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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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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沉查房到3号病房时,依旧是一丝不苟的专业态度。他仔细询问了姜父术后的感受,查看了引流管和监护仪的数据,末了,还对姜砚说了几句再寻常不过的嘱咐:“姜小姐,病人刚做完手术,情绪波动不宜过大,饮食也要清淡。这几天辛苦你多费心看护了。”
姜砚正无聊地打着哈欠,闻言敷衍地点点头,眼皮都懒得抬一下。
顾沉的目光在她打了个哈欠的脸上停留了一瞬,忽然话锋一转,语气平淡却清晰地补充了一句:“对了,如果后续关于姜老师的护理,或者……其他任何相关问题,你可以直接来找我本人。”
这话一出,姜砚刚打完哈欠,脑子还处在混沌状态,愣是卡壳了两秒才反应过来。她茫然地眨了眨眼,看着顾沉那张没什么表情的侧脸,一时没搞懂这句转折是为了什么。是听了李姐会错意的话?还是……有别的意思?
在她懵懂的思考间隙,身体已经先于大脑做出了反应——她迷迷糊糊地点了点头,含糊地应了一声:“……哦,好。”
顾沉看着她这副睡眼惺忪又强打精神的傻样,眼底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笑意。他没再多说,微微颔首,便转身离开了病房。
门关上的瞬间,姜砚才彻底清醒过来。她揉了揉眼睛,心里嘀咕:直接找你本人?干嘛不直接问护士……算了,可能是顾医生比较注重医患沟通吧。她甩甩头,把这事抛到了脑后,继续在藤椅上瘫着。
病房里安静下来,姜父却有些坐不住了。他靠在床头,目光炯炯地盯着自家闺女,眼神里闪烁着一种发现“惊天秘密”的兴奋光芒。
“干哈?”姜砚被他看得心里发毛,下意识地抱紧了自己的电脑。
姜父清了清嗓子,故作镇定,但上扬的语调还是暴露了他内心的激动:“闺女,你老实跟爸说,刚才那个顾医生……是不是对你有意思?”
“哈?”姜砚像是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一个箭步冲到床边,伸手就去摸姜父的额头,“没发烧啊?怎么说胡话了?什么对我有意思?人家是医生,关心病人家属不是很正常吗?”
“正常?哪有这么关心法!”姜父一把拍开她的手,一脸“你别想忽悠我”的表情,“你给我老实说,你们现在进展到哪一步了?他特意交代你可以直接找他!这不明摆着吗?给你开小灶呢!这小伙子,一表人才,又是副主任,年纪轻轻就有这成就,我看行!”
“什么什么进展?”姜砚被绕得云里雾里,完全跟不上老爹的脑回路。
“什么进展?当然是你们的……咳,了解进度!”姜父压低了点声音,但脸上的期待藏都藏不住,“他是不是约你出去了?留联系方式了?还是……有啥实质性表示?”
“爸!你脑血栓压迫大脑了吧?我们之间能有什么进展?我俩就见过几面!”姜砚欲哭无泪,感觉自己老爹的脑出血后遗症可能出现了“关系妄想”的新症状。
“没进展?没进展他跟你说‘有问题直接找我’?”姜父不依不饶,开始自言自语地“考量”起来,“嗯……这小伙子,工作稳定,前途光明,性格看着也稳重,对病人负责,对家属……似乎也挺上心。想娶我闺女,没那么容易!得考验考验!”
姜砚站在一旁,看着老爹沉浸在自己“美好未来”的规划里,完全无法沟通。她绝望地捂住了脸,在心里默默祈祷:苍天呐大地啊,老天爷,我爸这绝对是脑出血后遗症,我得赶紧联系李姐,给她讲讲这事儿,让她劝劝我爸去看精神科……
而姜父,完全没注意到闺女的崩溃,还在美滋滋地盘算:“得找个机会,侧面再探探那小顾的口风……”
姜砚被老爹这一通“神神叨叨”搞得心力交瘁,只想赶紧逃离这个尴尬的现场。她深吸一口气,试图用“工作”来转移话题,也给自己找个合理的台阶下。
“爸,你别瞎想了,”她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正常点,“我出去透透气,顺便……去问问顾医生,你这术后恢复期,有没有什么需要特别注意的‘专业’建议,我怕李姐她们讲不清楚,我得记下来回去慢慢研究。”
姜父一听,眼睛更亮了:“对对对!问专业建议!这好!显得你有心!去吧去吧,问仔细点!”
