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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 10 章 ...

  •   顾沉的笔记确实如雪中送炭,极大地缓解了姜砚在医疗细节上的燃眉之急。她文思泉涌,卡了许久的章节很快便有了眉目。然而,新的问题也随之浮现。

      顾沉的笔记虽详尽,但作为个人学习记录,他习惯对一些非常用术语、复杂概念或特定案例进行高度简化,后面只跟着几个关键词和简略的鉴别诊断要点。这些简称和简写,对专业医生是高效提示,对姜砚这个门外汉却成了拦路虎。

      网络能检索到的,往往只是教科书上的标准定义。而真正在临床一线摸爬滚打出来的“行话”和那些千奇百怪的并发症,却藏在医生的脑子里,从未被录入数据库。

      姜砚对着满屏的论文抓耳挠腮,她能查到的都是“正确的废话”,唯独找不到她需要的、鲜活的、属于这个职业的独特细节。那种在迷雾中摸索却始终触不到真相的无力感,再次将她包围。

      姜砚正被那几个冷门的医学缩写折磨得心力交瘁,几乎要放弃。就在这时,手机屏幕突兀地亮起,打破了房间里的死寂。

      她低头一看,发件人赫然是“顾沉”。

      那一刻,她甚至有种错觉——他是不是一直在监控她的进度?

      「笔记中有部分内容为我个人习惯的简记,可能阅读起来有障碍。如果有不理解的,随时可以问我。」

      这条消息来得如此及时,简直是“神兵天降”!姜砚几乎秒回了信息:「太感谢您了顾医生!我确实遇到几个看不懂的简写,正头疼呢!」

      顾沉的回复向来简洁高效,直奔主题:「不用客气。如果你方便,我们可以直接约个时间地点见面聊,效率更高。」

      要在外面见面……姜砚有些意外,手指在屏幕上悬停片刻,删删改改,最后发出去一条试探:「这样,不会占用你太多私人时间吗?您平时工作那么忙。」

      消息发出去没几秒,那边就有了回音,言简意赅:「明天下午两点半,市图书馆一楼咖啡厅。我刚好调休。」

      他不仅主动定下了时间地点,还特意说明了是因为自己休息才有空,这番体贴反而让姜砚一时不知该如何接话,生怕自己再推辞就显得矫情。她松了口气,迅速打字确认:「好(OK)」

      ……

      次日。

      市图书馆一楼咖啡厅,环境清幽,空气中弥漫着咖啡豆的香气和书籍的墨香。临窗的位置,顾沉已经先一步到了。他穿着一件质地柔软的浅灰色毛衣,搭配深色长裤,少了白大褂的肃穆,多了几分居家的闲适。他面前放着一杯喝了一半的美式咖啡,目光平静地望向窗外,侧脸线条在午后的柔光下显得格外清晰。

      姜砚比约定时间早到了十分钟,这是她多年的习惯。她选了一件米白色的厚实羽绒服,帽子戴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灵动的眼睛,像一只准备过冬的毛绒兔子,小心翼翼地推门进来,一眼就看到了窗边的顾沉。

      她放轻脚步走过去,因为紧张,坐下时还带起一阵小小的气流,吹动了桌上的糖包。

      “等很久了吗?”她下意识地问,同时飞快地瞥了一眼手机上的时间,才两点二十,比约定的两点半还早了十分钟。

      顾沉闻声转过头,看到是她,唇角自然地弯起一个弧度:“我也刚到不久。” 他的目光在她裹得严严实实的造型上停留了一瞬,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今天降温了。”

      他的语气平和自然,仿佛昨天在医院走廊的并肩而行已是常态。

      姜砚点点头,放下背包,从里面拿出一个厚厚的、写满了问题的笔记本——那是她昨晚熬夜整理出来的“错题集”。她熟练地打开手机的录音功能,放在笔记本旁边,抬起头,眼神里带着点求助般的认真:“顾医生,那我开始啦?这几个问题搞的我脑子都要炸了……”

      接下来的时间,咖啡厅的一个角落成了小型课堂。姜砚指着笔记本上一个标记为“STS-MCA bypass”的词组,问道:“顾医生,这个‘STS-MCA bypass’,我查了缩写,似乎是颞浅动脉-大脑中动脉搭桥术?您在笔记里提到这是一种高难度手术,通常用于烟雾病或者复杂的脑血管闭塞?”

