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落星光》九月份尾巴

8、第 8 章

　　姜父病情稳定，可以转入康复科了。

　　查房时，姜家一家四口全都在场——姜父、姜母，以及姜砚和她姐姐姜婉。气氛难得的和乐融融，姜父和姜母不停道谢，姜婉也温声细语地附和着。

　　顾沉站在病床前，专业地交代着转科前的注意事项和康复科的对接流程。最后，他目光在姜家四人身上扫过，语气平和地补充道：

　　“转科的具体协调，包括床位和康复计划，可能会有一些细节需要反复确认。为了方便，可以加一下我的联系方式，有急事可以直接找我。”

　　他这话说得自然，没有特指某个人，但那双金丝眼镜后的目光，却几不可察地、极快地掠过姜砚的脸庞，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希望她能主动上前一步的意味。

　　然而，姜砚的注意力完全在“转科”这两个字上。

　　太好了！终于解放了！

　　她内心一阵狂喜，几乎要控制不住地想鼓掌。这意味着，她这个“编外家属”可以功成身退，后续那些繁琐的康复对接、请假签字，统统都会落到她亲爱的姐姐姜婉头上。她的人生即将重获自由，这种解脱感让她整个人都轻盈起来。

　　她不仅没接顾沉那茬，反而像个盼着下课的学生，眼神亮晶晶地看着姜父，手掌都下意识地抬起来，做出一副准备鼓掌庆祝的样子。同时，她的目光一转，精准地落在了身边的姐姐姜婉身上，嘴角勾起一抹“你上”的、心照不宣的笑意，伸出另一只手，掌心向上，对着姜婉做了一个略带敷衍的“请”的手势，仿佛在说：“您请，我亲爱的姐姐。” 脸上那“终于解脱了”的灿烂笑容，此刻更添了几分“成功甩锅”的得意。

　　顾沉将她这毫不掩饰的“雀跃”和“甩锅”尽收眼底。那笑容里，有对父亲转危为安的真切欣慰，也有对他这位主治医生专业能力的默认，但更多的，是一种“任务圆满完成”的解脱。那是一种甩掉了沉重负担后，整个人都轻盈起来的畅快，仿佛在说：“好了，警报解除，我终于可以退场了。”

　　他眼底深处那点因被忽视而产生的微小失落，瞬间被一种更强烈的、想要“撬开她这层壳”的欲望所取代。

　　自由了？看来，得让她知道，有些事，想躲也躲不掉。

　　下午，姜婉去办转科手续，姜砚看着姐姐离开的背影，长舒一口气，仿佛送走了瘟神。她整理了一下自己的包，准备去护士站做最后的告别。

　　查房结束，姜婉立刻去住院部一楼办转科手续。姜砚看着姐姐匆匆离开的背影，长舒一口气——终于能把这摊子事交给靠谱的人了。想起父亲闹事时护士们的耐心，她便买了份小点心当感谢礼，随后拎着去了护士站。

　　她将点心放在台面上，客气地对李姐和其他小护士说：“李姐，各位护士姐妹们，我爸要转科了，这点小点心给大家尝尝，这段时间给大家添麻烦啦。”

　　李姐和护士们都笑着道谢，气氛很是融洽。

　　处理完护士台，姜砚顺手拎起那杯还温热的咖啡，目光投向走廊尽头的办公室。她走过去，抬手敲了敲门。

　　“请进。”

　　里面传来顾沉沉稳的回应。

　　姜砚推门而入。顾沉正坐在办公桌后，面前摊开着几份病历，手指在键盘上敲击着。听到动静，他抬起头，看到是她，眼神里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高兴，但随即又浮上一层淡淡的失落——想起刚才在病房里，她对自己递过去的橄榄枝毫无反应。

　　“顾医生。”姜砚走到桌前，将手中的咖啡轻轻放下，语气客气而疏离，“打扰了，也没买什么东西，给您带了杯咖啡，谢谢您这段时间对我父亲的照顾。”

　　顾沉的目光落在那杯咖啡上，热气袅袅升起。他放下手中的笔，双手接过，动作不疾不徐，语气礼貌：“谢谢，有心了。”

　　看着他那副公事公办的样子，姜砚心里莫名有点虚。她也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这杯咖啡显得有点寒酸单薄。送锦旗得定制，来不及；送花又太矫情，不适合医患之间。思来想去，他是医生，熬夜多，也就只能想到送杯咖啡提神醒脑了。希望他别嫌弃才好。

　　两人都没说话，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微妙的尴尬。姜砚觉得这沉默有些难熬，正准备开口说“那我就不打扰您工作了”，话刚吐出三个字——“那我就……”

　　顾沉却忽然开口了，打断了她。他的声音比平时低沉几分，带着一种温和的、不容拒绝的意味，目光专注地看着她：

　　“姜小姐，虽然令尊转科了，但关于他后期的康复，或者……你之前提到的，想写医疗题材小说遇到的专业问题，都可以随时来找我。”