姜砚:“……” 她认命地叹了口气,拿着水杯,像奔赴刑场一样,走出了病房。
走廊里人来人往,消毒水的味道依旧浓烈。姜砚在靠窗的长椅上坐下,掏出手机,漫无目的地点开又关掉几个APP,试图平复被老爹搅得七上八下的心情。她得想个办法,既把老爹的“热情”按下去,又得找个合理的理由去……嗯,去会会那个“被盯上”的顾医生,毕竟李姐和老爹的双重“夹击”让她心里有点发毛。
磨蹭了大概十几分钟,她才慢吞吞地挪到护士站。
“李姐,”姜砚露出一个略带困扰的笑容,“我爸刚才说,他有时候会觉得……有点头晕,特别是想翻身或者坐起来的时候。李姐,这情况正常吗?一般要持续多久啊?”
正在和另一位护士核对输液单的李姐闻声抬头,看是姜砚,立刻换上职业性的温和笑容:“姜小姐来了?姜老师头晕?这得看具体情况,是突然发生的,还是持续性的?有没有伴随恶心、呕吐或者视物模糊?”
姜砚努力回忆着,尽量描述得专业一点:“就是偶尔,特别是体位变化的时候明显一些,没有呕吐,就是感觉天旋地转的,眼前发黑。”
“哦,那可能是体位性低血压,或者术后脑供血还没完全恢复好。”李姐一边说,一边习惯性地就要去翻手边的护理记录单,“这种情况在术后初期比较常见,一般……”
“李姐,”一个略显稚嫩但很认真的声音插了进来。是旁边一个看着像实习生的年轻小护士,她正看着电脑屏幕,补充道:“我刚查了下电子病历,姜老师今天的血压监测记录,确实在体位改变时有些波动,但都在正常范围内。可能还是身体虚弱,起立性调节比较慢。”
李姐赞许地看了小护士一眼,刚要继续解释,姜砚却像是没听到她们的对话,或者说,她的问题比这个更“深入”一些。
“李姐,那这种头晕,跟……颅内压力,或者引流管的位置、流速,有没有直接关系啊?”姜砚状似不经意地问,手指无意识地在护士台的台面上轻轻敲击,“我看书上说,脑出血术后恢复期,这些指标都很关键,稍微有点变化可能就会引起不适。我爸他总担心是不是脑子里又出什么问题了,我也有点不放心。”
这个问题,已经超出了常规护理知识的范畴,涉及到对病情变化的专业判断和医疗方案的理解。
李姐和小护士闻言,脸上的笑容都收敛了一些。李姐看向姜砚,眼神里多了一丝认真:“姜小姐,你这个问题问得比较专业了。关于颅内压力、引流液的性质、流速,以及这些指标和临床症状的关联分析,属于医生的诊疗判断范围,我们护士主要负责执行医嘱和观察基础体征,具体的病情解读,确实……不太适合我们多说,怕给你传达不准确的信息,耽误了治疗。”
小护士也赶紧点头:“对,对,这个得问顾医生或者管床医生才行,我们能力有限,回答不了这么深的问题。”
姜砚心里那点“被盯上”的寒意又冒了出来,但面上依旧维持着困惑和担忧:“啊?这样啊……可是,李姐,你们不是有详细的记录和数据吗?顾医生不也是根据这些记录来判断的吗?我……我就是想多了解一点,好更安心地照顾我爸。”
她这话说得合情合理,既是家属的关切,也符合她“取材”的需求。
但李姐显然不吃这套,或者说,她现在肩负着“月老”的重任,必须把这对“有情人”往一起推。她叹了口气,脸上露出一种“你这孩子怎么这么死脑筋”的表情,语重心长地说道:
“姜小姐,不是我们不想说,是确实‘能力有限’啊!这些专业判断,得结合临床经验和个人情况综合分析,我们哪敢乱说?万一理解偏了,你和你爸担惊受怕的,我们心里也过意不去,对吧?你要是真不放心,或者想了解得透彻点,直接去问顾医生本人,他最清楚你爸的情况,解释得也最明白。他刚才不也说了吗?有问题直接找他本人。”
“直接找他本人……”
姜砚咀嚼着这句话,心里警铃大作。这已经是李姐第二次用“能力有限”把她往顾沉那边推了,而且理由一次比一次“充分”。
