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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银镯心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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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银镯心事
沈辞清送的那对银镯子,林晚没敢让叶小竹看见。
她把镯子藏在床板下的暗格里,那是她放钱的地方。四两碎银也放进去,加上之前攒的,总共五两多一点。
还差一半。
夜里,林晚躺在黑暗中,脑子里盘算着还能去哪里弄钱。深山不敢再去了,上次遇到熊,现在想起来还后怕。可是不去深山,哪里还能挖到值钱的草药?
正想着,里间传来叶小竹翻身的声音。她也没睡。
“叶姑娘?”林晚轻声唤。
“嗯?”叶小竹应了一声。
“睡不着?”
“嗯。”
两人隔着门板沉默。月光从窗纸透进来,在地上投下一片银白。
“林公子,”叶小竹忽然说,“那对银镯子……是沈大小姐送的吧?”
林晚心里一跳:“你怎么知道?”
“我看见了。”叶小竹的声音很轻,“你去沈府的时候,我在外面等着,徐妈妈出来跟我说了几句话。她说……沈大小姐很看重你。”
林晚不知该如何接话。
“沈大小姐……是个很好的人吧?”叶小竹问。
“嗯。”林晚说,“她教我识字,给我书,还……”
还什么?还送她银镯子?还跟她说心里话?
“林公子,”叶小竹的声音有些哽咽,“你喜欢沈大小姐吗?”
林晚愣住了。这个问题,叶小竹问过,沈辞清也问过。她都说没有。可是真的没有吗?
她想起沈辞清教她识字时的温柔,想起沈辞清抚琴时的哀婉,想起沈辞清说“羡慕你”时的苦涩……
心里某个地方,隐隐作痛。
这不是喜欢吧?这是敬重,是感激,是……心疼。
对,是心疼。心疼那个被命运束缚的才女,心疼那个无法自主的姑娘。
“我不喜欢她。”林晚最终这么说,“她是我的恩人,我敬重她。”
这话是说给叶小竹听,也是说给自己听。
叶小竹沉默了半晌,才轻声说:“那就好。”
可是她的声音里,并没有多少欢喜。
两人又沉默了。夜色渐深,远处传来几声犬吠,更显得寂静。
“林公子,”叶小竹忽然说,“如果……如果三个月后我们凑不齐银子,我爹真的要带我走,你就把那对银镯子卖了吧。应该能值些钱。”
林晚心里一紧:“那是沈大小姐送的贺礼,不能卖。”
“可是……”
“没有可是。”林晚打断她,“我说了,我会想办法。”
叶小竹不说话了。但林晚知道,她在哭。
这个傻姑娘,总是为别人着想,从不为自己考虑。
林晚翻了个身,看着屋顶的阴影。月光从破洞漏下来,在地上投下一个小小的光斑。
她忽然想起小时候,养母还在时,也是这样有月光的夜晚,养母会抱着她,给她讲故事。
“晚儿,”养母说,“女子这一生,很难。但再难,也要活得有骨气,活得问心无愧。”
问心无愧……她现在做的,问心无愧吗?
骗叶小竹,问心无愧吗?
接受沈辞清的厚礼,问心无愧吗?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她不能让叶小竹被带走,不能眼睁睁看着她跳进火坑。
哪怕要骗人,哪怕要欠人情,她也要这么做。
这是她能为叶小竹做的,也是她能为沈辞清做的——虽然沈辞清并不需要。
月光静静流淌,夜色温柔。
两个各怀心事的姑娘,在黑暗中睁着眼,等待着未知的明天。
第二天,林晚依旧早起下地。叶小竹的绣活接得更多了,从早绣到晚,手指都磨出了水泡。林晚看着心疼,劝她歇歇,她却摇头:“不累,多绣一件,就多挣几文钱。”
林晚没办法,只好由她。
晌午回家吃饭时,王婶又来了,神神秘秘地拉着林晚到一边:“林小子,有个挣钱的活计,你做不做?”