　　姜砚愣了一下，抬眼看他。这话听着倒是挺客气，既说了患者的事，又提了写作的事，好像面面俱到。她脑子里那根名为“工作”的神经立刻绷紧了，刚才那点关于咖啡的窘迫瞬间被抛到了九霄云外。

　　对啊，她把工作忘了。

　　顾沉看着她那副瞬间进入“工作状态”的模样，唇角微不可察地上扬。他端起咖啡轻抿一口，味道不错，甜度刚好，像她这个人，表面冷淡，内里却藏着点不为人知的甜。

　　他放下杯子，语气依旧平和，却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引人遐想的“为难”：

　　“当然，我也希望能尽力帮到你。不过，你也知道，医生的工作时间比较特殊，突发情况多，可能，时间不凑巧，会扑空。”

　　这话一出，姜砚的“作者雷达”瞬间发出了警报。

　　扑空！白跑一趟！那绝对不行！

　　对于一个奉行“实用主义”、且极度厌恶麻烦的人来说，这句话简直是致命的诱惑。

　　她完全没多想，只觉得这是一个非常现实且必要的建议。她抬起眼，认真地看着顾沉，眼神里是全然的坦诚和一丝被工作驱动的焦急。

　　顾沉静静地看着她，目光深沉，耐心地等待着猎物自己走入陷阱。

　　姜砚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又说不上来。那种微妙的压迫感让她本能地想要退缩，但理智又告诉她，这似乎是目前最优的解决方案。

　　于是，在这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氛围里，姜砚果断做出了决定。她从包里掏出手机，解锁，点开二维码，语气平淡无波，仿佛在谈一笔正经的合作：

　　“顾医生，那我还是加一下您的联系方式吧。这样万一有事，也能及时联系上，省得白跑一趟。”

　　顾沉看着眼前这只终于“自愿”跳进网里的小猫，眼底深处掠过一丝得逞的笑意，但脸上依旧保持着那份恰到好处的、专业人士的温和。

　　“好。”他拿出手机，与她互加了好友。

　　看着屏幕上跳出来的新联系人——你好，我是姜砚（神经外科姜勇家属），顾沉的心情，瞬间由阴转晴。

　　第一步，虽然走得曲折，但终究是被他拽回来了。

　　而姜砚，加完好友后，立刻收起手机，恢复了那副“事了拂衣去”的潇洒模样：“好了，顾医生，不打扰您工作了。”

　　看着她再次转身离开的背影，顾沉没有错过她微微加快的脚步和急于离开的姿态。

　　怕麻烦？没关系。他在心里轻声说，我会让你慢慢习惯，并且……乐于和我保持联系的。

　　……

　　顾沉手中握着笔，面前摊开着姜父最新的检查报告和转科评估单。他的目光落在那些医学数据和专业术语上，心思却早已飘远。

　　根据评估结果，姜父的病情稳定，颅内出血已基本吸收，符合转往康复科进行后续治疗的条件。这个结论，意味着这个家庭即将摆脱神经外科的紧张氛围，也意味着……他与那位特殊的“观察者”——姜砚，日常的交集将变得微乎其微。

　　他放下笔，起身，整理了一下白大褂，朝着3号病房走去。走廊里消毒水的味道依旧刺鼻，他的脚步却比平时慢了几分，心里盘算着该如何开口。

　　推开病房门，姜家一家四口都在。看到他进来，姜父和姜母立刻露出了感激的笑容，姜婉也温声问候。

　　“顾医生，我爸现在情况如何了？”姜婉率先问道，语气里满是期待。

　　顾沉将评估报告递过去，专业地解释着各项指标，最后总结道：“姜老师恢复得很好，可以转入康复科了。具体的对接流程，稍后会有康复科的老师过来协调。”

　　“真的？太好了！谢谢顾医生！真是太感谢您了！”姜父姜母连声道谢，喜悦之情溢于言表。

　　姜婉也松了口气，脸上绽开明媚的笑容。

　　而顾沉的目光，却越过他们，落在了角落里的姜砚身上。

　　她正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在膝盖上轻轻敲打，嘴角却抑制不住地向上扬起，那双总是带着点审视和距离感的眼睛，此刻弯成了两道月牙，整个人都散发着一种“终于解脱了”的轻松和雀跃。

　　比他们所有人都高兴…… 顾沉心里泛起一丝微妙的酸涩。

　　一种强烈的预感攫住了他——等姜父转去康复科，他可能真的会从她的世界里消失，像一滴水融入大海，再也寻不到踪迹。

　　不行。

　　这个认知让他心底升起一股莫名的焦躁。他清了清嗓子，在众人道谢的间隙，平静地补充道：“转科的具体协调，包括床位和康复计划，可能会有一些细节需要反复确认。为了方便，可以加一下我的联系方式，有急事可以直接找我。”

　　他这话说得平平淡淡，像交代一件无关紧要的流程，没特意看向谁。可那双金丝眼镜后的目光，却在掠过姜砚脸庞时，悄悄多停了半秒——像冬日里偶然照到的一缕阳光，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暖意，眼底闪过一丝按捺不住的小雀跃，盼着她能懂这无声的邀请，主动上前一步。

