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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雪静人初定 林晚意站在 ...

  •   林晚意站在河边,看着雪落在水面上,化了,又落,又化。她往前走了一步,离河边更近了一些。青石板路上有雪,有些滑,她的脚踩在边缘上,身子晃了一下。
      她不在乎,她又往前走了一步。
      一片雪花落进她的眼睛里,冰冰凉凉的,她本能地闭了一下眼。
      就在那一瞬间,她忽然清醒了,自己在干什么?她看着脚下即将碰到的那片灰黑色的水面。不过一步的距离,跨过去就什么都没有了。如果她跨出这一步,爷爷怎么办?她死了,爷爷会怎样?他八十多岁了,还能承受一次失去吗?
      她往后退了一步,脚在青石板路上滑了一下,她没站稳,身子往后仰——
      一只手从身后伸过来,揽住了她的腰,快速将她带离了岸边,那力度很大,大到像要把她揉进身体里。她整个人被往后一拽,背脊撞进一个温热的胸膛。她被转过身来,被迫面对着他——顾承泽站在她面前,大衣没有扣,里面只有一件薄毛衣,大衣上沾着雪,他的另一只手里还有一件白色羽绒服,是林晚意的。
      他的呼吸很重,胸口起伏着,像是一个人跑了很远很远的路。他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生气、心疼,也有——后怕,她从来没有在顾承泽脸上见过害怕。他松开她的腰,双手捧着她的脸,拇指擦过她脸上的泪痕,动作很轻,但他的手指在发抖。
      “林晚意。”他叫她的名字,声音从来没有这么响亮过,“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
      林晚意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她的嘴唇在发抖,说不出话。她又往后退了一步,顾承泽的手从她脸上滑下来,揽住她的肩,把她拉进怀里。很用力,用力到她能感觉到他的心跳,很快,很快,快得像要炸开。她听到他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闷闷的,像是在压抑什么,又像是压抑不住了:“你吓死我了。”
      林晚意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像一个受了委屈的小孩子,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哭的地方。她把脸埋进他的大衣里,肩膀一耸一耸的,哭得像个傻子。她不知道自己哭了多久,只知道他的大衣湿了一大片。
      “大哥,对不起,”她的声音闷闷的,从他胸口传出来,带着鼻音,沙沙的,“我刚刚想事情,迷障了,差点做了傻事。”
      顾承泽没有说话,他的手放在她后脑勺上,轻轻按着,像在安抚一只受惊的猫。
      过了很久,他开口了,声音很低。
      “对不起,大哥来晚了。”
      林晚意摇了摇头,脸埋在他大衣里,摇了摇头。
      “跟我回去。”他的手从她后脑勺滑到肩上,揽着她,没有松开,声音恢复了一些平静,但还是比平时低,“爷爷很担心你。”
      林晚意摇了摇头。“我不想回去。我不敢见他们。”顾承泽看着她的眼睛,路灯的光落在他脸上,他的眼睛像冬天的湖面底下有火在烧。
      “其他人你不用操心。”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稳,“祖宅在我名下,此时天色已经晚了,爷爷也要休息了,我已经请他们走了。”
      林晚意抬起头看着他。
      “爷爷在等你。”他说,“跟我回去。”
      老宅门口,灯笼还亮着。
      老爷子拄着拐杖站在那里,雪落在他花白的头发上,落在他藏青色长袍的肩头上。陈姨站在他旁边,王秘书站在另一边,谁也劝不动他进去等。他站在那里,看着巷口的方向,眼睛一眨不眨的。
      林晚意从巷口走进来的时候,第一眼就看到了他。她停下脚步,站在那里看着他,眼泪又涌上来了,她站在那里看着爷爷,看着他花白的头发上落满了雪,他没有戴帽子,也没有让人撑伞,就那么站在雪里等她,像她十六岁那年从川省被接到南城、第一次走进老宅的时候一样,那时候他也是站在门口等她,也是这样拄着拐杖,也是这样花白的头发。
      她的腿比意识先动了,她走到老爷子面前。
      “爷爷,我回来了,让您担心了。”她说。
      老爷子看着她,那双向来浑浊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亮了一下。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他的声音有些抖,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这是你的家,你别怕,爷爷知道晚意是个好孩子。”
