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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闲话如刀 ...

  •   第十一章闲话如刀
      叶小竹的病好了,但村里的话却越来越难听。

      张寡妇的嘴像淬了毒的刀,逢人便说:“哎呀,你们是没看见,林小子抱着叶姑娘从田里回来,那叫一个亲热!什么表兄妹,骗鬼呢!”

      “可不是嘛,”有人附和,“定亲宴办得那么急,一看就有猫腻。我听说啊,叶姑娘肚子里怕是已经有了……”

      “真的假的?”

      “还能有假?不然为啥那么急着定亲?我看啊,就是先斩后奏!”

      这些话像风一样刮遍了青山坳,自然也刮进了林晚和叶小竹的耳朵里。

      叶小竹再去井边打水时,原本聚在那里洗衣说笑的妇人们会忽然安静下来,用一种古怪的眼神打量她,等她走远了,才爆发出压抑的笑声。

      一次,她听见张寡妇大声说:“看她那走路的样子,腰身都粗了……”

      叶小竹浑身一颤,水桶差点脱手。她咬着唇,低着头,快步往家走。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死死忍着不肯掉下来。

      不能哭,哭了就是承认了。她对自己说。

      可是心里的委屈像潮水一样涌上来。她和林公子清清白白,为什么要受这样的污蔑?

      回到家,林晚正在院子里劈柴,见她脸色不对,放下斧头:“怎么了?”

      “没事。”叶小竹低着头把水倒进缸里。

      林晚走过来,看见她泛红的眼眶:“有人欺负你了?”

      “没有。”叶小竹转身去灶间,“我做饭。”

      林晚站在院子里,看着她的背影,拳头慢慢攥紧。她大概能猜到发生了什么。这几日她出门,也能感觉到那些异样的目光,那些指指点点。

      王婶来送菜时,欲言又止:“林小子,那些闲话……你别往心里去。”

      林晚沉默着劈柴,一斧头下去,木柴应声裂成两半。

      “唉,”王婶叹气,“人嘴两张皮,说什么的都有。你和叶姑娘清清白白,我知道。可这世道,女子名声要紧……你们还是早点把亲事办了吧。”

      “办什么?”林晚抬起头,眼里有血丝,“我们本来就是假……”

      “嘘!”王婶忙捂住她的嘴,“这话可不能再说!假的也得成真的!不然叶姑娘以后怎么做人?”

      林晚愣住了。假的也得成真的……可是怎么成真?她是女子啊!

      “林小子,”王婶压低声音,“我知道你老实,可这事关系到叶姑娘一辈子。你若对她无意,就趁早说清楚,让她死了这条心。若是有意……”

      她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

      林晚低下头,看着自己粗糙的手掌。有意?无意?她自己都不知道。

      夜里,叶小竹又在灯下绣帕子。她的眼睛有些肿,是白天哭过的痕迹。林晚坐在对面练字,却一个字也写不下去。

      “叶姑娘,”她终于开口,“那些闲话……你别在意。”

      叶小竹手一顿,针尖刺进了指尖,渗出一颗血珠。她将手指含进嘴里,含糊道:“我不在意。”

      可是她在颤抖。

      林晚看着她强装镇定的样子,心里像被什么揪紧了。她放下笔,走到叶小竹身边,蹲下身:“对不起。”

      叶小竹摇头:“不是你的错。”

      “是我的错。”林晚说,“我不该……”

      不该什么?不该救她?不该收留她?不该答应假订婚?

      她说不下去。

      叶小竹放下针线,看着她:“林公子,我不后悔。就算被说闲话,被指指点点,我也不后悔跟你走。”

      她的眼睛很亮,里面盛满了林晚看不懂的情绪。林晚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林公子,”叶小竹轻声问,“如果……如果我说,我不想这个订婚是假的,你会生气吗?”

      林晚的心跳漏了一拍。

      “我知道你不喜欢我,我知道你心里可能有别人……”叶小竹的眼泪终于掉下来,“可是我喜欢你,林公子。不是表妹对表哥的喜欢,是女子对男子的喜欢。”

      她终于说出来了。这个藏在心里很久的秘密,这个让她欢喜让她愁的秘密。

      林晚僵在原地,脑子里一片空白。喜欢?叶小竹喜欢她?不是感激,不是依赖,是男女之情的喜欢?

