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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

  •   姜砚盯着电脑屏幕,光标在文档末尾闪烁,嘲笑着她的词穷。

      又卡壳了。

      这是她写作时惯常的死循环:边写边改,思维跳跃,一旦涉及需要专业背景的情节——比如,某个罕见脑瘤的手术指征如何判断,某种新型影像技术的临床意义——她那点可怜的医学常识就瞬间捉襟见肘。

      她烦躁地抓了抓头发,将脸埋进掌心,发出一声哀叹。屏幕上密密麻麻的搜索结果,那些拗口的医学术语、复杂的病理机制,像天书一样让她头晕眼花。

      算了,还是先放放吧……

      她认命地保存文档,身体向后瘫进椅子里,闭上眼,试图让过载的大脑休息片刻。这种佛系的心态,大概是她对抗写作瓶颈的唯一法宝。

      不知过了多久,她深吸一口气,再次睁开眼,目光重新投向屏幕。再来!她强迫自己集中精神,再次点开一个专业医学论坛,一行行地往下看,试图从那些艰深的论述中找到能激发她灵感的点。

      然而,越看越心浮气躁,那些专业名词像一群调皮的小鬼,在她眼前跳来跳去,就是不肯组合成她需要的句子。

      妈妈耶,不行不行,脑细胞不够用!
      她再次合上电脑,这次,她干脆从椅子上滑下来,把自己摔进了旁边柔软的沙发里。

      为了转移注意力,她拿起手机,开始漫无目的地刷起来。短视频、搞笑段子、社会新闻……手指机械地滑动,大脑放空。刷完推荐流,她习惯性地点进了朋友圈。

      指尖在屏幕上快速滑动,一张张图片和文字飞快掠过。就在她快要滑到底时,一张拍摄略显匆忙的照片突兀地闯入视线——那是一页摊开的笔记本内页,纸张微微泛黄,上面是工整有力的手写笔记,字迹清晰,条理分明,旁边还标注着几个关键的医学术语和简短的临床心得。

      配文很简单:「翻到以前的学习笔记,温故而知新。医路漫漫,慎终如始。」

      学习笔记!

      姜砚眼神发亮!一个念头如同电光石火般闪过她的脑海。来自医学生的学习笔记……里面记录的,必然是经过他提炼的临床经验、疑难病例分析、甚至是书本上复杂难懂的语句也会标书解释。

      这含金量,不用说。

      毫无疑问,这本笔记本对于她目前的情况,很有帮助!

      问题是可以借吗?怎么开口询问呢?

      姜砚的指尖悬在屏幕上方,内心天人交战。直接开口索要?太唐突了,不行,太不尊重。找个借口?可她一时半会儿还真想不出什么完美的理由。

      她下意识地转头,看向书桌上那台沉默的笔记本电脑,文档上那个因为缺乏专业细节而卡住、已经几天没有进展的章节标题,像是一种无声的催促。

      再回头看向手机屏幕上那张笔记照片,“学习笔记”四个字仿佛带着魔力,灼烧着她的视网膜。

      去他的矜持!豁出去了!

      纠结了足足五分钟,职业习惯和对素材的渴望最终战胜了那点微不足道的矜持。她咬了咬牙,点进了与顾沉的聊天界面。

      对话框上方显示着对方的状态是“离线”。她斟酌了好一会儿,才小心翼翼地打出一行字,力求礼貌中带着距离感:

      「顾医生您好,抱歉打扰您休息了。请问您现在方便吗?」

      信息发送出去,如同石沉大海。过了大概十几分钟,就在姜砚以为对方已经休息、或者不打算回复的时候,手机震动了一下。

      顾沉:「不好意思刚刚在忙,抱歉回复晚了。请问有什么事?」

      他的回复简洁明了,没有任何寒暄,直接进入主题。姜砚看着那句“抱歉回复晚了”,莫名觉得对方似乎对她这个时间发消息的行为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无奈,但她此刻顾不上细究。

