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落星光》九月份尾巴

6、第 6 章

　　姜砚看着父亲吃完水果，精神尚可，便轻手轻脚地退出了病房，来到护士站附近。她需要为小说积累素材，而神经外科那位年轻挺拔的副主任医师——顾沉，无疑是极佳的观察对象。

　　护士站里，一位约莫四十多岁、面容和善、头发在脑后挽成利落发髻的资深护士——李姐，正低头核对药品清单。她是这层楼的“定海神针”，经验丰富，人也热心。

　　姜砚走过去，露出一个略带腼腆但又不失礼貌的笑容：“李姐，忙着呢？”

　　李姐抬头，看到是姜砚，笑容更亲切了：“哎哟，姜小姐，姜老师今天精神头不错吧？有事找我？”

　　“嗯，姜老师好多了，我想谢谢李姐平时的照顾。”姜砚压低声音，状似随意地问，“就是……想请教李姐，咱们顾医生……多大年纪了呀？看着真年轻。”

　　李姐一边打钩一边如数家珍：“顾医生？他32了，具体月份我不清楚，反正很年轻有为就对了！神经外科的副主任医师，这在咱们院里都是拔尖的年纪了！技术好，人也稳重，就是可能……话不多，有点严肃？”

　　32岁，原来只是看着年轻啊。
　　副主任医师，好像很厉害啊……
　　姜砚心里快速盘算了一下，看样子不是简单角色。她点点头，继续追问，这次问题更具体了：“那他平时工作是不是特别忙？一般什么时候能见到他人啊？除了查房和手术……李姐，您有他的排班表或者工作时间表吗？”

　　作为小说作者，她深知细节的重要性，与其凭记忆硬记，不如直接录下来回去慢慢整理。她边说边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点开录音功能，屏幕亮起，将李姐的回答忠实地记录下来。

　　“忙，怎么不忙！神经外科，那是跟阎王爷抢人的地方，手术一台接一台，经常连轴转，饭都顾不上吃。”李姐看到她这举动，只当是年轻人对心仪对象的事特别上心，连排班表都恨不得记下来，心里的小算盘打得噼啪响：好家伙！这姑娘看着文文静静，眼光倒是不错！顾医生那条件，医院里不知道多少小姑娘盯着呢，没想到被这住院家属家的闺女给瞧上了！这得帮！必须帮！

　　于是，李姐脸上的笑容更加慈爱，回答起来格外热情：“不过顾医生责任心强，再忙也会把病人安排得井井有条。你要找他，一般上午查房和下午晚些时候，在办公室或者值班室碰到的概率大些。怎么，姜小姐对顾医生感兴趣啊？” 她促狭地眨了眨眼。

　　姜砚心里咯噔一下，面上却努力维持平静，甚至刻意流露出一丝被说中心事的羞涩，轻轻“嗯”了一声，又赶紧补充：“就是……写东西需要，想多了解了解医生这个群体，顾医生比较典型……”

　　李姐是过来人，一看姜砚这反应，再结合她之前盯着顾沉那专注的劲儿，以及现在这“记录排班表”的举动，心里立刻跟明镜似的。她哈哈一笑，拍了拍姜砚的手背：“嗐，小姑娘就是脸皮薄！想了解什么尽管问，李姐我熟！顾医生这人吧，看着清冷，其实心细着呢，对病人特别耐心。就是可能……有点工作狂？”

　　就在这时，走廊传来沉稳的脚步声。李姐眼睛一亮，压低声音，带着掩饰不住的兴奋对姜砚说：“说曹操曹操到！瞧，顾医生来了！姜小姐，你有什么想知道的，待会儿自己问呗，或者……让李姐帮你牵个线？”

　　姜砚心里警铃大作，赶紧按下停止录音键，把手机塞回口袋。她脸上那点强装的羞涩险些挂不住，往旁边缩了缩，含糊道：“啊哈哈……不、不用麻烦李姐了，我就是随便问问……”

　　话音未落，顾沉已经走到了护士台前，白大褂笔挺，金丝眼镜后的目光温和而专业。他先是和李姐打了个招呼：“李姐，麻烦帮我看看7床明天的术前准备都齐了吗？”

　　“哎，好嘞，顾医生，正看着呢，马上就好。”李姐笑吟吟地应着，手上动作不停，心里却乐开了花——这可是大好机会！

　　顾沉点点头，目光在护士台上扫了一圈，似乎并未留意到略显局促的姜砚。他接过李姐递来的单子，快速浏览了一遍，微微颔首：“没问题，辛苦李姐。”

　　说完，他便转身走向办公室，自始至终，没多看姜砚一眼。

　　姜砚暗暗松了口气，按下停止录音键，把手机塞回口袋，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

　　等顾沉的身影消失在走廊尽头，李姐才凑到姜砚身边，压低声音，带着掩饰不住的兴奋：“怎么样？我没说错吧？顾医生这人，就是外冷内热！你刚才要是鼓起勇气跟他搭句话，没准现在都加微信了！”

