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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推门雪满衣 顾承泽在茶 ...

  •   顾承泽在茶室里又坐了一会儿,炉火弱了,炭块变成暗红色。
      老爷子没有睡。他坐在卧室的藤椅上,手里握着那串核桃,听到门响,抬起头。
      “晚意睡了?”承泽点头。老爷子沉默了一会儿。“她说什么了?”
      顾承泽在他对面坐下来:“她说不想回来了。怕给您添麻烦。”
      老爷子握着核桃的手收紧了一些。“这孩子,想太多。”
      “爷爷,”顾承泽的声音放得很低,“她说二婶说得对,她不是顾家人,您对她太好,对别人不公平。”
      老爷子把核桃放在桌上,核桃碰到紫檀木的桌面,发出一声轻响。
      “承泽,你说,我对晚意太好了吗?”
      顾承泽看着爷爷。灯光落在他花白的头发上,落在那张被岁月刻满了沟壑的脸上。他忽然觉得爷爷老了,不是慢慢老的,是今晚一下子老的。
      “没有。”顾承泽说,“是有些人要的太多了。”
      老爷子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容里有苦涩,也有欣慰。他拍了拍顾承泽的手背,说了句“你回去吧,我累了”,躺下去,闭上了眼睛。
      第二天一早,陈姨来敲门,说老爷子请晚意去茶室。
      林晚意换了衣服下楼,推开茶室的门,老爷子已经坐在里面了。
      紫砂壶坐在红泥小火炉上,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茶壶旁边放着一个白瓷小碗,碗里是红枣汤,红枣被熬得裂开了口子,汤色红亮,飘着淡淡的甜香。
      “丫头,来,把这个喝了。”老爷子把那碗红枣汤推到她面前,“陈姨一大早就起来熬的,说给你补补气血。你昨晚受了凉,别落下病根。”
      林晚意端起来喝了一口,红枣的甜味在舌尖化开。这个味道她太熟悉了,喝了四年,从十六岁喝到二十岁。
      “好喝吗?”老爷子问。
      她点了点头。
      “晚意,这几年在顾家,你开心吗?”
      林晚意捧着那碗红枣汤,低着头,沉默了一会儿:“开心。”她的声音有些哑,“爷爷,我在您身边真的很开心,您给了我一个家,我很喜欢这些年过的日子。”
      老爷子看着她,没有打断她。
      “爷爷,对不起。昨晚我让大家担心了。”
      老爷子摇了摇头:“是爷爷对不住你。”他的声音有些抖,“是爷爷没有护好你,爷爷有负你爷爷所托啊!”
      林晚意的眼泪掉下来了:“爷爷,不是您的错。”
      老爷子爽朗大笑:“晚意,爷爷应该感谢你。你陪着爷爷,让爷爷体会到了儿孙承欢膝下的快乐。”
      他顿了顿,语气转为感叹:“晚意,如果过年让你有负担,你可以选择年后回来,或者暑假回来。陪陪爷爷就行,不用非赶着除夕那一天。”
      林晚意低着头,眼泪滴在那碗红枣汤里。
      “以后让承泽多去看你。”老爷子说,“别担心爷爷,孩子大了,都有过自己的生活。”
      林晚意用力点了点头,嗯了一声。
      “爷爷,对不起。”她哭着说。
      老爷子拍着她的手背,那双手很凉,骨节很大:“是爷爷对不住你。是爷爷没有护好你。”
      祖孙俩在茶室里坐了很久,久到那壶普洱泡了四泡,久到窗外的雪停了又下,下了又停。陈姨来送点心,看到两人的眼睛都红红的,什么都没说,把点心放下,轻轻带上了门。
      林晚意回房收拾东西,现在去京市的车票好买,她今天就走。
      老爷子站在廊下送她,拄着拐杖,腰背不像前几年那样挺直了,王秘书站在旁边,给他撑着伞,雪落在伞面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爷爷,您别站太久,外面冷。”林晚意说。
      老爷子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她上了车,车子缓缓驶出巷口,从后视镜里,她看到爷爷还站在门口,拄着拐杖,像一棵被风雪压了很多年的老树,腰弯了,但根还在土里。
      顾承泽扶着老爷子转身往回走。青石板路面上有雪,走上去有些滑,他放慢了脚步。
      “爷爷,小心脚下。”
      老爷子走了几步,停下来。“承泽,晚意没有家人了。”
      顾承泽没有说话。
      “以后你要多看顾她一些。”老爷子抬起头,看着灰蒙蒙的天空,雪落在他花白的头发上,没有化,“爷爷年纪大了,只能托付给你了。”
      顾承泽扶着他的手臂,声音很低很低,低到像是说给自己听的。“我知道。”
      老爷子没有再说什么,慢慢走进了老宅的大门。门在身后缓缓关上,把那满院子的腊梅和雪,关在了里面。
      大年二十九,京市方向的高铁上,人潮涌动。
      林晚意靠窗坐着,周围全是赶着回家过年的人。有人拎着大包小包的年货,有人抱着孩子,有人正举着手机跟家里人视频——“到了到了,马上就到了,你们先吃别等我。”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一种即将到站的急切和喜悦,那种“我要回家了”的光。
      她把围巾往上拢了拢,侧过脸看着窗外,列车正穿过一片平原,远处有小镇,有人在放烟花,蹿到半空,“啪”地散开,红的绿的,在灰白色的天幕上亮了一下就灭了。隔着车窗她听不到声音,但她知道有声音,有笑声,有孩子们的尖叫声,有大人喊“小心别炸到手”的叮嘱声。那些声音属于那个小镇,属于那些正在过年的人,不属于她。
      她靠在车窗上,玻璃冰凉,贴着额头,凉意渗进来,让她清醒。