      姜砚立刻打字:「是这样的,顾医生,我刚刚无意中看到您一周前发了一条关于学习笔记的朋友圈。我最近在写一本医疗题材的小说,有些专业细节需要核实,冒昧地想请问一下,您是否方便将笔记内容提供给我作为参考?当然,我完全理解您的时间宝贵,如果这会给您带来不便,请直接忽略这条信息即可。」

      她把姿态放得很低,强调了“冒昧”、“参考”、“完全理解不便”,力求不给他造成压力,同时也给自己留好了退路。

      消息发出去后,姜砚屏住呼吸,等待着对方的回应。她心里七上八下,生怕对方会觉得她这个请求太过无理取闹。

      过了一会儿,顾沉的回复来了:「笔记确实有参考价值。明天我在医院,下午四点半左右你有空过来拿吧,在我办公室。」

      他的回复出乎意料的爽快,没有多余的客套,也没有询问具体用途,直接给出了时间和地点。这种干脆利落的态度,反而让姜砚准备好的各种应对说辞都派不上用场了。

      诶,这么容易的吗?

      「好的,谢谢顾医生!」配图“OK”表情包,姜砚连忙回复,心中一块石头落地。

      这位顾医生,真是个好人!

      ……

      第二天下午四点二十五分,姜砚准时出现在神经外科病区走廊。

      她远远就看到了顾沉。他穿着白大褂,正和一个同事低声交谈着什么,眉头微蹙,似乎在处理一个棘手的病例。

      姜砚放慢脚步,没有上前打扰,只是在不远处安静地等着。她能看到他专注的侧脸,金丝眼镜后的眼神锐利而冷静,处理完一个问题,又紧接着投入下一个讨论。那种全身心投入工作的状态,莫名给她一种压迫感,也让那份等待显得理所当然。

      姜砚像木桩似的站着等,也没注意时间,直到顾沉结束了谈话,看了眼手表,然后对同事点了点头,示意稍后再议。他这才转过身,目光在人群中扫视,准确无误地捕捉到了安静等待的姜砚。

      他朝她走来,步伐沉稳,脸上带着一丝淡淡的疲惫,但见到她时,还是露出了一个温和的笑容:“让你久等了,临时有个突发情况需要处理。”

      “没事,医生工作忙,我不着急。”姜砚连忙说道,语气真诚。

      “跟我来办公室吧。”顾沉侧身示意方向。

      两人刚在办公桌前落座,连客套都还来不及说出口,桌上的座机便不合时宜地尖啸起来,划破了室内的宁静。

      顾沉看了一眼号码,是护士站。他接起电话,原本还算轻松的神情在听到“特重型颅脑损伤”和“GCS5分”几个字时,瞬间凝固,取而代之的是外科医生特有的冷静与严肃。
      “我马上到。”简短回应后,他挂断电话,对姜砚露出一个略带歉意的苦笑:“抱歉,急诊来了个脑疝病人,我得去救场。”

      姜砚立刻站起身,懂事地点点头:“嗯,病人重要,您快去吧。”

      他深深地望了她一眼,那目光里包含太多未尽之言,但此刻容不得半分迟疑,他旋即转身,大步流星地冲向急诊科。

      无影灯亮了很久,久到仿佛要把夜色都灼穿。当那扇门再次打开,顾沉拖着略显僵硬的步伐走了出来。他洗去满手消毒水的味道,换上白大褂,墙上的时钟正指向晚上八点五十分,清冷的月光透过窗户,在地面投下斑驳的影子。

      顾沉推开办公室的门,意料之外的,姜砚还在。

      她正坐在那张硬邦邦的访客椅上,并没有玩手机,而是微微仰着头,看着窗外沉沉的夜色发呆。听到开门声,她闻声转过头,看清是他,脸上自然而然地漾开一个浅浅的、带着点倦意却足够真诚的微笑,语气轻松得像是在问候一个熟悉的老友:

      “忙完啦?”