      顾沉身体微微前倾,靠近了些,指尖点了点笔记旁边附着的一张简易血管造影示意图:“没错。这是血运重建的一种,通过建立颅外血流与颅内血管的旁路,改善脑组织缺血。你看这张图,颞浅动脉作为供体,吻合到大脑中动脉的皮层支……” 他解释得清晰简洁,偶尔会用手指在空中勾勒血管的走向,将复杂的显微外科手术原理变得直观易懂。

      姜砚一边听,一边飞快地记录,不时提出新的疑问。她的笔记本上,除了医学问题,还夹杂着一些她自己天马行空的想象,比如“如果这种手术过程中出现血管痉挛,小说里描写主角如何应对会比较真实?”

      顾沉大多能耐心解答,但当他听到“血管痉挛”这个词时,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这是神经外科血管搭桥术中一个棘手但又相对常见的并发症。他停下讲解,目光落在姜砚的笔记本上,语气带着一丝真正的困惑和专业审视:

      “姜小姐,你为什么会特别关注‘血管痉挛’这个并发症?在我的临床经验里,这种情况通常发生在术中或术后早期,诱因比较复杂,比如蛛网膜下腔出血的刺激、牵拉血管等等……在你的故事里,是设定在什么情境下出现的?”

      姜砚正低头记录,闻言一愣,几乎是未经思考,就脱口而出,语气里带着一种分享新发现的兴奋:“哦,是因为我构想的情节里,主刀医生在完成搭桥后,发现远端血流灌注不理想,怀疑发生了痉挛,然后通过术中多普勒超声和吲哚菁绿荧光造影双重验证,并采取了□□局部浸泡的解痉措施……”

      她说完,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好像说得有点多,但具体哪里多了,她也没细想,只是下意识地“哦”了一声,然后很自然地补充道:“我觉得这样写比较有戏剧性,也符合临床逻辑吧。”

      她这番毫无保留的“剧透”,说得那样自然,仿佛只是在跟相交多年的老友闲聊家常,压根没意识到这关乎作品的底牌,更遑论什么泄密或借鉴。她对自己笔下的世界有着绝对的掌控力,笃信那些灵感和脉络只属于自己,别人抄不走她的筋骨与魂魄。

      顾沉却似乎并不在意她的“坦白”,他端起咖啡抿了一口,镜片后的目光若有所思地看着她:“双重验证和□□浸泡确实是标准处理方式。不过……”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更加随意,却带着不容错辨的探究,“姜小姐,你设定的这位主刀医生,是专攻脑血管外科的吗?这种对手术细节的把握,非常专业。”

      姜砚正低头想翻下一页笔记,闻言抬起头,对上他探究的目光。她眨了眨眼,脸上没什么复杂的情绪,只是单纯觉得这个称呼有点距离感。几乎是未经思考,她直勾勾地看着顾沉,语气自然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你可以叫我名字啊,‘姜小姐’听着有点别扭。”

      顾沉握着咖啡杯的手指微微一顿。

      他预料过她的各种反应,或许是尴尬,或许是解释,或许是害羞,却唯独没预料到是这样一句——理所当然的、带着点命令口吻的、却又无比真诚的“建议”。

      没有刻意的讨好,没有暧昧的试探,就像对一个刚认识不久但觉得很顺眼的朋友,随口说出自己的偏好。这种毫无防备的“直球”,比任何精心设计的开场白都要来得让人心动。

      他看着她那双清澈坦荡的眼睛,里面没有一丝杂质,仿佛在说这句话时,她根本没有意识到这会带来什么样的效果。

      顾沉喉结微动,压下心中那丝微妙的悸动,唇角勾起一个真切的弧度,声音比刚才柔和了许多:“好,那……姜砚。”