      她觉得自己应该愧疚,爷爷对她那么好,她却连过年都不愿意回去。她想尽快独立。把欠顾家的恩情还了,以一个普通晚辈的身份去看爷爷,将来照顾爷爷。到那时候,她可以大大方方地走进老宅,提着一盒茶叶,叫一声“爷爷,我来看您了”。不用看任何人的脸色,不用听任何人的闲话。那是她的底气,她自己的。
      列车经过一个又一个站台,下去一批人,又上来一批人。林晚意打开背包里,发现了装着她爱吃的橘子,她一瓣一瓣掰开放进嘴里,清甜中带着微微的酸,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田野和村庄,心里忽然涌起一种说不清的轻松。不是高兴,是一种“终于可以不用再撑了”的轻松。
      大年三十,南城老宅,中午的午宴开始了。
      顾承轩中午和爸爸妈妈一起过来,进了老宅的门,正厅里坐着几个人。老爷子在主位上,端着茶杯,看到他进来,点了点头。“承轩来了,坐。”他叫了声“爷爷”,坐下来。目光扫了一圈,没有她。
      他又看了一遍,茶室的门口没有她,廊下没有她,厨房里没有她,他把茶室的门推开了一条缝,里面只有陈姨在收拾茶具,看到他,说了声“承轩你来了。”,又低下头继续忙。茶室的红泥小火炉还燃着,紫砂壶坐在炉子上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
      顾承轩站在茶室门口,手还搭在门把上,没有动。
      “承轩,吃饭了。”李晴的声音从餐厅方向传过来。他转身走过去,在餐桌前坐下来。老爷子在主位上,面无表情的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顾承轩握着筷子的手收紧了一些:“爷爷,晚意呢?”
      没有人回答。老爷子低头喝茶,顾长河看着面前的碗碟,李晴穿着大红色的羊绒衫,笑意盈盈的,像一束被精心包装好的花。
      “爷爷,晚意呢?”顾承轩又问了一遍,声音比刚才大了一些。
      老爷子放下茶杯,看着他:“走了。”
      顾承轩手里的筷子“啪”地落在桌上。他站起来,椅子向后滑出去,在地板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走了?去哪了?”
      “回学校了。”老爷子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顾承轩转身就往外走。
      “站住。”
      老爷子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不高,但顾承轩的脚像被钉在了地上。他停下来,没有回头,手攥着大衣的领子,指节泛白。
      “承轩,这么多年你都没有回来陪爷爷吃顿团圆饭,怎么今年回来了?是爷爷这里有什么你惦记的东西吗?”老爷子的语气很平,平到没有任何情绪。但那种没有情绪的平,比任何暴怒都让人站不住。
      顾承轩转过身,看着爷爷。老爷子的脸上没有愤怒,没有失望,只有一种——疲惫。像一个走了很远很远的路的人,终于走不动了,坐下来,不想再走了。
      “你当顾家是什么地方?说来就来,说走就走?”
      正厅里没有人敢说话,李晴端着酒杯的手停在半空中、
      顾长河劝说道:“爸,承轩还小不懂事,我回去说他,您消消气。”
      老爷子转向顾长河:“长河,你是当爹的,没有做好榜样,没个担当。儿子也管不好。”他顿了顿,“既然这样,不如回家好好修身养性。别以为我现在不管公司,你做了什么,就连我这在南城的退休老人都有所耳闻。”
      顾长河的脸涨得通红,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看到老父亲那双向来深邃如刀一样的眼睛,把那些话咽了回去,低下头,没有说话。
      李晴的脸色从红变白,从白变青,她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可她看到老爷子的目光扫过来,那目光不重,但很沉,沉到她喉咙里那些话都堵住了,一个字都吐不出来。李家势力大不如前了,她嫁到顾家这些年,靠的就是丈夫和儿子。
      老爷子今天发这么大的火,骂的是儿子和孙子,打的是她的脸。她知道,但她不能顶嘴。顾家没有这样的规矩,儿媳妇不能顶撞公公。她攥着筷子的手在桌下微微发颤,脸上的笑容还挂着,内里却是牙关紧咬,是恨意翻涌,是多年积攒下来的所有不甘心。
      顾长安打圆场了:“爸,大过年的,您别生气——”
      老爷子看了他一眼:“你也别说好听的,你管好你那一摊就行了。”
      顾长安被噎了一下,闭上嘴。
      顾长河低着头,一个字都不敢说,三叔顾长远坐在一边也不敢吭声,老爷子这几年修身养性,他们差点忘了,这个当年可是扛着枪打鬼子的人,骂起人来那可是不管不顾,别自己上去也被骂一顿,老爷子心情不好,骂骂也算是解了郁气,对身体好。
      顾雅婷低头吃菜,嘴角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弧度,她心里在想——活该。她早就看二婶不顺眼了。晚意姐一个姑娘家,碍着她什么事了?每次回老宅都夹枪带棒的,好好的一顿饭被她搅得谁都不痛快。现在好了,晚意姐走了,爷爷发火了,二房挨骂了,这下满意了吧?
      老爷子摆了摆手:“吃饭。”没有人再说话,没有人再动筷子。老爷子端起碗,夹了一筷子菜,慢慢吃着。其他人也拿起筷子,但桌上的菜几乎没有少。顾承泽坐在老爷子旁边,给他夹了一筷子清蒸鲥鱼,又舀了一碗汤。老爷子喝了两口汤,把碗放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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