她张了张嘴,还想再挣扎一下:“那不……在打扰到人家工作……”
“嗐,这有什么打扰不打扰的?医生就是给人看病的,问病情算什么打扰?”李姐一副“你这孩子真倔”的样子,直接把路堵死了,“再说了,顾医生刚才特意交代了,你有问题可以直接找他。这可是领导给的‘绿色通道’,你还不赶紧抓住机会?去吧去吧,别在这儿磨蹭了,去办公室或者值班室,他应该在的。”
姜砚被李姐连推带搡地,半点脾气都没有。她看着李姐那“我都是为你好”的眼神,再看看旁边小护士那“快去吧快去吧”的表情,一种深深的无力感涌上心头。
行吧,合着她这“取材”之路,是注定要跟这位顾医生深度绑定了?
她认命地叹了口气,点点头:“……好吧……”
说完,她逃也似的离开了护士站,走向医生办公室的方向,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顾医生,对不住了,为了让我爸安心,也为了让我自己从这诡异的“被盯上”的感觉里解脱出来,我今天就舍命陪君子,去“骚扰”你一下了!
姜砚站在医生办公室门口,深吸一口气,抬手轻轻敲了敲门。
“请进。”里面传来顾沉温和而克制的声音。
她推门而入,看到顾沉正坐在办公桌后,白大褂笔挺,金丝眼镜后的目光沉稳。他面前摊开着几份病历,手边还放着一支钢笔,似乎正在记录什么。
“您好,顾医生,那个请问您现在方便吗?我想……咨询一下我爸的情况,有几个问题想请教您。”姜砚的声音礼貌而克制,带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
顾沉闻声抬头,目光从病历上移开,落在她身上,唇角微扬,语气温和:“方便,不忙。你请坐。”
姜砚松了口气,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从包里拿出手机,点开录音功能,屏幕亮起,将接下来的对话忠实地记录下来。她又从手机相册里调出之前记的问题,一边看,一边抬眼看向顾沉,像个学生准备听课。
“顾医生,我爸最近偶尔会在起床或者翻身时感到头晕,这是不是跟体位性低血压有关?一般要持续多久才能缓解?”她问得认真,目光直直地看向顾沉,等待他的回答。
顾沉放下笔,身体微微前倾,耐心地解释:“是的,这很可能和术后血压调节功能尚未完全恢复有关,属于常见现象。一般随着康复锻炼和药物调整,一两周内会逐渐改善。不过,如果头晕伴随恶心、呕吐或视物模糊,就需要及时复查。”
姜砚边听边点头,手指在手机屏幕上划动,记录着关键词。
“那……他现在引流管的流速和量,跟这种头晕有没有直接关系?我看书上说,引流不畅或者过多都可能引起颅内压波动。”她又问,依旧直视着顾沉,眼神里带着求知欲。
顾沉轻轻颔首,语速不快,但条理清晰:“有一定关系。引流过快可能导致颅内压力骤降,引起血管性头痛或头晕;引流过慢则可能影响积血排出,增加脑水肿风险。我们会根据每日引流量、颜色和性质来调整,你不用太担心,我们每天都会评估。”
姜砚认真听着,偶尔提出自己的疑问,比如“那如果引流液突然变浑浊,是不是说明有感染风险?”顾沉都一一解答,专业而细致。
问完姜父的情况,办公室里陷入了一阵短暂的沉默。
空气里只有空调轻微的运转声,和两人之间那点微妙的距离感。
顾沉没有立刻说话,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目光温和,却带着一种不容忽视的存在感,像是在等她自己开口。
几秒后,他先打破了沉默,声音依旧平稳,
却比刚才多了一丝引导的意味:
“姜小姐,关于你父亲的情况……还有没有什么,别的你想知道的?”