　　姜砚干笑两声，含糊道：“啊哈哈……我就是随便问问……李姐你别拿我打趣了。”

　　李姐却不依不饶，笑眯眯地拍了拍她的手背：“嗐，小姑娘就是脸皮薄！不过你放心，李姐我可是过来人，这种事我懂！你要是真对顾医生有意思，别总偷偷观察，有机会直接去问他本人啊！医生也是人，又不是老虎，还能吃了你不成？”

　　姜砚：“……” 她决定保持沉默。

　　李姐见她不接话，也不尴尬，转头收拾东西，嘴里还自言自语：“等会儿顾医生来查房，我可得好好跟他说说……年轻人嘛，就得主动点！”

　　姜砚心里警铃大作，赶紧找了个借口溜回病房，临走前还不忘对李姐露出一个“求放过”的微笑。

　　回到房间的姜砚松了口气，随即有些疑惑——她没问什么特殊问题啊，怎么李姐看她的眼神这么……热情？

　　半小时后，顾沉带着查房团队先去了其他病房，最后才来到护士台整理病例。他正准备离开，李姐却“恰好”抱着病历夹路过，并且“不经意”冲他招手，声音压低：

　　“哟，顾医生，刚查完房啊？歇会儿呗？”

　　顾沉脚步一顿，看向李姐。

　　李姐笑得一脸高深莫测，压低声音：“刚才有位小同志，可把你夸上天了！问我你多大、多厉害、忙不忙、好不好接近呢！”

　　顾沉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瞬间明白了李姐指的是谁。他虽然没有亲眼见到姜砚，但根据李姐的描述和之前在走廊、病房外零星的印象，能确定是她。

　　李姐还在热情地推销：“我说小顾啊，人家姑娘可是有心了！专门过来来了解你，这诚意，啧啧！你们年轻人呐，有时候就是脸皮薄！要我说，人家姑娘既然问到我这儿了，说明对你印象不错嘛！你要是也对人家有点意思，不妨主动点嘛！直接问问人家不就清楚了？省得人家猜来猜去的，多累！”

　　顾沉沉默了几秒钟，目光投向护士台外走廊的方向——虽然隔着一段距离，也隔着墙，他并不能直接看到病房里的姜砚，但他知道她就在那间3号病房里。想到她之前在走廊上那瞬间爆发的锋利，和现在安静书写的沉静，两种截然不同的面貌在他脑中交替。

　　最终，他收回目光，转向李姐，语气平淡，听不出什么情绪，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意味：

　　“李姐，您的好意我心领了。”他顿了顿，声音放缓，却也更清晰，“不过，如果那位小同志后续还有关于其他更深入的问题，建议她下次直接来问我本人比较好。”

　　说完，他不再给李姐继续发挥的机会，微微颔首，便转身朝着下一个病房走去，留下李姐在原地，眨巴着眼睛，回味着他那句意味深长的话。

　　——直接来问我本人？这……这是同意接触了？还是婉拒了？李姐一时有点拿不准。

　　片刻后，李姐惊讶的捂住嘴，好像想到了什么！

　　而病房里，姜砚正盯着电脑屏幕发呆，忽然毫无征兆地打了个寒颤，像是被什么无形的东西扫过脊背。她下意识抬头，目光穿过半开的房门，恰好捕捉到走廊尽头顾沉离去的挺拔背影。

　　他明明没看这边……

　　她莫名觉得那背影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从容，仿佛刚才自己和李姐的对话，他其实都知道。

　　搓了搓有些发凉的手臂，嘀咕了一句：“邪了门了……怎么突然有种被‘盯上’的感觉？”

　　………

　　顾沉查房时，目光习惯性地在3号病房门口的藤椅上停留了一瞬。

　　那个女孩，姜砚，又在“忙”。她或是低头在手机屏幕上快速划动，或是打开笔记本电脑敲敲打打，神情专注，仿佛在处理什么极其重要的事务。顾沉对此并不意外，能在医院这种环境下如此沉得住气、长时间保持专注的人，要么是在处理紧急公务，要么就是有着极强的自律性和某种特定的执着。

　　午间短暂的休息时段，顾沉整理好上午的手术记录和病历，准备去护士站询问一下下午几台手术的准备情况。他沿着走廊走向护士台，远远地，就瞥见姜砚正和李姐站在一起。

　　李姐脸上挂着一种“过来人都懂”的、心照不宣的笑容，眼神里闪烁着八卦的光芒。而姜砚，则微微侧着头，脸上带着一丝……局促？不，顾沉眯了眯眼，那更像是一种瞬间的愣神和随之而来的、略显僵硬的羞涩。她似乎没料到李姐会突然说这些，表情有瞬间的空白，然后才像是被烫到一样，飞快地垂下了眼睫，耳根似乎也漫上一点不易察觉的红晕。

　　顾沉心中掠过一丝疑惑，但面上却不动声色。他加快脚步，状似自然地走到护士台前，与李姐进行例行的交接：“李姐，下午那台动脉瘤栓塞术的器械都准备好了吗？”