      这句话,对姜砚而言,不过是面对一个等待对象结束工作时的自然反应,平常得不能再平常,甚至带着点她自己都未察觉的、对“熟人”才有的随意。

      然而,传入顾沉耳中的那一刻,却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他心底漾开层层涟漪。

      他原本因为连续高强度工作和抢救失败而紧绷的神经,因为这句简单、自然、不带任何刻意恭维或距离感的问候,奇异地松弛了下来。一种难以言喻的暖意,驱散了手术室的冰冷和疲惫。

      忙完啦?

      他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感觉……竟有些像忙碌一天后,推开家门听到的那句寻常问候。恍然如梦,却又真实得让人心悸。

      “嗯。”顾沉回以一笑,疲惫感仿佛在这一笑中消散了大半。他走到办公桌前,从抽屉里取出那本牛皮纸笔记本,递给姜砚。

      姜砚双手接过,指尖触碰到那略显粗糙的封面,再次真诚地道谢:“谢谢医生~”

      她翻开笔记,熟悉的墨香和条理清晰的字迹映入眼帘,让她瞬间忘记了时间的流逝,沉浸其中。

      顾沉看着她专注的侧脸,没再多说什么,转身走向角落的衣柜。他打开柜门,开始脱下身上的白大褂,准备换上便装下班。

      正在翻看笔记的姜砚,目光不经意间从纸页上移开,正好看到顾沉脱下白大褂的动作。换上一件深色的羽绒服,拉链规整地拉到锁骨处,露出里面一件黑色的高领毛衣,衬得他脖颈修长,身姿挺拔。

      “您要下班了吗?”姜砚下意识地问出声,话一出口,她自己都愣了一下。这问题和刚才那句“回来啦”一样,纯粹是出于对眼前情景的自然反应——看到有人换衣服,联想到时间已晚,很合乎逻辑的询问。

      顾沉动作顿了一下,转过身,看到姜砚正看着他,手里还捧着他的笔记本。他想起自己原本是早班,下午五点就该下班,今天却因为那台突发的特重型颅脑损伤手术,一直延误到现在。

      “嗯,本来早该下班了,碰到个急诊手术,耽搁了。”他语气平淡地解释道,顺手将白大褂挂好,然后整理着装。

      姜砚点点头,表示理解。然后,几乎是未经大脑思考,那句同样自然的话就溜了出来,带着点她自己都未察觉的、仿佛只是顺理成章的提议:

      “哦,那一块走呗。”

      她说完,感觉有什么不对又好像没什么不对劲的地方,眼睛眨巴了两下,但语气依旧自然,没有半分扭捏。就像对一个顺路的同事,或者一个相处融洽的邻居,提出一起回家的建议,再正常不过。

      顾沉显然也没料到她会这么说,他系羽绒服纽扣的手指停在半空,有些讶异地抬眼看她。昏黄的灯光下,女孩的眼珠在来回转悠,好像是在回味刚说的话有哪里不对,但更多的是一种坦荡的自然,仿佛这句话再寻常不过。

      他眼底的讶异慢慢化为一种难以言喻的笑意,那笑意如同冰层下悄然流动的暖流。

      “好。”他点了点头,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和。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办公室。

      走廊里的感应灯随着他们的脚步声次第亮起,又在他们身后熄灭,将长长的通道切割成明暗相间的段落。

      推开医院大门,一股凛冽的寒气扑面而来,瞬间灌满了口鼻。正值入冬,夜色早早降临,城市华灯初上,却驱不散这冬夜的清冷孤寂。寒风顺着街道呼啸而过,卷起地上的落叶,发出沙沙的轻响。

      姜砚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被冷风一激,忍不住打了个小哆嗦。她立刻抬起手,将被风吹散的围巾又仔细地拢了拢,将半张脸都埋进毛茸茸的围巾里,只露出一双圆溜溜的眼睛,警惕地打量着四周。