姜砚握着手机,指尖在屏幕上无意识地轻点,眼珠转了转,像是在脑海里快速检索还有什么遗漏。她没立刻回答,而是下意识地抬眼看向顾沉。
顾沉没有移开目光,依旧专注地看着她,那眼神里没有催促,却有一种安静的等待,仿佛笃定她一定还有话要说。
姜砚被他这样看着,心里莫名有些发紧,又有些说不清的被“牵引”的感觉。她抿了抿唇,又低下头,假装在看手机上的问题列表,但眼角的余光却一直留意着他的反应。
顾沉依旧维持着那个姿势,没有说话,只是用目光轻轻“托”着她,像是在给她时间思考,也像是在无声地鼓励她继续。
几番犹豫之后,姜砚终于深吸了一口气,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重新抬起头,直视着他的眼睛,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却更认真:
“在神经外科的临床中,有没有什么比较特别或者比较罕见的手术案例?比如,遇到过什么意想不到的并发症,或者术中突发状况?”
顾沉闻言,眼珠微微转动了一下,垂眸思忖片刻,才缓缓开口,语气里带着一丝探究:
“怎么突然对这些问题感兴趣?”
姜砚早有准备,坦然答道:
“因为写作,题材需要,我正好在写一个医生为主角的故事,想多了解一些真实的医疗细节,这样写出来才不会失真。”
顾沉轻轻“嗯”了一声,目光依旧落在她脸上,像是在评估她话语的真实性。过了几秒,他才又问:
“所以,你是……作家?”
姜砚点点头,没有隐瞒:
“嗯,目前打算写一本医疗题材类的小说。”
顾沉的唇角似乎极轻微地勾了一下,那笑意很淡,却让他的眼神显得更加深邃。他没有继续追问,而是换了一种更轻松的语气:
“既然是同行——广义上的——那我是不是该更认真回答你的问题?”
姜砚被他这半开玩笑的语气逗得微微一愣,随即也笑了:
“嗯,就拜托顾医生啦!”
顾沉向后靠在椅背上,姿态放松,但目光依旧锁在她脸上,像是在思考什么。
“好。”他顿了顿,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意味深长,“那我给你讲一个我经手过的……比较特别的案例,你听听看,能不能用到你的故事里。”
姜砚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像是夜空中突然被点亮的星辰。她立刻坐直了身体,双手规规矩矩地交叠放在膝上,收起手机,整个人进入一种近乎虔诚的“听课状态”。
那是一种纯然的、没有任何杂质的专注——她微微仰着头,目光一瞬不瞬地落在顾沉脸上,嘴角不自觉地上扬,绽开一个干净又明亮的笑容,像个终于等到老师开课的学生,满心满眼都是“知识”本身。
这种笑容,对任何人来说,都很难没有一点触动。它太直接、太坦率,像一束光,毫无防备地照过来,让人连拒绝的话都说不出口。
顾沉微微怔了一下,随即,他看到了她眼底那簇因为“故事”而燃起的、小小的火苗。
他不动声色地调整了一下坐姿,让自己更放松,也更……投入。
“这个案例发生在三年前……”他开口,声音比刚才更缓,更沉,像是在呵护这来之不易的专注。
姜砚立刻点头,像是在无声地催促他继续,那副全神贯注的模样,仿佛此刻世界上只剩下他们两个人,和这个即将展开的、关于生命与选择的“故事”。
顾沉的语速不快,但很稳,他并没有用太多专业术语,而是用一种近乎讲故事的方式,把案例的背景、难点、意外,以及他当时的判断和处理娓娓道来。
讲到关键处,他会微微停顿,观察一下姜砚的反应。
看到她因为某个细节而屏住呼吸,或是微微蹙眉,他的唇角会极轻微地扬起,仿佛很享受这种“被倾听”的感觉。
有一次,他提到一个生死攸关的决策瞬间,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种现场才有的压迫感。
姜砚不自觉地前倾身体,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攥紧,完全被带进了那个场景里。
顾沉注意到了,他顿了顿,语气又缓了下来,像是在把她的情绪轻轻拉回来,不让她陷得太深。