      可是她是女子啊!

      “叶姑娘,我……”她声音干涩,“我不能……”

      “我知道。”叶小竹打断她,笑得凄凉,“我知道我不配。我什么都不懂,不识字,不会说话,只会做点针线活……我怎么配得上林公子?”

      “不是这样!”林晚急切地说,“你很好,真的很好!是我……是我配不上你!”

      “林公子这么好,怎么会配不上我?”叶小竹摇头,“是我痴心妄想了。林公子就当……就当没听过这些话吧。”

      她起身,匆匆进了里间,关上了门。

      林晚站在原地,看着那扇紧闭的门,心里翻江倒海。

      叶小竹喜欢她。

      而她,一个女子,被另一个女子喜欢了。

      这算什么事?

      她跌坐在凳子上,手捂着脸。灯光在指缝间跳跃,像她此刻纷乱的心。

      该怎么办?告诉叶小竹真相?可是说了,叶小竹会怎么看她?会觉得自己被欺骗了吗?会离开吗?

      林晚忽然发现,她不想让叶小竹离开。

      这五年来,她已经习惯了孤独。可是叶小竹来了之后,这个家才有了烟火气,才有了温暖。她习惯了每天有人等她吃饭,有人给她补衣裳,有人在她累的时候递上一碗热汤。

      如果叶小竹走了……

      林晚不敢想。

      可是不说,难道要一直骗下去吗?骗叶小竹的感情,骗她的未来?

      她做不到。

      一夜无眠。

      第二天,林晚顶着黑眼圈下地。叶小竹的眼睛也是肿的,两人对视一眼,又都飞快移开。气氛尴尬而沉重。

      王大柱来帮忙除草,看看这个,看看那个,叹气道:“小两口吵架了?床头吵架床尾和,别往心里去。”

      林晚苦笑,埋头干活。

      晌午回家吃饭,两人依旧沉默。吃完饭,林晚说:“下午我去沈府送柴。”

      叶小竹“嗯”了一声,没抬头。

      林晚看着她低垂的侧脸,心里像压了块石头。她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挑上柴走了。

      沈府的竹院里,沈辞清正在抚琴。

      琴声幽幽,如泣如诉。林晚站在月门外,不敢打扰。一曲终了,沈辞清抬起头,看见她,微微一笑:“来了?”

      “大小姐。”林晚行礼。

      “不必多礼。”沈辞清示意她坐下,“今日来得晚了些。”

      “路上耽搁了。”林晚含糊道。

      沈辞清打量着她,忽然说:“你脸色不好,可是有什么烦心事?”

      林晚一愣,下意识摇头:“没有。”

      “撒谎。”沈辞清轻声道,“你的眼睛骗不了人。”

      林晚低下头,不知该如何回答。

      沈辞清也不追问,转而说:“今日教你一首诗吧。”

      她铺纸研墨,提笔写下:

      “春蚕到死丝方尽,蜡炬成灰泪始干。”

      字迹清秀,却透着说不出的哀伤。林晚看着,心里莫名一紧。

      “这是李商隐的《无题》。”沈辞清说,“写的是至死不渝的感情。”

      林晚怔怔地看着那两句诗。春蚕到死丝方尽……就像叶小竹对她的感情吗?明知无望,却还要继续?

      “大小姐,”她忽然问,“如果……如果一个人,明知道没有结果,却还是喜欢另一个人,该怎么办?”

      沈辞清看着她,眼神复杂:“那你觉得,是该劝她放弃,还是该让她继续?”

      林晚答不上来。

      “感情的事,外人说不清。”沈辞清轻叹,“有时候,明知道是飞蛾扑火,却还是义无反顾。因为那种温暖,那种光亮,值得用一生去追寻。”

      她顿了顿,看着林晚:“林晚,你有喜欢的人吗?”