      林晚意低着头,眼泪滴在爷爷的手背上。她用力点了点头,嗯了一声,然后哭出了声。不是那种小声的、压抑的、不想让人听到的哭,是真的哭出了声,像一个在外面受了委屈、终于回到家的孩子。
      陈姨在旁边擦眼泪,王秘书把脸转到一边。顾承泽走过来扶住老爷子的胳膊,低声说了句:“爷爷,外面冷,先进去吧”。
      老爷子点了点头,又拍了拍林晚意的手背,说了一声:“丫头,别哭了,爷爷在呢”。
      “走吧。”顾承泽的声音从旁边传过来。林晚意转头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和她一起扶着爷爷走进了老宅。
      茶室的红泥小火炉还燃着。
      紫砂壶坐在炉子上,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普洱的陈香在空气里弥漫,混着窗外飘进来的腊梅香,混着炭火的气息,混着这座百年老宅在深夜里才会散发出来的、木头和青砖被岁月浸润后特有的那种气味,座钟在博古架上滴答滴答地走着,每一声都像一个人在很远的地方轻轻叩着门。
      顾承泽坐在藤椅上,握着茶杯的手指比平时用力了一些,指节微微泛白。他没有看她,他看炉火。炉火的光落在他的侧脸上,把那副好看的面容照得很安静。
      林晚意在他对面的藤椅上坐下来,背挺得很直,手放在膝盖上。
      座钟滴答滴答地走着,炉火噼啪噼啪地响着。窗外的雪还在下,细细碎碎的,打在窗纸上发出簌簌的轻响。
      顾承泽先开了口:“以后不要一个人出去了。”
      林晚意点了点头,眼睛红红的。她沉默了一会儿,像是鼓了很大的勇气,才开口。
      “大哥,二婶说得对。”
      顾承泽的手指在茶杯上停了一下。
      “我是让顾家每年过节不安宁的存在。”她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我不是顾家人,可爷爷对我比对自己的亲孙子亲孙女还好。这让人觉得不公平。换了是我,我也会觉得不公平。”
      顾承泽没有说话。
      “大哥,这两年我在做兼职,接一些网站设计和安全维护的活,挣的不多,但日常开销够用了。”她抬起头看着他,眼睛里有一种和之前不一样的东西,是一种经过挣扎后沉淀下来的、沉甸甸的东西,“我想尽早独立,不让自己成为爷爷被晚辈诟病的短板。我不想这样。我很痛苦。”
      顾承泽看着她,炉火的光落在她脸上,把那层少女的稚气照得褪去了不少,露出属于她的明媚漂亮。
      “我这两年不打算再回老宅过年了。”她说,“以后……等大家不在的时候,我暑假回来看爷爷。”
      顾承泽沉默了片刻。
      “你没必要为他们着想。”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稳,“有些人,不管你做了什么,他们都会有怨言。因为你的存在本身就是错误。”
      林晚意抬起头。
      “我有一段时间,也觉得自己的存在是我爸妈的障碍。”他端起茶杯,看着杯中的茶汤,语气平淡,“没有我,他们离婚可以离得更干脆。没有我,我妈不用纠结那么多年。没有我,我爸那个新家庭可以更完整。我想过很多次,如果没有我,是不是大家都轻松一些。”
      林晚意的手指攥紧了膝盖上的衣料。
      “后来我想明白了。”顾承泽放下茶杯,“不是我的错。是他们的事,不该由我承担。”
      他看着她。
      “你也不该。”
      林晚意低下头。眼泪掉下来了,她没有擦。
      “可是大哥,我真的很痛苦。”她的声音发颤,“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顾承泽没有立刻回答。他提起紫砂壶,给她续了茶,把杯子推到她面前。茶汤是琥珀色的,热气袅袅地升起来。
      “时间会让人成长。”他说,“也许过两年你会发现,这些事情都不再是你生命中最重要的事。”
      他顿了顿。
      “如果你觉得为难,那就做你想做的。爷爷也只是想要你快乐。”
      林晚意端起那杯茶,杯壁很烫,烫得她手指微微发颤。她没有松手,那股暖意从指尖蔓延到掌心。
      “去睡吧。”顾承泽说,“不早了。”
      林晚意站起来,走到茶室门口,停了一下。“大哥,谢谢你。”她没有回头,推门走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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