      她今天把自己包裹得像个严严实实的蚕宝宝。里面是厚厚的保暖内衣,外面套着宽松的毛衣,然后最外面是一件长款羽绒服,帽子边缘还缀着一圈柔软的仿兔毛,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整个人看起来就是一个圆滚滚、毛茸茸的团子,带着学生气的稚嫩和可爱。

      顾沉跟在她身后,身上只穿着那件深色羽绒服和高领毛衣,身形在清冷的夜色中显得格外挺拔孤峭,像一棵独立寒风中的树,与周遭的寒冷融为一体,自带一种清冷的疏离感。

      姜砚拢紧围巾,转头看了他一眼。他似乎完全不觉得冷,侧脸在路灯下轮廓分明,眼神平静地望着前方空旷的街道。

      “走吧。”顾沉的声音在寒风中显得格外清晰。

      “嗯。”姜砚应了一声,裹紧了自己的“装备”,小步跟上他的步伐。

      两道身影,一前一后,融入冬夜清冷的风里,朝着车站的方向走去。一个包裹得严严实实,像温暖的绒球;一个身形挺拔,在寒夜中独自清冷。夜色深沉,寒风依旧,却似乎有什么东西,在这寂静的行走中,悄然发生了变化。

      ………

      顾沉最近养成了一个习惯,时不时就摸出手机,点亮屏幕,划开,点进那个置顶的、名字后面跟着“(神经外科)”备注的对话框。

      然后,又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失望,锁屏,将手机放回白大褂口袋。

      距离他发布那条关于学习笔记的朋友圈,已经过去整整一周了。自从上次在病房,他成功让姜砚加上了他的联系方式后,他几乎每天都会期待着她的消息。哪怕只是简单的一句问候,或者一个表情,都能让他那颗被各种疑难杂症和科研压力充斥的心,泛起一丝涟漪。

      他甚至为此连夜翻箱倒柜,从积攒多年的资料里,找出那本记录着他早期学习心得和临床思考的笔记本。他拍了照,发了朋友圈,配文“温故而知新”,带着点私心,希望那个对医疗题材感兴趣的女孩能看到,能主动来找他。

      然而,一周过去了,除了系统自动推送消息外,那个对话框始终一片沉寂。

      顾沉微微叹了口气,将手机屏幕朝下扣在办公桌上,强迫自己将注意力重新集中到面前复杂的脑部CT影像上。失落之余,更多的是一种哭笑不得的挫败感。

      他甩开这些纷乱的思绪,全身心投入到工作中,试图用忙碌来冲淡那份微妙的焦躁。

      时间在专注中飞逝,当他解决完一个棘手的影像定位问题,终于从高度集中的状态中抽离出来时,窗外已是暮色初临。他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了片刻,这才下意识地伸手去摸口袋里的手机。

      屏幕恰好亮起,伴随着一声清脆的提示音。

      顾沉漫不经心地瞥了一眼,这一次的提示音来自系统的一条无关紧要的通知。但他的目光随即被锁屏界面下方弹出的消息预览吸引了——时间显示是10多分钟前,来源微信,发送者—姜砚。

      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猛地攥紧,随即又剧烈地跳动起来。他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抓起手机,指纹解锁,点进那个对话框。

      果然是她。

      映入眼帘的是几行措辞严谨、礼貌得甚至有些生分的文字:

      「顾医生您好,抱歉打扰您休息了。请问您现在方便吗?」

      顾沉看着这行字,嘴角不自觉地上扬。还是这么客气,客气得让人想把她拉到黑名单…… 他几乎能想象出她发这条信息时的样子:眉头微蹙,手指在屏幕上斟酌许久,反复修改,确保每一个字都符合社交礼仪,绝不多说一句废话,也绝不少表现一分热情。

      这种强烈的边界感,让他既觉得可爱,又有一丝无奈的恼火。

      他继续往下看。

      「是这样的,顾医生,我刚刚无意中看到您一周前发了一条关于学习笔记的朋友圈。我最近在写一本医疗题材的小说,有些专业细节需要核实,冒昧地想请问一下,您是否方便将笔记内容提供给我作为参考?当然,我完全理解您的时间宝贵,如果这会给您带来不便,请直接忽略这条信息即可。」