　　然而，预想中的一幕并没有发生。

　　姜砚像是没听见他的话，或者说，听见了但完全没往心里去。她非但没有上前，反而下意识地朝姐姐姜婉使了个眼色，用口型无声地说：“归你管了，姐！ ”

　　那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轻松模样，像一根细小的针，轻轻扎了顾沉一下。

　　最终，是姜婉接收到了妹妹的“信号”，得体地微笑着，拿出手机：“好的，顾医生，那我加您一个微信，方便联系。”

　　姜婉熟练加着医生微信，眉梢眼角都是安心；她正低头刷手机，嘴角挂着事不关己的笑，轻松得像局外人。顾沉看着这对比，心头那点失落瞬间被碾碎，取而代之的是更锋利的欲望——撬开她这层拒人千里的壳，看看她凭什么能笑得这么无所谓。

　　他看着姜婉的笑脸，维持着职业性的温和，心里却是一片冷然。

　　办公室的门被敲响时，顾沉正盯着桌上堆积如山的报告和资料出神。那些密密麻麻的文字和数据，在他眼里模糊不清，他的思绪还停留在病房里那个急于摆脱他的身影上。

　　“请进。”

　　他下意识地开口，声音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干涩。

　　门被推开，探进来的脑袋让顾沉有些意外。

　　是姜砚。

　　她今天穿了一件米白色的羊绒衫和高腰加绒牛仔裤，外搭一件长款羽绒服，比起在医院走廊里的“伪装”，此刻少了几分刻意的距离感，多了些属于冬日的温暖与柔软。她手里捧着一杯热腾腾的咖啡，白气袅袅升起，氤氲了镜片。

　　顾沉的目光落在那杯咖啡上，又抬眼看她。女孩神情坦然，眼神清澈，里面没有一丝一毫他期待看到的“波澜”，只有完成任务般的利落和……一丝急于摆脱麻烦的迫切。

　　“谢谢，有心了。”他接过咖啡，指尖不经意间触碰到她的手指，有些微凉。他维持着面上的礼貌，心里却因为刚才病房里的事，还残留着一丝未能散尽的郁气。

　　两人都没再说话，顾沉能感觉到，姜砚似乎也想快点结束这次会面。她动了动，像是准备开口告辞。

　　不能再让她就这么走了。

　　顾沉喉结微动，压下那点因她急于抽身的烦躁。他忽然抬眼，目光像手术刀般精准锁定她，声音比平时低半度，温和里裹着丝不容推拒的力道：

　　“姜小姐，虽然令尊转科了，但关于他后期的康复，或者……你之前提到的，想写医疗题材小说遇到的专业问题，随时都可以来找我。”

　　姜砚果然陷入了思考。她眉头微蹙，指尖无意识敲着包带——这是她权衡利弊时的习惯动作。脑海里两个小人打架：一个说“不加，省得以后被医生纠缠”，另一个立刻反驳“不加？下次问康复问题得挂号排队，跑空更麻烦；写作卡壳时查资料费时，有个现成顾问多香”。

　　麻烦……她想起顾沉刚才那句“跑空几次，怪麻烦的”，心里那点抗拒瞬间被实用主义碾碎。加就加吧，反正就当存个“医疗应急热线”，写作也能蹭点素材……

　　顾沉静静地看着她，目光像手术刀般精准，却又裹着层温吞的伪装。他没催，只端起咖啡抿了一口，镜片后的眸子映着她纠结的侧脸——像看一只警惕的小猫，正嗅着陷阱边缘的气味，犹豫要不要踏进来。

　　他在心里轻笑，指尖在桌面轻叩两下，像在给猎物最后的“安全信号”。

　　终于，姜砚像是说服了自己。她“啧”了一声，从包里摸出手机，屏幕解锁时映亮她眼底的果决：“顾医生，加个微信吧，省得以后白跑。”

　　顾沉眼底的笑意瞬间藏不住了。他立刻掏出手机，“我扫你。”

　　“滴”——好友申请秒过。姜砚收起手机，语气恢复一贯的疏离：“好了，顾医生，不打扰了。”说完转身就走，像在逃离什么麻烦。

　　门“咔哒”关上，顾沉脸上的温和瞬间褪去。他靠进椅背，指尖划开新好友对话框，眼底浮起腹黑的光。

　　小猫，终于肯进网了。

　　他飞快打字，消息框弹出时带着点藏不住的雀跃：

　　【我是顾沉，姜老师的主管医生。以后有康复或写作问题，可以随时联系我。】

　　发送后，又补了条更务实的：【明天康复科对接细节，我让护士同步给你，有空看看。】

　　发送完毕，他靠进椅背，目光落在对面空着的椅子上——那里刚坐过姜砚，带着点急于逃离的疏离。

　　他拿起桌上的咖啡杯，抿了口残留的甜，眼底的笑意更深了。

　　窗外夕阳西斜，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像一张铺开的网，静静等着那只自由的小猫，一步步走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