      他念她的名字,字音清晰,带着一种郑重的意味,仿佛在通过这种方式,将那个略显生疏的“姜小姐”彻底封存。

      姜砚满意地点点头,觉得舒服多了,这才又低下头,指着笔记本上另一个问题:“对了,还有一个关于前交通动脉瘤夹闭术中保护穿支动脉的问题……” 她完全没去深究刚才那个称呼的改变意味着什么,心思已经回到了她的“学术研讨”上。

      顾沉看着她瞬间切换回专注模式的侧脸,眼底的笑意更深了。他向后靠在椅背上,目光柔和地笼罩着她,耐心地等待着她的下一个问题。

      阳光透过玻璃窗,在她柔软的发梢镀上一层浅金。这一刻,时光仿佛静谧而美好。

      “对了,顾医生,其实关于这个手术,我写了一段具体的情节,但总感觉节奏有点问题,您帮我掌掌眼?”姜砚想也没想,直接将笔记本电脑推了过去,将屏幕转向顾沉。

      那上面是她已经写完的一个完整章节,不仅有详细的手术过程,还有男女主角在术前术后的互动。她写得坦荡,没有丝毫遮掩,仿佛在分享一件自己珍视的宝贝。

      顾沉接过电脑,指尖不经意间触碰到她的手背,有些微凉。他垂眸看向屏幕,目光从那些专业的医学术语,慢慢移向了男女主角的对话和内心独白。

      故事的主角,正是两位神经外科医生——男主角是一位技术精湛、性格沉稳的脑血管外科专家,女主角则是一位才华横溢、在颅底肿瘤领域崭露头角的青年才俊。他们既是志同道合的同事,也是彼此最了解、最信任的伴侣。

      顾沉一目十行地扫过,当看到一段描写男女主角在手术间隙,通过一个默契的眼神就完成了复杂手术方案的调整,以及在病例讨论会上,两人对视一眼便能心领神会对方未尽之言的场景时,他的目光微微顿了顿。

      他修长的手指在触控板上滑动,翻到另一页,那里有一段关于两人感情的细腻描写。

      姜砚看着他专注的侧脸,心里有些忐忑,不知道他会对自己的“艺术加工”作何评价。

      良久,顾沉才缓缓开口,声音比平时低沉了几分,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意味:“姜砚,你笔下的他们,感情很特别。”

      姜砚愣了一下,随即坦然承认:“嗯,我觉得成年人的感情,有时候不需要声势浩大,也不需要轰轰烈烈。不需要什么盛大的告白,或者刻意的浪漫桥段。就像我笔下的他们,他们是同一个世界的人,是‘同频共振’的。一个眼神,一个细微的动作,彼此就都懂了。这种‘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的默契,不需要过多累赘的语言去证明。”

      她顿了顿,继续说道,语气里带着一丝向往:“我觉得,最高级的浪漫,大概就是这种‘不言而喻’吧。是建立在绝对的专业认同和精神共鸣基础上的,一种无声的懂得。”

      顾沉静静地听着,目光从屏幕移到姜砚脸上。她谈论着笔下虚构人物的感情,眼神却清澈明亮,带着一种纯粹而坚定的光芒。她所描述的那种“同频共振”、“不言而喻”,像是一道微弱却执拗的光,猝不及防地照进了他从未对人敞开过的、坚硬外壳的缝隙里。

      他沉默了几秒,才缓缓开口,声音比平时低沉了几分,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意味:“所以,在你看来,真正的默契,是无需言说的?”

      姜砚用力地点点头:“嗯!就像……就像我们现在这样。” 她指的是他们之间这种跨越专业壁垒、能够深入探讨医学与文学的关系,并且彼此都能理解对方表达的含义的奇妙连接。

      顾沉没有再说话,他垂下眼眸,重新看向电脑屏幕,但唇角,却极轻微地、几不可察地向上弯了一下。

      这个下午,似乎比他预想中,要有趣得多。而她笔下的那个世界,也似乎比他想象的,要更加迷人。

      时间在笔尖和键盘的敲击声中悄然流逝。姜砚完全沉浸在创作的交流和专业的探讨中,忘记了时间的流逝。直到窗外天色渐暗,路灯亮起,咖啡厅里的灯光自动调亮,她才猛然惊觉,墙上的时钟指针早已悄然滑过了六点。

      完了完了,这么晚了!

