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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父影惊心 第十二章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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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父影惊心
谷雨过后,秧苗开始返青。
林晚每日下地除草、施肥,忙得脚不沾地。叶小竹的绣活也越做越好,孙老板娘夸她手艺精细,给的价钱也高了些。一条帕子六文钱,一件小衣三十文。她绣得快,一个月下来,竟也能挣百来文。
这日,林晚从地里回来,看见叶小竹坐在屋檐下绣花,眉头紧锁,手指飞快地穿针引线。阳光照在她脸上,能看见细密的汗珠。
“歇会儿吧。”林晚说。
“不累。”叶小竹头也不抬,“这幅绣完,孙老板娘说能给五十文呢。”
林晚看着她消瘦的侧脸,心里不是滋味。叶小竹这么拼命,是想帮她分担,是想证明自己不是累赘。
可是她不需要她这样证明。
“叶姑娘,”林晚蹲下身,看着她,“你不用这么辛苦。租子的事,我会想办法。”
叶小竹停下针,抬起头,眼圈忽然红了:“林公子,我知道我没用,种地不行,砍柴不行,只会做点针线活……可是我想帮你,真的想帮你。我不想让你一个人扛着……”
她的眼泪掉下来,滴在绣了一半的绢布上,晕开一小团湿痕。
林晚心里一疼,伸手想擦她的眼泪,手伸到一半,又停住了。她现在的身份是男子,这样的举动太亲密,不合适。
可是看着叶小竹流泪的样子,她做不到无动于衷。
最终,她还是伸出手,轻轻擦掉她脸上的泪:“别哭。你很好,真的很好。没有你,这个家就不像个家了。”
这是真心话。叶小竹来了之后,这个冰冷的茅屋才有了温度,才有了烟火气。
叶小竹愣住了,呆呆地看着她。林晚的手粗糙温暖,擦过脸颊时,有种奇异的触感。她的脸慢慢红了,心跳得厉害。
“林公子……”她轻声唤。
林晚收回手,站起身,有些不自在:“我去做饭。”
她逃也似的进了灶间。叶小竹看着她的背影,摸了摸刚才被擦过的脸颊,嘴角慢慢扬起一个笑容。
林公子……是在乎她的吧?
至少,不讨厌她。
这就够了。
晚饭时,两人之间的气氛缓和了许多。叶小竹给林晚夹菜,林晚也没拒绝。灯光下,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靠得很近。
“林公子,”叶小竹忽然说,“我今天听王婶说,镇上新开了家药铺,收草药的价格比别家高。你采的那些金银花、薄荷叶,可以拿去那里卖。”
林晚眼睛一亮:“真的?”
“嗯。”叶小竹点头,“王婶说,那家药铺的老板是从县里来的,要做大生意,所以收价高。”
“那我明日就去看看。”林晚说。
若能多卖些钱,租子的压力就能小些。
第二日,林晚起了个大早,将晒好的草药仔细捆好,又挑了两捆柴,准备去镇上。叶小竹给她烙了饼,装在水囊里。
“路上小心。”她说。
“嗯。”林晚点头,走出几步又回头,“你在家把门闩好,谁来都别开。”
叶小竹笑了:“知道了。”
林晚挑着柴到了镇上,先去了沈府送柴。徐妈妈见她来了,迎上来:“林小哥,今日来得早啊。”
“还要去药铺卖草药,所以早点来。”林晚说。
“卖草药?”徐妈妈眼睛一亮,“哪家药铺?”
“听说镇上新开了一家,收价高。”
徐妈妈想了想:“哦,你说的是‘济世堂’吧?在东街,门面挺大的。那家确实收价高,我们府上最近也在那儿抓药。”
林晚记下了。送完柴,她挑着草药往东街走。果然,街角新开了家药铺,门楣上挂着“济世堂”的匾额,黑底金字,气派得很。
她走进去,店里弥漫着浓重的药香。伙计正在柜台后称药,见她进来,抬头问:“抓药还是卖药?”
