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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插秧时节 第十章插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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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插秧时节
天刚蒙蒙亮,林晚就醒了。
她轻手轻脚起身,看了眼里间紧闭的门,叹了口气。昨夜叶小竹哭了半宿,她也一夜未眠。
灶间生了火,煮了粥,又烙了几个饼。做好早饭,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敲了敲里间的门:“叶姑娘,吃饭了。”
里面没有回应。
林晚等了一会儿,推门进去。叶小竹已经起了,正坐在床边叠被子,眼睛红肿着,听见动静也没回头。
“吃饭吧。”林晚轻声说。
叶小竹点点头,沉默地跟着她出去。两人对坐着吃饭,谁也没说话,只有碗筷相碰的轻微声响。
吃完饭,林晚收拾农具准备下地。叶小竹忽然开口:“我也去。”
“你……”
“我能帮忙。”叶小竹站起来,眼神倔强,“插秧我会,我娘教过我的。”
林晚看着她红肿的眼睛,拒绝的话说不出口。最终她点点头:“那……跟紧我。”
两人一前一后出门,晨雾未散,村子还在沉睡。走到田边时,王大柱已经来了,正在整理秧苗。看见她们,笑道:“林小子,叶姑娘也来了?正好,人多干活快。”
叶小竹勉强笑笑,挽起袖子下田。春水冰凉,她打了个寒颤,却咬咬牙,弯下腰开始插秧。
插秧是个细致活,秧苗要插得深浅适中,间距均匀。叶小竹做得认真,一株一株,插得整整齐齐。林晚在她旁边,偶尔抬头看她一眼,见她脸色苍白,额上渗出细密的汗珠,心里不忍。
“累了就歇歇。”她说。
“不累。”叶小竹头也不抬。
两人闷头干活,气氛有些压抑。王大柱察觉不对,凑到林晚身边,悄声问:“吵架了?”
林晚摇头。
“小两口哪有不吵架的。”王大柱拍拍她的肩,“叶姑娘是个好姑娘,你多让着点。”
林晚苦笑,没接话。
干到晌午,一亩地已经插完大半。王婶送饭来,看见叶小竹苍白的脸,心疼道:“叶姑娘,快上来歇歇,仔细累病了。”
叶小竹这才直起腰,慢慢走上田埂。她在田边坐下,接过王婶递来的水,小口小口喝着。
“林小子,你也歇会儿。”王婶招呼林晚。
三人坐在田埂上吃饭。王婶做的玉米饼子,夹了咸菜,简单却管饱。叶小竹吃得少,只吃了半个饼就放下了。
“多吃点,下午还要干活呢。”王婶劝道。
叶小竹摇摇头:“吃不下了。”
林晚看着她消瘦的侧脸,心里像堵了团棉花。她知道叶小竹在生气,在难过,可她不知道该如何哄。
她从未哄过人,也不知道该怎么哄。
吃完饭,继续干活。日头渐渐毒起来,晒得人头晕眼花。叶小竹动作越来越慢,忽然一个趔趄,险些栽倒在水田里。
林晚眼疾手快扶住她:“怎么了?”
“没事……”叶小竹站稳,脸色却白得吓人,“有点头晕。”
林晚摸了摸她的额头,滚烫。
“你发烧了!”她心里一紧,“快回去!”
“我还能……”
“回去!”林晚不由分说,一把将她抱起,往家走。
叶小竹挣扎了两下,却浑身发软,只能任由她抱着。林晚走得急,田埂泥泞,几次险些滑倒,却把叶小竹护得稳稳的。
王大柱在后面喊:“林晚,要不要帮忙?”
“不用!王叔您帮我把剩下的秧插完,谢谢了!”林晚头也不回。
抱着叶小竹回到家,林晚将她放在床上,打来凉水给她敷额头,又去灶间熬姜汤。叶小竹躺在床上,看着她在屋里忙碌的身影,眼泪又下来了。
“哭什么?”林晚端着姜汤进来,看见她流泪,心里一慌,“哪里难受?”
叶小竹摇头,眼泪却流得更凶。
林晚放下碗,坐在床边,手足无措:“别哭……是我不好,我不该让你下田……”
“不是你的错。”叶小竹哽咽道,“是我自己没用,一点累就病了,还耽误你干活……”
“胡说什么!”林晚打断她,“你病了,我照顾你是应该的。”
“应该的……”叶小竹重复着这三个字,苦笑,“林公子,你总是说‘应该的’。照顾我是应该的,教我识字是应该的,护着我是应该的……可是这些‘应该’,到底是因为我是你表妹,还是因为……”
她没说完,但林晚懂了。
屋里安静下来,只有叶小竹压抑的啜泣声。林晚看着她泪流满面的脸,心里某个地方,忽然疼得厉害。
她伸出手,想擦掉叶小竹的眼泪,手伸到一半,又停住了。
“叶姑娘,”她听见自己说,“我……我不知道。”
这是实话。她不知道自己对叶小竹是什么感情,不知道那些“应该”背后,到底藏着什么。她只知道,叶小竹难过,她会跟着难过。叶小竹生病,她会着急。叶小竹笑,她会觉得安心。
这算什么?她不知道。
叶小竹看着她茫然的眼神,忽然明白了。林晚是真的不懂,不是装傻,不是回避,或许真的不明白什么是男女之情。
可是她明白。
她明白自己为什么看见林晚会心跳加速,为什么林晚和沈大小姐接触她会难过,为什么林晚一句“不知道”会让她心碎。
因为她喜欢林晚。
不是表妹对表哥的喜欢,是女子对男子的喜欢。
可是林晚呢?林晚对她,也许只有责任和同情。
这个认知让叶小竹更难受了。她闭上眼,泪水顺着眼角滑落。
“林公子,”她哑声说,“你出去吧,我想睡会儿。”
林晚张了张嘴,最终只说:“姜汤趁热喝。”
她起身出去,轻轻带上门。站在门外,她背靠着门板,听着里面压抑的哭声,拳头攥得紧紧的。
她恨自己的笨拙,恨自己的无能。她连哄人都不会,连安慰的话都说不好。
她算什么男人?她连女子都算不上。
林晚蹲下身,把头埋在膝盖里。这些年,她一直以为自己活得明白:种地、交租、活下去。可现在她发现,她什么都不明白。
不明白感情,不明白人心,甚至不明白自己。
灶间的姜汤还在冒热气,香味飘满屋子。可这暖香,却驱不散满屋的寒意。
傍晚时分,王大柱插完了剩下的秧,来家里看叶小竹。王婶也来了,带了几个鸡蛋。
“叶姑娘怎么样了?”王婶问。
“发烧,喝了姜汤睡了。”林晚说。
王婶进屋看了看,出来时脸色凝重:“烧得不轻,得请郎中看看。”
林晚心里一紧:“我这就去请赵伯。”
她匆匆出门,跑到赵伯家。赵伯正在配药,听说叶小竹病了,忙背上药箱跟她走。
到了家,赵伯给叶小竹诊脉,又看了看舌苔,皱眉道:“寒气入体,又忧思过度。这病……不好治。”
“赵伯,您一定要救她……”林晚急了。
“我开个方子,你去抓药。”赵伯写方子,“但最重要的是放宽心,不能再忧思了。她心里有事,郁结于心,药石难医啊。”
林晚心里一沉。郁结于心……是因为她吗?