“什么活计?”林晚问。
“镇上李老爷家要修祠堂,需要人搬砖运料,一天给三十文,管一顿饭。”王婶说,“我娘家侄子在那儿做,说还缺人。你要愿意,我让他带你去。”
一天三十文!这比砍柴采药挣得多多了。
“我去。”林晚毫不犹豫。
“可是……”王婶犹豫,“那活累,都是重体力活,你……”
“我不怕累。”林晚说。
王婶看着她瘦小的身板,叹了口气:“那好吧。明日一早,我让我侄子来叫你。”
“谢谢王婶。”
王婶摆摆手,又坐了会儿,才走了。
林晚把这个消息告诉叶小竹,叶小竹却皱眉:“修祠堂?那活太重了,林公子你……”
“我能行。”林晚说,“一天三十文,做十天就是三百文。这样三个月下来,也能挣三两银子。”
再加上采药、砍柴,或许真能凑够十两。
叶小竹看着她坚定的眼神,知道劝不动,只好说:“那……你小心些,别伤着。”
“嗯。”林晚点头。
夜里,林晚找出最结实的衣裳,又检查了扁担和绳子。叶小竹坐在灯下,给她补一件旧褂子,补得很仔细,针脚密密的。
“林公子,”她轻声说,“明天开始,我也多接些绣活。孙老板娘说,若是绣大件的,比如屏风、帐子,工钱更高。”
“别太累。”林晚说。
“不累。”叶小竹抬头对她笑笑,“我们一起努力。”
灯光下,她的笑容温柔而坚定。林晚看着她,心里涌起一股暖流。有个人陪你一起努力,一起扛,这种感觉真好。
第二天天还没亮,王婶的侄子王铁柱就来敲门了。林晚匆匆吃了早饭,跟着他往镇上走。
李老爷家是镇上的大户,祖上出过举人,如今开着好几家铺子。修祠堂是大事,请了二三十个工人。林晚到了工地,监工看了看她瘦小的身板,皱了皱眉:“这么瘦,能搬得动砖?”
“能。”林晚说。
监工将信将疑,但还是让她留下了。
活确实重。红砖一块就有七八斤,一次要挑二十块,那就是一百多斤。林晚咬着牙,一趟一趟地挑,肩膀很快就磨破了皮,火辣辣地疼。
但她没吭声,继续干。
中午吃饭时,工人们蹲在树下,端着大碗扒饭。饭菜简单,糙米饭,一碗青菜,几片肥肉,但管饱。林晚累得吃不下,但还是强迫自己吃,下午还要干活。
王铁柱坐在她旁边,看着她苍白的脸,小声问:“林晚,你行不行?不行就别硬撑。”
“行。”林晚简略回答。
下午的活更重,要运石料。一块青石百来斤,两个人抬。和林晚搭档的是个粗壮汉子,看见林晚瘦小的样子,撇撇嘴:“小子,别拖我后腿啊。”
林晚没说话,蹲下身,和他一起抬起石头。石头压在肩上,像要把骨头压碎。她咬着牙,一步一步往前走。
汗水浸湿了衣裳,肩膀上的皮磨破了,渗出血,粘在衣服上,每动一下都疼。但她没停,一趟,两趟,三趟……
太阳西斜时,终于收工了。监工发了工钱,三十文铜板,沉甸甸的。林晚接过,小心地揣进怀里。
往回走的路上,她的腿在抖,肩膀火辣辣地疼。王铁柱看她走路踉跄,扶住她:“林晚,明天别来了,这活你干不了。”
“我能行。”林晚固执地说。
王铁柱叹了口气,没再劝。
回到家时,天已经黑了。叶小竹在门口张望,看见她回来,连忙迎上来。借着月光,看见她苍白的脸色和破烂的肩膀,眼泪一下就出来了。
“林公子,你……”
“没事。”林晚勉强笑笑,“挣了三十文。”
她掏出铜钱,放在叶小竹手里。铜钱还带着体温,沉甸甸的。
叶小竹握着那些铜钱,哭得更凶了:“林公子,我们不挣这个钱了,好不好?你这样子,我心疼……”
“真的没事。”林晚拍拍她的手,“歇一晚就好了。”
叶小竹扶她进屋,打水给她清洗伤口。肩膀磨破了,血肉模糊,粘在衣服上,揭下来时疼得林晚直抽冷气。
叶小竹一边哭一边给她上药:“明天别去了,求你了……”
“要去。”林晚说,“一天三十文,不能不去。”
叶小竹知道劝不动,只能含着泪给她包扎。
夜里,林晚疼得睡不着。肩膀像火烧一样,稍微动一下就疼。她咬着牙,忍着。
里间传来叶小竹压抑的哭声。林晚心里一疼,轻声说:“别哭,我真的没事。”
叶小竹的哭声停了,但林晚知道,她没睡。
月光静静洒下,照着她疼痛的肩膀,也照着她坚定的心。
为了叶小竹,这点疼算什么?
