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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呵手试墨寒 这顿团圆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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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顿团圆饭吃了不到一个小时就散了,老爷子让各房自便,也让顾承泽抚着自己离开。
廊下的红灯笼还亮着,在风里轻轻晃着,光晕落在青砖地上,一圈一圈的,像涟漪。老爷子站在那里,想到去年,吃完晚饭,雅婷拉着晚意去院子里放烟花,承琅在旁边点火,晚意怕火躲得远远的,雅婷笑她胆小鬼,他坐在廊下看着她们。
老爷子对身边的顾承泽说:“承泽,咱们爷孙俩走走。”
顾承泽扶着他,慢慢走过抄手游廊。廊下的灯笼光落在两个人身上,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青石板路面上有一层薄薄的雪,还没有被人踩过,踩上去咯吱咯吱的。老爷子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看着远处那片灰黑色的天空,看了好一会儿。
“承泽,这些年你累吗?”
顾承泽没有说话。
“爷爷让你操心了。”老爷子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说给自己听的,“本来应该为你遮风挡雨,却总是麻烦你。”
“爷爷,”顾承泽的声音放得很轻,轻到像是怕惊动什么,“您在说什么。”他顿了顿,“您需要我,我才能时不时有借口回来。有个家能够待着。若是没有您的牵挂,我只能大过年在国外吃汉堡了,所以您也要好好的,为了我们爱惜身体。”
老爷子拍了拍他的手背,没有说什么。
正厅里的人陆续散了,顾长河走在最前面,步子很快,大衣的衣角被风吹起来。李晴跟在他身后,高跟鞋踩在青石板路上,笃笃笃的,和平时一样稳。顾承轩走在最后面,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老宅。红漆大门还开着,里面透出暖黄色的光,廊下的灯笼还在风里轻轻摇晃。他站在那里看了很久,然后转身走了。
回到京市的家里,顾长河把大衣摔在沙发上。
“你今天在饭桌上,一句话都不说?”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爸骂你儿子,骂你老子,你开心了是吧?你就作罢。”
李晴把包放在桌上,不急不慢的:“爸骂的是你,又不是我,我作什么了?”
“你——”顾长河指着她,手指在发抖,“你这些年,着了魔似的,只要回老宅就跟晚意过不去。人家一个小丫头,碍着你什么了?你非要把人挤走才舒服?”
“我挤她了?”李晴的声音拔高了,“当年老爷子想让承轩跟她定亲,你不是也不同意吗?现在你把事情都推到我身上?”
顾长河的嘴张了张,没有说出话来,他当然记得,那年老爷子在书房里跟晚意提婚约的事,李晴在门外听到了。
他当时也是不同意——不是晚意不好,是门不当户不对。顾家的孙子,怎么能娶一个无父无母的孤女?他和李晴
在这件事上是一个心思,只是他一直以来是逃避的,老爷子后面未曾提及,他也不会开口。“你——”顾长河的手指还指着她,但声音里的火气已经泄了大半,闷闷的,像一锅烧干了水的粥,糊在锅底,刮不干净。他把手放下来,转身走进书房,门在身后关上了。
顾承轩站在门外。
他全都听到了,定亲、婚约、晚意。这三个字在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像一个被关在笼子里的困兽,找不到出口。原来他们差点就是名正言顺的未婚夫妻,原来他妈当年不同意,原来他爸也不同意。而他一无所知,像一个傻子一样被蒙在鼓里,追了她那么久,被她拒绝了那么多次,到今天才知道——她推开他,是因为她知道这扇门从一开始就是关着的。
他伸出手想去推书房的门,手指碰到门板的时候停住了。他能推开这扇门,可推开了又能怎样?告诉他爸妈“我喜欢晚意,我想娶她”?他妈会说“不行”,他爸会沉默。然后呢?再吵一架?再冷战半年?他连自己都护不住,怎么护她?