      顾沉几乎能透过屏幕看到她发完这条信息后,长舒一口气,仿佛完成了一项重大任务,然后迅速将手机扔到一旁,继续她“佛系”生活的样子。

      冒昧……完全理解…… 这些词像小锤子一样敲在他的心上。他几乎要脱口而出:可不可以不要这么生分?我们之间,真的只能是医生和需要帮助的作者这么简单的关系吗?

      但手指在屏幕上悬停片刻,他最终还是克制住了这种冲动。面对她这种如同蜗牛伸出触角般的试探,过于急切的回应,只会让她受惊,将那扇刚刚打开一条缝隙的门重新关上。

      他深吸一口气,回复道:「笔记确实有参考价值。明天我在医院,下午四点半左右你有空过来拿吧,在我办公室。」

      他给出了一个明确的时间和地点,既表达了愿意分享的态度,也保留了一定的主动权。

      第二天下午,顾沉刚结束一台复杂的手术。他随着人流走出手术室,走廊里弥漫着熟悉的消毒水气味。他并未沉默,而是侧过头,与并肩而行的团队医生低声探讨着刚才那台手术的关键步骤,仿佛那些细节仍在脑海中反复播放。

      两人边走边聊,不知不觉就走到了护士站附近。时间已经接近四点半,约定的时间快到了。

      “那我先回办公室了,这个病人晚点我再看一下引流情况。”顾沉停下脚步,身旁同事说道。

      “好。”对方点点头,转身走向值班室。

      周围瞬间安静下来,只有走廊尽头传来的隐约广播声。顾沉下意识地又摸了摸口袋里的手机,虽然知道她不会提前发消息,但这个动作已经成了一种戒不掉的依赖。

      他揉了揉因为长时间专注而有些发胀的太阳穴,正准备往办公室走,一抬头,目光不经意地扫过走廊尽头的窗边——

      然后,他的脚步顿住了。

      姜砚安静地站在那里,低着头,似乎在看着手机,又似乎只是单纯地等待。午后的阳光透过窗户,在她身上镀上了一层柔和的光晕。她站姿随意,但那份安静的等待,在嘈杂的医院背景下,显得格外突兀,也格外……吸引人的目光。

      顾沉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他加快脚步走了过去。

      “姜小姐,让你久等了,临时有个突发情况需要处理。”他走到她面前,语气带着歉意,同时也有一丝看到她的欣喜,这种情绪混杂在一起,让他自己都有些分辨不清。

      “没事没事医生工作忙,我不着急。”姜砚抬起头,对他绽开一个毫无阴霾的微笑,纯粹得让顾沉心中一动。
      总是这样……处处为人着想。
      那股子因为等待而产生的无名火,在这一笑里烟消云散。他收敛心神,抬手指向前方:“跟我来办公室吧。”这次,他的步伐迈得稳健而从容。

      两人刚在办公室的椅子上坐下,还没来得及寒暄,桌上的座机就尖锐地响了起来。

      顾沉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是护士站。他接起电话,脸色瞬间变得凝重。

      “顾医生,急诊科刚收治了一位特重型颅脑损伤的患者,GCS评分只有5分,瞳孔已经不等大了,怀疑急性脑疝,需要您立刻前往会诊!”