送走赵伯,林晚去抓药。药铺在镇上,来回得一个时辰。她走得急,满头大汗。抓了药回来,又忙着煎药,忙到天黑。
叶小竹一直昏睡着,偶尔说几句胡话,喊着“娘”,喊着“林公子”。林晚坐在床边,握着她的手,听她梦呓,心里像刀割一样。
药煎好,她小心翼翼喂叶小竹喝下。叶小竹被苦得皱眉,却还是咽了下去。喝完药,她又睡了,这次睡得安稳些。
林晚不敢离开,守在床边。油灯静静燃烧,将她的影子投在墙上,孤单而疲惫。
夜深了,村子里静下来。偶尔有犬吠声,更显得夜的深沉。
林晚看着叶小竹沉睡的脸,想起第一次见她时的样子:满身泥泞,腿被兽夹夹住,眼里满是恐惧和绝望。
那时她只想救她,没想过后来会变成这样。
如果知道会这样,她还会救吗?
林晚问自己。答案却很清楚:会。
哪怕知道后来会有这么多麻烦,这么多纠葛,她还是会把叶小竹背回家。
因为赵伯说过,见死不救,枉为人。
可是救了她,却让她陷入另一种困境,这算救人吗?
林晚不知道。她只知道,此刻看着叶小竹苍白的脸,她宁愿生病的是自己。
“林公子……”叶小竹在梦中呓语。
“我在。”林晚握住她的手。
叶小竹像是听到了,眉头舒展开,沉沉睡了。
林晚就这样握着她的手,一夜未眠。
天快亮时,叶小竹的烧退了。她睁开眼,看见林晚趴在床边睡着,手还紧紧握着她的手。
晨光透过窗纸照进来,在林晚脸上投下柔和的光晕。她的睫毛很长,在眼睑处投下浅浅的阴影。嘴唇紧抿着,即使在睡梦中,也像是在为什么事担忧。
叶小竹看着她,心里那股怨气忽然散了。林公子就是这样一个人,笨拙,沉默,却比谁都认真,比谁都负责。
她喜欢的不就是这样的林公子吗?
喜欢到可以不计较名分,不计较真假,只要能在她身边就好。
可是林公子呢?林公子对她,到底有没有一点男女之情?
叶小竹不知道。但她知道,至少此刻,林公子在她身边,握着她的手,守了她一夜。
这就够了。
她轻轻抽出自己的手,林晚立刻醒了:“你醒了?感觉怎么样?”
“好多了。”叶小竹看着她布满血丝的眼睛,“林公子,你一夜没睡?”
“我没事。”林晚摸摸她的额头,“烧退了就好。饿不饿?我去煮粥。”
叶小竹点头,看着她匆匆去灶间的背影,眼泪又涌了上来。但这次不是难过的泪,是心疼的泪。
林公子总是这样,照顾别人,却忘了照顾自己。
粥煮好了,林晚端进来,一勺一勺喂她。叶小竹小口喝着,忽然说:“林公子,对不起。”
林晚一愣:“对不起什么?”
“昨天……我不该跟你闹脾气。”叶小竹低下头,“我知道你心里也苦,我不该再给你添乱。”
林晚手一顿,粥差点洒了。她放下碗,看着叶小竹:“该说对不起的是我。我……我太笨了,不会说话,不会哄人,让你难过了。”
叶小竹摇头:“林公子不笨,林公子是最好的人。”
两人对视着,眼里都有泪光。这一刻,那些猜疑,那些委屈,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都在泪光里融化,化作一种更深的羁绊。
也许她们永远理不清这是什么感情。
但至少此刻,她们都知道,对方是自己在世上最珍惜的人。
这就够了。
窗外,晨光越来越亮,鸟鸣声声,新的一天开始了。
田里的秧苗已经插完,在春风里轻轻摇曳。
而屋里这两个姑娘,也在泪水与微笑中,找到了继续前行的勇气。
春耕结束了,但生活的难题还在继续。
租子要交,日子要过,未来……还要一步步走下去。
至少,她们还有彼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