他放下手,转身走了。楼道里的声控灯灭了,他在黑暗中站了一会儿,灯又亮了,亮得刺眼。
二十九晚,京市。
林晚意站在宿舍楼下,仰头看着那扇熟悉的窗户。整栋楼都是黑的,只有走廊的灯还亮着,昏黄昏黄的,宿管阿姨从传达室探出头来,看到是她,愣了一下。
“林晚意同学?你怎么回来了?不是回家过年了吗?”林晚意拖着行李箱走过去,叫了声“阿姨”,说“学校有点事,回来处理一下”。
宿管阿姨看着她,看着她拖着的行李箱,看着她被冷风吹红的脸,看着她那双红红的、像哭过又像没哭过的眼睛。她没有多问,只是说:“吃饭了没有?我包了饺子,给你下一碗”。
林晚意摇了摇头,说:“谢谢阿姨,我吃过了”。阿姨不信,但还是没有多问,帮她把宿舍门打开了,说:“暖气刚停,屋里冷,你注意身体啊”。学校已经放假,没有什么人,自然暖气就停了。
林晚意说了声谢谢,拖着行李箱走进宿舍楼。走廊很长,声控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又一盏一盏地灭掉。她拖着箱子走在那些灯光里,影子一会儿在前面,一会在后面,一会儿被拉得很长,一会儿被缩得很短。她走到自己宿舍门口,掏出钥匙,打开门。屋里很冷,和外面差不多冷。她把行李箱靠在床边,在床沿上坐下来,坐了很久。
窗外的天空是灰黑色的,没有星星,没有月亮。远处有人在放烟花,很小,很远,隔了这么多楼和这么远的路,只剩下一点点模糊的光。她看着那点光,看着它亮了又灭,灭了又亮,不知道看了多久。
手机震了一下。她拿起来,是顾承泽的消息。“到了吗?”
她回了两个字:“到了。”
对面又发了一条:“暖气开了吗?屋里冷。”
她打了几个字,删掉,又打,又删,最后只回了一个字:“嗯。”
她把手机放在枕头边,躺下来,把被子拉到下巴。被子很凉,凉得像很久没有人睡过。她蜷着身体,把自己缩成一团,窗外的烟花还在放,一下一下的,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为她一个人,放着一场无声的烟火。
第四十章雪落听无声
大年三十,京市,女生宿舍楼。
整栋楼都是黑的。林晚意一早起来,把宿舍打扫了一遍。拖地,擦桌子,把窗台上的灰抹干净。活不多,很快就干完了。她没打算出门,陈姨准备的那些东西够她吃好几天的——点心、卤味、还有一小罐她最爱的桂花糕,用油纸包着,打开来还是软的。
她把东西一样样码好,放进柜子里。
这个年,很快就过去了,新的一年又是不一样的开始
她静静的发呆了一天,直到天色渐渐昏暗,外面有人在放烟花,远远的,闷闷的,像有人在敲一面很厚很厚的墙。她没有去看,坐到床上,抱着膝盖,下巴搁在膝盖上。
电脑开着,里面的音乐响起,她难得的看了一场完整的电影。
敲门声响了。
她愣了一下,以为自己听错了,又响了。
“林晚意同学,你在吗?宿管阿姨的声音从门外传进来。”她赶紧从床上下来,踩着拖鞋跑去开门。阿姨穿着那件旧棉袄,手里拿着一串钥匙,笑着说“你家里来人了,在楼下,说是你哥哥”。
林晚意的手攥着门把手,攥得很紧。哥哥?大哥来了?她脑子里闪过这个念头,很快又闪过另一个——如果是顾承轩呢?她的手指在门把手上收紧了一些,指甲掐进掌心里。她忽然发现,原来顾承轩还没有出现在她生命里的时候,李晴就已经在给她难堪了。那四年,每一年除夕,李晴都坐在那张圆桌上,用那种温温柔柔的、裹着天鹅绒的刀,一刀一刀地割她。而顾承轩——他甚至不需要出现,他的存在本身就是那把刀。
手机震了。
她低头看,屏幕上亮着两个字:大哥。