“……当时,我只有几秒钟的时间做决定。”他补充道,目光里多了一丝她能读懂的、属于医者的沉重。
姜砚回过神,对上他的目光,轻轻点了点头,像是理解了那份重量。
时间在不知不觉中流逝。等顾沉讲完最后一个细节,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姜砚回过神来,才发现自己的手心里竟然出了细汗。她有些意犹未尽,又有些说不清的触动。
“很精彩。”她由衷地说,目光里带着欣赏,“顾医生,你讲得……比我想象的还要生动。这个案例,我应该能用得上。”
顾沉微微一笑,那笑意比刚才明显了许多,他推了推眼镜,语气里带着一丝调侃:“看来,我的‘认真回答’没有白费。”
姜砚也笑了,她能感觉到,这个案例不仅仅是一个故事,更是他递给她的一块“敲门砖”——一块让她能更自然、更深入地走进他世界的敲门砖。
“谢谢。”她轻声说,这次的“谢谢”,不仅仅是为了案例,也为了他愿意花时间,为她打开这扇门。
顾沉没有再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目光里闪过一丝极淡的、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愉悦。
他知道,有些线,一旦牵上,就很难轻易放下了。
“顾医生,”姜砚站起身,准备离开,“那我先回去了,谢谢你的……案例。”
“不客气。”顾沉也站了起来,但并没有像往常那样直接送客,而是微微向前倾身,手肘撑在办公桌沿,目光锁住她,语气比刚才更柔和,也更多了一丝……不容拒绝的意味:
“姜小姐,如果以后在写作中,对医学方面还有任何想了解的,或者……只是单纯想聊聊,都可以随时来找我。”
他顿了顿,唇角勾起一个很浅的弧度,补充道:
“我这里,随时欢迎。”
姜砚愣了一下。
她原本以为,今天这场“咨询”会随着走出这个门而结束,她会回到“普通病人家属”的位置,而他继续做回那个遥不可及的副主任医师。
可他这句话,像是在他们之间,悄悄开了一扇常驻的门。
“……好。”她听见自己这样回答,声音比预想的要温顺一些。
顾沉似乎很满意她的反应,眼底的笑意深了一分,却没再多说什么,只是轻轻颔首:“再见。”
姜砚转身离开,在握住门把手的那一刻,她忍不住又回头看了一眼。
顾沉依旧站在办公桌后,目送着她,白大褂衬得他身形挺拔,金丝眼镜后的目光沉静而专注,仿佛在等她下一次的“随时”。
她忽然觉得,这个医生,好像比她以为的,要有趣——而且,要难缠得多。
而顾沉,在她关上门的瞬间,才缓缓坐回椅子里,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眼底的愉悦再也无法掩饰。
第一步,走得很稳。
……
查房的时间到了。
顾沉照常走进3号病房,姜父的精神比前几天好很多,有了姜砚在旁边坐镇,配合度也高了不少。他仔细检查了引流管、监护仪数据,又叮嘱了几句饮食和活动的注意事项,语气一如既往地专业而温和。
他的目光在姜砚身上停留了片刻——她看起来精神恹恹的,一直在不停地打哈欠,像是没休息好。
“姜小姐,病人刚做完手术,情绪波动不宜过大,饮食也要清淡。这几天辛苦你多费心看护了。”他例行公事地嘱咐完,又补了一句,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点只有她能听懂的暗示:
“如果后续有任何问题,你可以直接来找我。”
姜砚正迷迷糊糊地打了个哈欠,听到这话,目光呆愣愣地看向他,像是没反应过来。顾沉看着她那副呆萌又有点可爱的样子,唇角不自觉地上扬,没再多说,微微颔首,转身离开了病房。
回到办公室,顾沉处理着几份不紧急的病历,心里却有些莫名的期待。
从对李姐说完“建议直接找我本人”之后,他已经等了一整天,姜砚却迟迟没有出现。
没过多久,门外传来轻轻的敲门声。
“请进。”他头也没抬,语气平常。
门被推开一条缝,先露出一颗脑袋——姜砚斜着身子,只探进头来,眼神有些局促,声音压得很低:“顾医生,您现在忙吗?”