      看到时间,姜砚倒吸一口凉气,慌忙合上电脑,脸上露出明显的慌张和愧疚:“顾医生,真的太不好意思了,耽误您这么长时间……”

      她内疚地站起身,为了缓解这种尴尬,她几乎是抢着说道:“我请您吃饭!我记得这附近有家日料店特别棒,我带您去!”

      顾沉也跟着站起身,整理了一下毛衣袖口。他看着眼前这个一脸愧疚、像个犯了错小学生般的女孩,心中那点因手术延时而残留的最后一丝疲惫,早已被一种难以言喻的满足感所取代。

      他嘴角勾起一抹浅弧,眼神带着笑意,语气却很笃定:“吃饭可以,但这顿要由我来请。

      姜砚急了:“那怎么行,怎么能让你请!明明是我耽误了你……”

      顾沉抬手,轻轻制止了她接下来的话。他的目光平静而深邃,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姜砚,你请我吃饭的机会,我保留。”

      他顿了顿,看到姜砚因为他的话而微微睁大的眼睛,才继续道,语气带着一种令人信服的沉稳:“至于时间、地点,由我来决定。可以吗?”

      姜砚看着他,那双在手术灯下锐利如鹰隼的眼睛,此刻在咖啡馆暖黄的灯光下,却显得格外温和而坚定。她张了张嘴,想再说些什么,却发现任何反驳都显得无力。他说的在理,而且,被他这样看着,听着他安排下一次见面,心里竟然……有种莫名的踏实感。

      她忽然想起了自己笔下那个“同频共振”的理论。或许,她和眼前这个人,在某些方面,真的有着不可思议的默契?

      “……好吧。”她最终点了点头,放弃了挣扎,语气里带着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顺从,“那就听你的。”

      顾沉得到了满意的答案,脸上的笑意加深了几分。他拿起自己的外套,绅士地为她拉开了咖啡厅的大门,外面的冷风瞬间灌入,与室内的温暖形成鲜明对比。

      “走吧,天都黑透了,先去吃饭。”他的声音在寒风中显得格外清晰,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

      姜砚裹紧了围巾,跟在他身侧,看着前方那个挺拔可靠的背影,心里那点因为“耽误他人”而产生的愧疚,渐渐被一种奇异的、混合着期待和暖意的心情所取代。

      ……

      笔记送出去后,姜砚那边的反应不出所料地沉寂了下来。

      顾沉并不意外。那本笔记里,除了系统的知识整理,还夹杂了许多他个人学习时的简记、速记符号,甚至一些当时灵光一现的联想,若非对相关知识有相当基础且足够细心,很难完全理解其用意。他太了解这一点了,就像了解自己掌心的纹路。

      他耐着性子等了两天。两天里,除了工作,他偶尔会点开那个置顶的对话框,确认没有新消息,然后带着一丝玩味的笑意划掉通知。他知道,她一定遇到了“阅读障碍”,并且,按照她的性格,这种障碍很可能会转化为某种程度的“抓狂”。

      果然,第三天下午,他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了,她应该已经对着那些因为简记而显得晦涩难懂的知识点纠结得够呛,才不紧不慢地编辑了一条信息,发送出去。

      信息很简单,只是笼统地提到了笔记里某些他自己随手做的简笔记号,并表示那些地方看得不明白的可以随时联络。

      消息发出去没多久,姜砚的回复就来了,果然如他所料,带着明显的困惑,表示很多地方都看不懂,甚至开始自我怀疑是不是自己的理解能力出了问题。

      顾沉看着她的回复,眼底的笑意更深。他修长的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敲击,发出邀请:“明天下午2:30,市图书馆一楼咖啡馆见面。”

      下午,两点零七分。

      市图书馆的咖啡馆里弥漫着咖啡豆的醇香和低声细语。顾沉已经到了,他选了一个靠窗的僻静位置,面前放着一杯喝了一半的美式。他到得比约定时间早了二十多分钟,这让他有些微妙的、掌控全局的满足感。

      他靠在舒适的沙发椅背上,手指轻轻敲击着杯壁,目光看似随意地扫过入口处,心里盘算着她大概什么时候会到。

      两点十九分,一个熟悉的身影出现在咖啡馆门口。姜砚裹着一件米白色的羽绒服,领口竖起,像只怕冷的小猫,手里提着一个看起来沉甸甸的手提包。她左右张望了一下,目光很快锁定了靠窗的顾沉,然后快步走去。

      她拉开椅子坐下,有些不好意思地问道,“等很久了吗?”

