,京只是闷哼一声“大家长做派”,便抱着被子闷头蜷缩在了塌的靠墙的最里面。
而且背对着冀。
月亮移动到了云后,房内漆黑而寂静。
许久,是一声极轻微的叹息,接着,才是木床的轻微形变的触感和吱呀呀上床的声响。
屋内的寒冷还没有消散。
浓稠的黑暗,黑暗,笼罩着中原大地,笼罩着这广阔的神州,没有尽头,没有出口。
哺育华夏的月亮,依旧没日没夜照常升起,只是月光下占领区的人儿,又有谁能像之前一样长眠。只是看着明月的同胞,又有谁能在日军的屠戮下安睡。
夜好长,庞大的雄狮好像永远无法觉醒。但是,中华的儿女啊,谁又能容许像猪羊一般,任人宰割?
京的眼泪是无声息的,能安安静静地划过皱巴巴的脸颊,可是心肺的阵痛,却是实实在在啮咬着下唇,摇晃着鼻息,震动着身躯。
背后的冀轻轻动了动,不一会,就再次安静了下了去。
石油一般浓稠的夜色,搅拌着静谧,像保护色一样包裹着京,假扮成了有了新思想就可以报国救民的大人。
可历史的巨轮,从来都不是由统治者掌舵。
小孩也真的只是小孩子,会哭会闹会不懂事。但是历史,不会给任何人白白试错的机会。
洋务运动,戊戌变法,民主革命,失败失败失败,亡国之音四面楚歌,救国之路又所在何处。
蓦然,一只温暖的胳膊,坚实自然地,把京搂在了怀里。
“……做噩梦了?”
冀的声音很轻。
京的瞳孔猛缩,呼吸一滞。
好丢脸。他感觉半夜偷偷钻被窝哭很丢脸。他想挣开冀,但是喷涌而出的委屈和自责,又不受控制地麻痹了京的手脚,让他不由自主地、地安稳地依偎在了,这大行山脉里。
良久。
“也不是……”京小声说,“就是,梦里,总有坦克碾过故宫的声音,轰隆隆的,吵得我睡不熟。”
冀白天太累了,晚上已然是困得睁不开眼,迷迷茫茫中,平日里家中长兄的的严厉意味已然全无,只留下语气温顿。
“……别怕。”
温热的气流滚烫在京的头颈肩,灼烧起来。
冀的声音像是呢喃:
“我们会把侵略者赶出家园……我们会保卫华北保卫黄河。”
铺天盖地地头痛与困意浪潮般阵阵袭来,冀的声音顿了顿,很久,他才逐渐搂紧了黑暗中颤抖的小小的身躯,坚定地、带着些许沉痛地开口:
“我们会…会建设一个自由、民主、独立的,新中国。”
这是一个亡国论深入骨髓的时代,没有人,几乎没有人,相信中国,会以独立的姿态,完整的模样,站在世界之林。
冀有些哽咽,鼻底压在京乌黑的发丝上,唇瓣有些颤抖。片刻,冀伸手重新盖好了京的被子,恢复了以往克制语气,开口道:
“早些睡吧。”
冀滚烫的泪水终于重重滴在了京的额顶,晕进了发根。
冀拍拍京的被子,刚预备松开京,就听到京的闷闷声音:
“直隶。”
“怎么了?”
“我……你的屋子好冷。”
冀垂着眼皮。换做是平日里,冀会替华大人担任长辈的责任,呵斥他娇生惯养。
但是现在,不不,太困了。
好累啊,带着小孩子一样的京,独自面对着满清和日伪政府、杀光抢光烧光的政策,沦陷区的每一天都好累。
沉默了片刻。冀的声线依旧冷冷的,开口却变成了:“我再帮你拿床被子吧。”
冀的府邸原本是极阔的,华北平原一向是富庶丰饶之地,豫见证过,也亲历过。而那会的京,只是若干给跟在冀大人身后的小地方。
然而南北朝的动荡、元朝的烧杀、清朝的进贡,现如今,这片伟大的平原,又等来了日本的三光政策。
京拉住冀长衫的袖口,执拗半天蹦出一句:“别·了…你家的被子也薄。”
不等冀开口,京咬牙说:“哥。等他们走了,我以后能,去你屋里睡吗。”
“你屋里暖和。”京又补了一句。
冀没多想,只是叹一口气:“……行,那我改天给你买床厚被子你搬来吧。”
只听到“行“这个字,京就像滑溜溜的小泥鳅,从自己的被窝钻进了冀的被子。
京丝绸质感的衣服滑腻腻的,刚刚暴露在被窝外的一段小臂连同着袖襟都冰冰凉凉。京在被窝里到处蹭像在找什么。
冀一把握住了京到处乱伸的手,面对耍无赖的京有些无奈——怎么对他稍好一点就开始得寸进尺呢。
冀这次开口时语调只得严肃些:
“一起睡就安分些,否则活该你着凉。”
冀这次略显虚脱的所谓的严肃语调,在京耳朵里跟别的上戒尺的训斥一比,显得甜的发腻。
京在热烘烘的被窝里嘴唇满意地提起了一个微小的弧度。
冀的手是宽厚而温暖的,不像京的手锦衣玉食出来的细腻修长,它很平实——就像冀的肩窝。
京的思路一顿。
冀的肩窝也是没甚味道的,像水一样,没有气味。京刚刚想记住这份味道,但是没有。
其实,一定要说味道,或许只得是那可能就是白洋淀的淡淡清香和些许炮火枪药味了——但这是以后的事了,京之所以知道,是因为这是察哈尔赴京奉命解体的那天和京说的。
京自己从来没有闻到过。那会的京在办爱国宣传的杂志出版社之类文化宣传,他并非冀的敌后根据地的战友。
现在,此刻,只有京平缓的呼吸声。
好久没动静,冀以为京安生了,便预备松开手打算各睡各的。
结果京又反握住冀的手,京这时候的手没有冀的大,只扭住了四根手指头。
冀还没开口,京没由来地说道:
“我讨厌你,直隶。“
“我只有你了我讨厌你,我……”
“我知道。”冀平静地回答,眉眼没有愠怒反而平和。
“什么?“京咽下一口唾液,握着冀的手更紧了。
“你讨厌我。我知道。“冀目光移在一边,神色是平静的,只是下唇有些颤抖。
——毕竟我这么迂的人。
还那么死心眼,本来就不讨喜吧。
“……睡吧。”再不睡天快亮了。“冀提上来一口气,“啧”了一声,抽出了京握住的手,再伸手跨过京的头,自然地把被子的四角掖紧。
京想拉回来冀的手,犹豫地开口:“我……”
冀冷着脸说:“别乱动,现在战争时期,病死了没地方给你买药。”
京几次想开口,都哑声了。
冀躺了回去——自己这半边被子都盖不全。
“……你会一直在我身边吗?”京小心翼翼地开口。
冀没说话。
但显然不会。
京心里已经了然,又追问:“一直保护我?”
这句话是废话了,因为当然。
京最后问:“只保护我?”
冀是中原的门户,当然守卫整片中原,是中原的汉族将军,从古至今一直都是。
“……再废话你就滚出去。”冀训斥一句,背着京躺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