　　他的声音平稳专业，目光落在手中的表格上，仿佛眼前只有工作。然而，眼角的余光却像最精密的雷达，清晰地捕捉着身旁姜砚的每一个细微反应。

　　果然，在他靠近的瞬间，姜砚整个人都僵住了，连正在记录的笔尖都顿在了纸上。她下意识地将笔攥得更紧，指节微微泛白，手背上的青筋也隐约可见，那本用来记录的笔记本被她无意识地抓出了几道褶皱。他开口询问时，她屏住呼吸，大气不敢出，只有那紧握着笔杆的手，泄露了她内心的紧张与局促。

　　顾沉心中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笑意。他依旧专注于核对表格上的数据，偶尔提出一两个问题，语气平淡无波。但他的注意力，始终有一部分是分给身旁那个“局促”的女孩的。他看到她强装镇定却频频偷瞄他的眼神，看到她因为紧张而微微抿起的嘴唇，也看到她努力维持的“我只是个来探病的家属”的伪装下，那颗其实并不平静的心。

　　工作交接完毕，顾沉收起表格，微微颔首：“辛苦李姐，我先回办公室了。”

　　他转身，迈步离开，白大褂的下摆划出利落的弧线。然而，走出十几米后，他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借着转角，眼角的余光再次投向护士台的方向。

　　只见姜砚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又像是做了什么亏心事被发现，立刻低下头，匆匆收拾好自己的东西，几乎是逃离般地快步走回了病房，连背影都透着一丝不自然。

　　顾沉收回目光，唇角勾起一抹真正的弧度。

　　这场由李姐热心引发的“误会”，似乎比他想象的，要有趣那么一点点。那个女孩，远比他最初以为的要……可爱。

　　他带着团队继续查房，严谨地询问着每一位患者的状况，但脑海里，却不时会闪过那双强装镇定却泄露了心事的眼睛，以及她那紧紧攥着笔杆、指节泛白的手。

　　查房结束，众人散去，顾沉正准备回办公室。刚走到护士站附近，李姐就“恰好”抱着一叠病历跟了出来，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冲他招手：“小顾，来来来，李姐跟你汇报个事。”

　　顾沉停下脚步，面不改色：“李姐，什么事？”

　　李姐把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我懂我都懂”的兴奋：“就刚才，姜家那闺女，可真是有心了！跑来问我你的事，问得那叫一个详细，连排班表都想搞到手！啧啧，现在的年轻人啊，脸皮薄，不好意思直接问你，我就说，‘你要是真对顾医生有意思，别总偷偷观察，有机会直接去问他本人啊！’”

　　听到李姐这番添油加醋的“汇报”，顾沉心中那点因被“关注”而产生的小窃喜，像被羽毛轻轻挠了一下，痒痒的。他面上依旧不动声色，只是眼神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

　　排班表？

　　他细细琢磨这个词，脑海中又浮现出她之前在走廊上，用那双清亮又带着点小锋芒的眼睛瞪他的模样，跟现在这副“羞涩”的样子判若两人。

　　越是想到她这副“表里不一”的别扭劲儿，他心里那点“逗弄”的心思就越发浓烈。他忽然很想看看，当面拆穿她时，这只会张牙舞爪的小野猫，又会有什么新的反应。

　　“李姐，”他打断了李姐的喋喋不休，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意味，他伸出食指，在唇边轻轻做了一个“嘘”的手势，眼神里带着点无奈又纵容的笑意，“您的好意我心领了。不过，如果那位小同志后续还有关于其他更深入的问题，建议她下次直接来问我本人比较好。”

　　李姐先是一愣，随即恍然大悟，看向顾沉的眼神更加意味深长，心领神会地点头：“哎哟，我懂我懂！明白明白！年轻人嘛，是该主动点！行，李姐不瞎操心了，不打扰你工作了啊！”

　　顾沉微微颔首，没再多说，转身朝着办公室走去。

　　路过3号病房时，他脚步不自觉地慢了下来。门虚掩着，他下意识地朝里瞥了一眼。

　　午后的阳光透过窗户，暖融融地洒在病床边的藤椅上。姜砚正坐在那里，对着笔记本电脑屏幕敲敲打打，侧脸在光线下显得格外柔和。她神情专注，手指在键盘上飞快移动，仿佛周遭的一切都与她无关，构成了一幅静谧而美好的画面。

　　这副画面，与他脑海中那个用“排班表”当借口、偷偷观察他的“小狐狸”形象，形成了巨大的反差。

　　顾沉在门口驻足了片刻，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几秒，然后无声地勾了勾唇角，转身离开。

　　岁月静好……

　　他心里默念着这四个字，脚步都轻快了几分，但那双深邃的眼眸里，却燃烧着一种势在必得的兴味。

　　这个女孩，像一本封面清丽、内容却让人捉摸不透的书，正等着他去翻开下一页。而他，已经有些迫不及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