顾沉放下手中的笔,目光落在她身上,看到她那副小心翼翼的样子,心里某处软了一下。他放下手头无关紧要的工作,朝她笑了笑:“不忙,进来吧。”
姜砚听到这个回答,先是明显地松了口气,然后才整了整衣服,走进来,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她的肩膀放松下来,但手心里似乎还攥着一点紧张。
她从包里掏出手机,打开录音功能,屏幕亮起,然后抬起头,目光始终定格在顾沉身上,像个学生准备提问。
她从包里掏出手机,打开录音,目光定定地望向顾沉,像个学生般准备提问。
“顾医生,我爸最近起床翻身时会头晕,是体位性低血压吗?一般要持续多久?”
顾沉看着她专注的模样,心里泛起一丝愉悦,耐心解答,语速适中,偶尔停顿观察她的反应。
问完父亲的情况,办公室陷入短暂的安静。顾沉能看出她还有话想问,他并不想结束这个话题——他等了一天,好不容易她主动来了,他不想放她走。
他向后靠进椅背,姿态放松,目光却锁住她,像在斟酌。他等着她提出具体需求,可预想中的下一个问题并未出现。空气静默下来,只有她微微的呼吸声。他看见她似乎有话想说,嘴唇微动,却又抿了回去,那点犹豫在安静的空间里格外明显。
不能再等了,他若是不开口,这难得的交谈可能就要无疾而终。
“姜小姐?”他适时地再次出声,打破了沉默。
他放缓声音,试图引导她继续:“姜小姐,关于令尊,还有什么想问的?”
姜砚眼珠转动,几次欲言又止,最终才像是下定了决心最终还是问出了另一个问题,一个与她父亲病情完全无关的问题。
顾沉微微一怔,有些意外,下意识追问:“为什么问这个?”他没想到她会主动袒露这些。
姜砚的回答坦然得让他挑眉,没有丝毫回避。
他垂眸思忖。她竟如此信任地告知身份,这出乎他的意料。他应该抓住这个信号,将这刚刚建立起来的脆弱联系维系下去。
他略作停顿,声音里带上一丝意味深长:“好。那我给你讲一个我经手过的……比较特别的案例。”
他讲的时候,语速不快,但很稳,偶尔抬眼看她,见她听得入神,连身体都放松地微微前倾,那副全神贯注的模样,比任何恭维都让他受用。
故事讲完,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姜砚由衷地说:“很精彩,顾医生,你讲得……比我想象的还要生动。”
顾沉看着她拿起手机,作势要起身离开,心里竟有些意犹未尽。他太了解这种“一次性”的互动模式了——如果今天不说,她绝不会主动再来。
于是,在姜砚转身的刹那,他开口了,声音比刚才更缓,带着一种不容错辨的纵容:
“姜小姐,关于你父亲的情况,或者……其他任何问题,下次还可以直接来找我。”
姜砚显然愣了一下神,她原以为这只是一次“公事公办”的咨询,没想到他竟把这一次当成了“随时”的开端。
“……好,谢谢顾医生。”她听见自己这样回答,心里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别扭,似乎被这句话抚平了一些。
世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他一个人。顾沉坐回椅中,骨节分明的手在桌面上轻轻一按,仿佛按下了某个启动键。他看着紧闭的门板,嘴角的笑意加深,像一位指挥家满意于刚刚完成的前奏。
第一步,走得很稳。
他闭上眼,脑海里还回荡着她刚才专注听故事的样子,嘴角不自觉地上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