“卖草药。”林晚放下背篓。
伙计走过来,翻了翻背篓里的草药,点点头:“品相不错。金银花一斤十五文,薄荷叶一斤十文,车前草一斤八文。这个价,全镇最高。”
林晚心里一喜。之前她去别家卖,金银花一斤才十二文,薄荷叶八文。这里果然高了不少。
“都卖。”她说。
伙计称了重量,算了钱,一共二百三十文。林晚接过沉甸甸的铜钱,心里踏实了些。照这个价,她多采些草药,租子就能凑够了。
正要走,里间帘子一掀,走出个中年男子,穿着绸缎长衫,留着山羊胡,看起来像是掌柜。他看见林晚,眼睛眯了眯:“这位小哥,草药是你自己采的?”
林晚点头。
“认得不少草药啊。”掌柜打量着她,“有没有兴趣长期供货?我们药铺用量大,你若是能定期送些品质好的草药来,价钱可以再商量。”
林晚心里一动:“长期供货?”
“对。”掌柜说,“像金银花、薄荷叶这些常用的,有多少要多少。另外,若是你能采到些稀有的,比如三七、天麻之类的,价钱更高。”
这可是个好机会。林晚想了想,说:“我可以试试。但有些草药季节性强,不能保证一直有。”
“无妨,有什么送什么。”掌柜很爽快,“每月十五、三十这两天,你送来,我当场结钱。”
两人说定了,林晚心里更踏实了。有了这个稳定的进项,日子就能好过些。
离开药铺,她想了想,又去布庄买了些细棉布——叶小竹总穿她的旧衣裳,该做身新的了。又买了半斤红糖,一斤白面。钱花得心疼,但想到叶小竹惊喜的样子,又觉得值得。
回到村里,还没到家门口,就看见王婶慌慌张张地跑来:“林小子!你可回来了!”
“怎么了?”林晚心里一紧。
王婶拉着她到僻静处,压低声音:“今天有个生人来村里打听,问有没有见过一个十六七岁的姑娘,叫叶小竹的。”
林晚脸色一变:“什么人?”
“一个四十来岁的汉子,穿得破破烂烂的,说是从邻县来的,找女儿。”王婶说,“我听着……像是叶姑娘她爹。”
林晚的心沉到了谷底。叶小竹的父亲,还是找来了。
“你……你没说吧?”她急切地问。
“我当然没说!”王婶说,“我说村里没这个人,把他打发走了。但他好像不信,在村口转悠了半天才走。”
林晚握紧了拳。该来的还是来了。
“林小子,”王婶担忧地看着她,“若是叶姑娘她爹真找上门,你打算怎么办?”
怎么办?林晚也不知道。叶小竹的父亲要带她回去嫁人,她能拦吗?以什么身份拦?
未婚夫?可那是假的。
“走一步看一步吧。”她最终只能这么说。
王婶叹了口气,拍拍她的肩:“需要帮忙就说话。”
林晚点点头,心事重重地往家走。推开院门,叶小竹正在晾衣服,看见她回来,笑着迎上来:“林公子回来了?卖得怎么样?”
“卖得很好。”林晚勉强笑笑,从背篓里拿出细棉布和红糖,“给你买的。”
叶小竹愣住了,接过布和糖,眼圈又红了:“这……这太破费了……”
“不破费。”林晚说,“你绣花挣钱,也该有件新衣裳。”
叶小竹摸着细棉布柔软的质感,眼泪掉下来:“林公子,你对我太好了……”
林晚看着她流泪的样子,心里更乱了。叶小竹的父亲找来了,她还能对她这么好吗?还能留她多久?
“叶姑娘,”她犹豫着开口,“如果……如果你爹找来了,你……”
叶小竹脸色一白:“林公子,你……你听到什么了?”
林晚不忍骗她,点点头:“王婶说,今天有个生人来村里打听你。”
叶小竹手里的布掉在地上。她脸色惨白,浑身发抖:“他……他找来了……他还是找来了……”
“别怕。”林晚扶住她,“有我在,我不会让他带你走的。”
“可是……”叶小竹眼泪簌簌往下掉,“他是我爹,他要是硬要带我走,你能拦得住吗?官府会管吗?”
林晚答不上来。是啊,父亲带女儿回家,天经地义。她一个外人,凭什么拦?
“林公子,”叶小竹抓住她的手,像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我不走,死也不走!我宁愿死,也不回去嫁给那个老头子!”