      “我马上到!”顾沉果断挂断电话,对身边的姜砚匆匆交代了一句:“抱歉,急诊有个危重病人,我必须立刻过去。”

      姜砚立刻起身,点头道:“嗯,我不急,您先去。”

      顾沉深深看了她一眼,没再多说什么,转身快步朝急诊科赶去。

      这一忙,就是将近四个小时。等他从急诊抢救室那令人窒息的氛围中脱身,脱下沾染了血迹和汗水的手术服,重新换上白大褂时,墙上的时钟已经指向了八点五十分。

      已经这个点了。

      顾沉有些疲惫地揉了揉眉心,指尖还残留着消毒液的冰凉触感。回办公室的路上,他脑海里盘旋着一个念头:这么晚了,她应该早就离开了吧?毕竟,没有谁会愿意在一个充斥着消毒水和疲惫气息的医生办公室里枯坐近四个小时。

      他站在办公室门口,手握上门把,却没有立刻推开。心底深处,竟生出一丝微妙的忐忑,不知是该庆幸她留下的可能性,还是该为自己的迟到感到更深的歉意。

      然而,当他轻轻推开虚掩的门时,眼前的景象让他愣住了。

      姜砚竟然还在那里,就坐在他上午离开时的那张椅子上,姿势都没怎么变。办公室只开了一盏昏暗的台灯,柔和的光线勾勒出她安静的侧影,她似乎正借着微光翻看着他那本笔记。

      听到开门声,姜砚闻声抬起头,转过身来。看清是他,她脸上露出自然的神情,语气轻松得像是在问候一位归家的家人:“回来啦?”

      简单的一句问句,对顾沉来说很特别。没有客套的“您忙完了?”,也没有疏离的“您回来了。”,就是一句极其家常、极其自然的“回来啦?”。

      这短短的三个字,仿佛像家人一样自然,瞬间击穿了他层层武装的专业外壳,仿佛就是给他一种错觉,仿佛总是有一个人在那里会等待着他的归来。这种错觉来得如此汹涌,以至于让他心头猛地一颤,连日来的疲惫和此刻深夜医院的清冷,似乎都被这简单三个字驱散了不少。

      “嗯,回来了。”顾沉压下心中的波澜,走上前,从抽屉里拿出那本牛皮纸笔记本,递给她。高强度手术带来的生理性疲惫依然存在,但姜砚这句无心的话语,消减了大部分,让他能勉强维持表面的平静。

      姜砚双手接过,指尖不经意间擦过他的掌心,带来一丝微弱的暖意。她真诚地道谢:“谢谢医生~”

      她接过笔记,便迫不及待地低头翻看起来,显然是被里面的内容吸引了。顾沉也不打扰她,既然已经下班,他需要回家休息。他转身走向办公室角落的衣柜,打开了柜门,从里面拿出一件折叠整齐的羽绒服,准备脱下身上的白大褂换上便装。

      姜砚正专注于笔记,眼角余光却下意识地捕捉到了他的动作。她抬起头,视线落在他手中的羽绒服上,几乎是未经思考,顺口就问了出来:“您要下班了吗?”

      顾沉一边脱下白大褂,一边坦然回答:“嗯,今天早班,临时被这台手术拖到现在。” 他解释了迟到的原因,语气平淡。

      姜砚“哦”了一声,目光从笔记上彻底移开,落在顾沉身上。她想也没想,就像寻常结伴而行的人那样,自然地接了一句:“那一块儿走呗。”

      话音刚落,她似乎才后知后觉地感觉到这话有点不对劲——这么晚,两个人,一起走?但她脸上表情依旧坦然,那咋了?

      顾沉听到这话,明显愣了一下,脚步顿住,回头看向姜砚。只见她眼神清澈,带着点纯粹的疑惑,似乎也在回想自己刚才说的话有没有什么不妥,但整个人姿态放松,并无半点暧昧心思。

      月光透过窗户,静静洒在两人身上。办公室里只剩下纸张翻动的细微声响和窗外隐约的城市背景音。

      顾沉看着眼前这个心思单纯、偶尔会流露出与他严谨世界截然不同直率的女孩,心底那片坚硬的冰层,仿佛又被撬开了一道细缝。他忽然觉得,今晚这场意外的漫长加班,或许并非全是坏事。

      他嘴角微微勾起一个极浅的弧度,点了点头:“好。”

      随后,两人走出办公室,身影融入医院夜晚清冷的走廊灯光里,并肩朝着电梯间的方向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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