      林晚心跳如鼓,下意识摇头。

      沈辞清笑了,笑容里有淡淡的苦涩:“那你是幸运的。喜欢一个人,是欢喜,也是折磨。”

      她重新抚琴,琴声又起,比刚才更哀婉。林晚听着,看着沈辞清苍白的侧脸,忽然明白了。

      沈辞清心里,也有一个喜欢的人吧?一个不能喜欢,不该喜欢的人。

      所以才会有这样的琴声,这样的眼神。

      一曲终了,沈辞清轻声说:“林晚,若你将来有了喜欢的人,一定要好好待她。莫要让她……像我一样。”

      这话说得太沉重,林晚不知该如何接。她只能点头:“我会的。”

      可是她能喜欢谁呢?她是女子啊。

      离开沈府时,林晚心里更乱了。沈辞清的琴声,沈辞清的诗,沈辞清的话,都在她脑海里回响。

      还有叶小竹含泪的眼睛。

      她该怎么办?

      走到村口,又遇见张寡妇。张寡妇看见她,眼睛一亮,凑过来:“林小子,从沈府回来啊?沈大小姐又教你识字了?”

      林晚不想理她,径直往前走。

      张寡妇却不放过她,跟在后面说:“林小子,不是婶子说你,你也太不厚道了。家里有个如花似玉的未婚妻,还天天往沈府跑。怎么,想攀高枝啊?”

      林晚停下脚步,转过身,眼神冰冷:“张婶,说话要凭良心。”

      张寡妇被她看得心里发毛,嘴上却不服软:“我怎么没凭良心了?村里谁不知道你天天往沈府跑?那沈大小姐是什么人?是你一个庄稼汉能高攀的吗?我劝你啊,老老实实跟你那叶姑娘过日子,别做白日梦了!”

      这话太难听,林晚握紧了拳。可是她能说什么?打她一顿?那只会让闲话更难听。

      她深吸一口气,转身走了。身后传来张寡妇得意的笑声。

      回到家,叶小竹正在绣帕子。听见动静,她抬起头,看见林晚难看的脸色,小心翼翼地问:“林公子,怎么了?”

      “没事。”林晚声音沙哑。

      叶小竹放下针线,倒了碗水递给她:“喝口水吧。”

      林晚接过,一饮而尽。水是温的,带着淡淡的甜味——叶小竹在里面放了蜂蜜。

      “谢谢。”她说。

      叶小竹摇摇头,重新拿起针线。屋里安静下来,只有针线穿过绢布的细微声响。

      林晚看着她的侧脸,忽然问:“叶姑娘,如果……如果我骗了你,你会恨我吗?”

      叶小竹手一顿,针尖又刺进了手指。她将手指含进嘴里,半晌才说:“林公子骗我什么了?”

      林晚张了张嘴,却说不出来。

      叶小竹看着她挣扎的样子,轻声说:“林公子,不管你骗我什么,我都不会恨你。因为你救了我,收留我,护着我……这些是真的,就够了。”

      她的眼神太真诚,真诚到林晚无地自容。

      “对不起。”林晚只能这么说。

      “不用对不起。”叶小竹笑了,笑容里有些凄凉,“林公子,我知道你有苦衷。我不逼你,真的。你什么时候愿意说,我就什么时候听。你不愿意说,我就当不知道。”

      这话比骂她更让林晚难受。叶小竹太好了,好到她觉得自己是个混蛋。

      夜里,两人依旧一个睡床,一个睡地。但今夜谁也没睡,都在黑暗里睁着眼。

      林晚想着叶小竹的话,想着沈辞清的琴声,想着自己的秘密。

      这个秘密,她能守一辈子吗?

      如果守不住,会怎么样?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此刻,在这个小小的茅屋里,有两个女子因为她而痛苦。

      一个是她不忍伤害的叶小竹。

      一个是她无力帮助的沈辞清。

      而她,这个假男子,这个连自己都活不明白的人,却要承担这一切。

      太累了。

      林晚闭上眼,一滴泪从眼角滑落,没入枕头,无声无息。

      窗外,月光如水,静静照着这个多事的春天。

      闲话如刀,刀刀伤人。

      而她们,都在这刀光剑影里,各自流血,各自疗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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