她的手冰凉,还在发抖。林晚反握住她的手,用力点头:“好,不走。我们想办法。”
可是有什么办法?林晚不知道。她只知道,她不能眼睁睁看着叶小竹被带走,不能看着她跳进火坑。
夜里,两人都睡不着。叶小竹躺在里间,睁着眼看着屋顶,眼泪无声地流。林晚躺在地上,听着她压抑的啜泣声,拳头攥得紧紧的。
该怎么办?怎么办?
她忽然想起沈辞清。沈辞清有学问,有见识,或许能帮她想想法子?
可是这种事,怎么开口?而且沈辞清自己还一身麻烦。
正想着,窗外忽然传来轻微的响动。林晚警觉地坐起身,手摸向枕边的柴刀。
“谁?”她低声喝问。
没有回应,但响动还在继续。林晚悄悄起身,走到窗边,透过破了的窗纸往外看。
月光下,院墙边有个黑影,正在往院里爬。看身形,是个男人。
林晚心里一紧,握紧了柴刀。她轻轻推醒叶小竹,示意她别出声,自己悄悄走到门边。
黑影爬进了院子,轻手轻脚地往屋门口摸来。林晚屏住呼吸,等黑影靠近门边时,猛地拉开门,柴刀架在了对方脖子上。
“啊!”黑影吓得惊叫一声。
借着月光,林晚看清了对方的脸——一个四十来岁的汉子,面黄肌瘦,眼窝深陷,正是白天王婶描述的那个人。
叶小竹的父亲,叶老实。
“你、你是谁?”叶老实吓得浑身发抖,“我、我只是来找我女儿……”
林晚手里的柴刀没放下,冷冷道:“半夜翻墙,不是好人做的事。”
“我、我白天来问,他们说村里没这个人,我不信,所以才……”叶老实结结巴巴地说,“我女儿叫叶小竹,十六岁,她娘死得早,我、我找她找得好苦……”
屋里,叶小竹听见父亲的声音,浑身一颤,紧紧捂住嘴,不敢出声。
“这里没有你要找的人。”林晚说,“快走,不然我报官了。”
“不、不可能!”叶老实忽然激动起来,“有人看见她往这个方向来了!你让我进去看看!”
他说着就要往屋里冲。林晚一把拦住他,柴刀往前送了送:“再往前一步,我就不客气了。”
叶老实看着明晃晃的柴刀,吓得不敢动,却还是不死心:“你、你屋里是不是藏了人?让我看看!”
两人在院子里僵持着。动静惊动了隔壁的王婶,她提着灯出来,看见这阵仗,吓了一跳:“哎呀,这不是白天那个人吗?林小子,怎么回事?”
“他半夜翻墙进来。”林晚简略说。
王婶立刻明白了,走过来对叶老实说:“你这人怎么这样?白天不是跟你说了,村里没你要找的人吗?还半夜翻墙,你想干什么?”
叶老实看见有人来,胆子大了些:“我找我女儿,天经地义!你们是不是把她藏起来了?”
“谁藏你女儿了?”王婶瞪他,“赶紧走,不然真报官了!”
正闹着,里间的门忽然开了。叶小竹走出来,脸色苍白如纸,眼睛红肿。
“爹。”她轻声叫。
叶老实看见她,眼睛一亮:“小竹!真的是你!爹找你找得好苦啊!”
他想上前,被林晚拦住。
叶小竹走到林晚身边,看着父亲,眼泪流下来:“爹,我不回去。”
“你说什么胡话!”叶老实急了,“你是我的女儿,不回家去哪?”
“这里就是我的家。”叶小竹抓住林晚的衣袖,“林公子救了我,收留我,我们……我们已经定亲了。”
叶老实愣住了,上下打量着林晚:“你、你就是林晚?”
林晚点头。
“好哇!”叶老实忽然跳起来,“就是你拐走了我女儿!我要告官!告你拐带民女!”
“爹!”叶小竹哭喊,“不是林公子拐我,是我自己逃出来的!你要把我卖给张老爷做妾,我不愿意,才逃的!”
这话说出来,王婶和闻声赶来的几个村民都愣住了。卖女儿做妾?这可不是什么光彩事。
叶老实脸上一阵红一阵白,梗着脖子说:“我、我是为你好!张老爷有钱,你跟了他,吃香的喝辣的,有什么不好?”