第二天,林晚还是去了。肩膀的伤没好,她垫了块布,咬着牙继续挑砖。一天下来,伤口又裂开了,渗出的血把布都染红了。
但她没停,第三天,第四天……
十天下来,她挣了三百文。肩膀上的伤结了痂,又磨破,结了厚厚的一层茧。
第十天晚上,她拿着三百文钱回家,交给叶小竹。叶小竹数着那些沾着汗水和血水的铜钱,哭得不能自已。
“林公子,够了,真的够了……”她哭着说,“我们已经有五两多了,再想办法凑凑,说不定能凑够。你别再去干那个活了……”
林晚看着她哭红的眼睛,心里一软,点头:“好,不去了。”
她也确实撑不住了。这十天,她瘦了一圈,脸色憔悴,走路都打晃。
叶小竹心疼得不行,每天变着花样给她补身子。可是家里穷,最好的也就是鸡蛋,偶尔买点肉。
这天,林晚正在家歇着,王婶来了,神秘兮兮地说:“林小子,又有个挣钱的活计,比修祠堂轻松些。”
“什么活计?”林晚问。
“沈府要翻修后花园,需要人帮忙种花移树。”王婶说,“一天二十五文,管两顿饭。徐妈妈听说你在找活做,特意让我来问你去不去。”
沈府?林晚心里一动。
“我去。”她说。
“那就好。”王婶笑道,“徐妈妈说,大小姐知道是你,特意嘱咐要照顾些。这活不累,就是些细致的活。”
林晚心里暖暖的。沈辞清还记得她,还想着帮她。
第二天,林晚去了沈府。翻修后花园的活确实比修祠堂轻松多了,主要是种花、移树、铺石子路。监工知道她是徐妈妈介绍来的,对她很客气,安排的活也轻。
午休时,徐妈妈来了,把她拉到一边,塞给她一个食盒:“林小哥,这是大小姐让我给你的。她说你最近瘦了,补补身子。”
林晚打开食盒,里面是两荤两素,还有一碗鸡汤,香喷喷的。她鼻子一酸,差点掉泪。
“大小姐……她还好吗?”她问。
徐妈妈叹了口气:“好什么呀,婚事越来越近,大小姐心情越来越差,饭也吃不下,觉也睡不好,咳得更厉害了。”
林晚心里一紧。
“林小哥,”徐妈妈压低声音,“大小姐肯听你说话,你若有空,去陪她说说话吧。”
林晚犹豫了一下,点头:“好。”
下午干完活,她洗了手脸,跟着徐妈妈去了竹院。
沈辞清正在看书,见她来了,微微一笑:“来了?”
“大小姐。”林晚行礼。
“不必多礼。”沈辞清示意她坐下,“活累不累?”
“不累。”林晚说,“谢谢大小姐照顾。”
沈辞清摇摇头,看着她消瘦的脸:“你瘦了。可是有什么难处?”
林晚犹豫了一下,还是把叶老实要十两银子的事说了。沈辞清听完,沉默良久,才轻声说:“十两银子……三个月,确实难。”
她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布袋,推给林晚:“这个你拿着。”
林晚打开一看,里面是几块碎银,掂量着大概有二三两。
“大小姐,这……”
“拿着吧。”沈辞清说,“就当是我借你的。等你有了,再还我。”
林晚眼眶一热。沈辞清自己还一身麻烦,却还想着帮她。
“大小姐,我不能……”
“拿着。”沈辞清按住她的手,“我帮不了你太多,这点心意,你就收下吧。”
她的手冰凉柔软,按在林晚粗糙的手上。林晚看着她真诚的眼神,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
“谢谢大小姐。”她最终收下了。
沈辞清笑了,笑容里有淡淡的疲惫:“不用谢。能看到有情人终成眷属,是件好事。”
可是她自己呢?她的有情人是谁?在哪里?
林晚看着她苍白的脸,心里涌起一股冲动。她想帮沈辞清,想让她摆脱那门婚事,想让她过自己想要的生活。
可是她能做什么?她只是个庄稼汉,连自己的事都解决不了。
“大小姐,”她轻声说,“您的婚事……”
“下月初八。”沈辞清平静地说,“没几天了。”
她的语气太平静,平静得让人心疼。
“大小姐,”林晚鼓起勇气,“如果您真的不愿意,或许……或许可以逃?”
沈辞清看着她,眼里有惊讶,有感动,最后都化作苦笑:“逃?能逃到哪里去?我一个弱女子,肩不能挑手不能提,离了沈家,怎么活?”
她顿了顿,轻声道:“况且,我若逃了,父母怎么办?沈家怎么办?我不能那么自私。”
林晚无言以对。是啊,沈辞清和她不一样。她有牵挂,有责任,有无法割舍的东西。
“林晚,”沈辞清忽然说,“我很羡慕你。虽然日子苦,但至少心是自由的。”
这话说得林晚心里发酸。她自由吗?她不自由。她有太多秘密,太多负担。但至少,她还能选择自己的路,还能决定和谁在一起。
而沈辞清,连这点自由都没有。
两人相对无言。竹院里静悄悄的,只有风吹竹叶的沙沙声。
良久,沈辞清说:“你回去吧,你未婚妻还在等你吧?”
林晚点头,起身告辞。走到月门时,她回头看了一眼。沈辞清还坐在石凳上,看着桌上的书,眼神空洞。
那个背影,在夕阳里显得格外孤独。
林晚心里一疼,却无能为力。
她只是个庄稼汉,帮不了任何人。
走出沈府,她摸着怀里那袋银子,沉甸甸的。加上之前的,现在有七八两了。
还差二三两。
可是沈辞清的婚期,只剩下半个月了。
她该怎么办?
春风依旧温柔,可她的心里,却是一片冰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