她接起来,那边先开口了,声音很低,很稳,像冬天的湖面:“下来吧,我在楼下。”
林晚意握着手机,站在宿舍门口,走廊的声控灯灭了,又亮了。她的鼻子忽然酸了,不是想哭的那种酸,是那种——一个人在黑暗里走了很久很久,忽然看到一盏灯的那种酸。她应了一声“好”,挂了电话。
羽绒服没有拉拉链,围巾没有围,她跑下楼梯,一步跨两三个台阶,跑到三楼拐角的时候差点滑倒,手撑住墙,又继续往下跑。楼梯间的声控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在她头顶炸开,像一朵一朵无声的烟火。
她跑出楼门,冷风扑面而来,她缩了一下脖子,然后看到了他。
顾承泽站在路灯下。穿着一件黑色的大衣,围巾是深灰色的,手里打着一把黑色的伞。雪落在伞面上,细细碎碎的,没有声音。他没有站在楼门口,站在路灯下,路灯的光从头顶洒下来,把他整个人笼在一层暖黄色的光晕里。他的大衣肩上有雪,围巾上也有雪,不知道站了多久。
林晚意忽然笑了,她跑过去,跑到他面前,跑到那盏路灯下,跑进那把伞里。
“大哥!”她的声音在空旷的校园里传出去很远。
顾承泽的脚步动了一下。只是一下,他往前迈了半步,大衣的衣角被风吹起来,碰到她的羽绒服,又分开了。他克制住了。那把伞从自己头顶移到她头顶,伞面上的雪簌簌地落下来,落在两个人之间。
“你怎么不戴围巾?”他说。声音不大,但在这只有雪和风的夜里,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林晚意这才发现自己没有戴围巾,羽绒服的拉链也没有拉,风从领口灌进去,冷得她打了个哆嗦。但她不觉得冷,她站在他的伞下,站在他的目光里,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裹住了,暖洋洋的。
“大哥,你怎么来了?”她的声音还带着跑下楼后的喘。
顾承泽看着她。她的头发从肩上垂下来,在路灯下泛着柔和的光泽。眼睛亮亮的,鼻头红红的,嘴唇被冷风吹得有些干,但她在笑,笑得像一朵在冬天里忽然开了的花。他见过她很多种笑,礼貌的笑,客气的笑,勉强挤出来的笑。但从来没有见过她这样的笑——没有任何防备,没有任何顾虑,不需要考虑任何人的感受,只是单纯地、因为看到他、而笑了。
他忽然想抱她,手已经抬起来了,触到她的羽绒服袖子,柔软,蓬松,像一只被太阳晒过的枕头。他停住了。不能抱,她是妹妹。这中间隔着一层又一层的、他自己也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冬天的雪,一层一层地落,积得很厚很厚,厚到他不知道底下是什么,也不敢去踩。他把手收回来,握成拳头,插进大衣口袋里。
“你一个人在这里过年,”他顿了顿,“爷爷让我来看看你怎么样?”他把伞往她那边偏了偏,自己的左肩露在外面,雪落在黑色大衣上,很快就化了,看不出痕迹。“陈姨打包了你爱吃的,爷爷让我陪你过除夕。”
林晚意站在那里看着他。雪落在伞面上,簌簌的,细细碎碎的。路灯的光从头顶洒下来,把他的脸照得很清楚。他的表情很平静,和平时一样,淡淡的,什么都看不出来。但他的眼睛里有一种光,不是路灯的光,是从眼底透出来的、被什么东西点燃了的、亮亮的、暖暖的。
“大哥,天气不好,路上滑。你怎么过来的?”她问。
“坐飞机。”他说,“明天还要拜访几个生意伙伴。”他特意加了“顺便”两个字,像在解释自己为什么出现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