“我不稀罕!”叶小竹哭道,“我宁愿跟着林公子种地吃糠咽菜,也不回去!”
“你、你这个不孝女!”叶老实气得发抖,“我今天非带你走不可!”
他说着就要上前拉叶小竹。林晚一把将他推开,挡在叶小竹身前:“叶叔,小竹不愿意,你不能强迫她。”
“她是我的女儿,我想怎样就怎样!”叶老实吼道。
“她现在是我的未婚妻。”林晚一字一句地说,“你要带她走,得问问我同不同意。”
月光下,林晚站得笔直,手里握着柴刀,眼神坚定。叶老实被她看得心里发毛,却还是不肯放弃。
“好,好,”他咬牙道,“你们定亲了是吧?聘礼呢?三媒六聘呢?什么都没有,算什么定亲?我要告官,告你们私相授受!”
这话戳中了要害。林晚和叶小竹的定亲,确实没有正式的三媒六聘,只是请了几桌酒,村里人作证。真要告到官府,还真说不清楚。
王婶见事情闹大,忙打圆场:“叶老弟,有话好好说。林小子和叶姑娘是真心相爱的,你就成全他们吧。聘礼什么的,可以慢慢补。”
“补?拿什么补?”叶老实冷笑,“我看他穷得叮当响,拿得出聘礼吗?”
林晚握紧了拳。是啊,她拿得出聘礼吗?她现在连租子都交不起,哪来的钱下聘?
可是看着叶小竹绝望的眼神,她不能退缩。
“叶叔,”她说,“你要多少聘礼?”
叶老实眼睛一转:“张老爷当初答应给十两银子。你要是能拿出十两,我就把小竹嫁给你。”
十两银子!围观的村民都倒吸一口凉气。普通人家娶亲,二三两银子就够了。十两,这是狮子大开口。
林晚脸色一白。十两银子,她一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钱。
“爹!”叶小竹哭喊,“你这是卖女儿!”
“我就是卖怎么了?”叶老实豁出去了,“养你这么大,不该要点回报吗?”
林晚看着叶老实贪婪的嘴脸,再看看叶小竹泪流满面的样子,心里涌起一股怒火。这样的人,也配当父亲?
“好,”她听见自己说,“十两银子,我给你。”
所有人都愣住了,包括叶小竹。
“林公子,你……”叶小竹不敢相信。
林晚握住她的手,看着她:“我说过,不会让他带你走的。”
月光下,她的眼神坚定而温柔。叶小竹看着她,眼泪流得更凶,心里却涌起一股暖流。
林公子……为了她,竟然答应了十两银子的天价聘礼。
“空口无凭,”叶老实说,“你得立字据。”
“立就立。”林晚说,“但我需要时间筹钱。三个月,三个月后我给你十两银子。”
叶老实想了想,点头:“好,三个月就三个月。但在这期间,小竹得跟我回去。”
“不行!”林晚和叶小竹同时说。
叶老实脸一沉:“那不行!万一你们跑了怎么办?”
“我不会跑。”林晚说,“我的田在这里,我的家在这里,我能跑哪去?”
王婶也帮腔:“叶老弟,你就放心吧。林小子是我们看着长大的,不是那种不讲信用的人。”
叶老实看了看围观的村民,知道自己今天带不走叶小竹了,只好妥协:“好,三个月。三个月后我再来,要是拿不出十两银子,小竹必须跟我走!”
他留下这话,悻悻地走了。
村民散去,院子里只剩下林晚和叶小竹。月光如水,照着她们苍白的脸。
“林公子,”叶小竹扑进林晚怀里,放声大哭,“对不起,对不起……都是我连累了你……”
林晚僵硬地站着,手悬在半空,最终轻轻落在她背上:“别哭,会有办法的。”
可是有什么办法?十两银子,三个月,她去哪里弄?
叶小竹哭得更凶了。十两银子,这是要逼死林公子啊。
林晚拍着她的背,眼睛看着夜空中的月亮,眼神空洞。
十两银子。
三个月。
这几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可是她答应了,就不能反悔。
为了叶小竹,为了这个把她当成唯一依靠的姑娘,她必须做到。
哪怕拼上这条命。
月光静静洒下,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地上,紧紧依偎。
这个春夜,注定了不平静。
而更艰难的路,还在前方等着她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