      “刚到。”顾沉端起咖啡抿了一口,目光扫过她放下的背包,自然落在那本从里面掏出的、写得密密麻麻的厚笔记本上——不用猜,定是她昨晚熬夜整理的“错题集”。

      当她打开录音笔,用那双充满求知欲的眼睛望着他,语气近乎哀求地开始提问时,顾沉知道,这个下午注定不会平静。他身体前倾,靠近了些,开始解释“STS-MCA bypass”的细节。他尽量让语言通俗,辅以手势,观察着她的反应。她学得很认真,提问也切中要害,但偶尔,她会冒出一些天马行空的想法,比如关心“血管痉挛”在小说里如何描写更有戏剧性。

      顾沉的讲解几不可察地停顿了一瞬。血管痉挛?一个在神经外科血管搭桥术中需要高度警惕的并发症。他看向她的笔记本,语气带上了一丝真正的困惑和专业审视:“姜小姐,你为什么会特别关注‘血管痉挛’这个并发症?”

      他本意是提醒她注意医学描述的准确性,却没想到,她几乎是不假思索地,用一种分享新发现的兴奋语气,详细描述了术中多普勒和吲哚菁绿荧光造影双重验证,以及使用□□局部浸泡的解痉措施。

      顾沉握着咖啡杯的手指微微收紧。她的反应太快了,快得不像一个仅仅为了写小说而临时抱佛脚的外行。她描述得太过具体和专业,甚至提到了□□这种相对特定的药物。这超出了“合理想象”的范畴,更像是……亲身经历,或者,深入骨髓的熟悉。

      他压下心中的波澜,端起咖啡掩饰性地抿了一口,目光若有所思地锁住她:“双重验证和□□浸泡确实是标准处理方式。不过……”他刻意放缓了语速,带着一种不容错辨的探究,“姜小姐,你设定的这位主刀医生,是专攻脑血管外科的吗?这种对手术细节的把握,非常专业。”

      他期待看到她的窘迫,或是急于解释的慌乱。然而,姜砚只是愣了一下,随即抬起头,眨了眨眼,脸上竟没什么复杂的情绪,只是单纯觉得“姜小姐”这个称呼有点距离感。然后,她以一种理所当然的、近乎命令的口吻,直勾勾地看着他说:“你可以叫我名字啊,‘姜小姐’听着有点别扭。”

      顾沉握着杯子的手,指节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瞬。

      他设想过无数种可能——尴尬、羞涩、急于撇清关系……唯独没有这一种。没有刻意的讨好,没有暧昧的试探,就像对一个觉得顺眼的朋友,随口说出自己的偏好。这种毫无防备的“直球”,比任何精心设计的开场白都要来得……惊心动魄。

      他看着她清澈坦荡的眼睛,里面没有一丝杂质,仿佛在说这句话时,她根本没意识到这会带来什么样的后果。那是一种未经世事打磨的、原生态的真诚,猝不及防地撞碎了他筑起的心防。

      顾沉喉结微动,强行压下那股陌生的、微妙的悸动,唇角却不由自主地勾起一个真切的弧度,声音比刚才柔和了许多:“好,那……姜砚。”

      他念她的名字,字音清晰,带着一种郑重的意味,仿佛在通过这种方式,将那个略显生疏的“姜小姐”彻底封存,同时也将某种正在悄然滋生的东西,烙印在心底。

      接下来的时间,他看着她迅速切换回专注模式,继续抛出关于前交通动脉瘤的问题,心底那点因她“剧透”而起的疑虑,暂时被一种更强烈的兴趣所取代。他耐心解答,目光却时常不着痕迹地流连在她低垂的眼睫、微抿的唇瓣,以及谈论起笔下世界时,那双眼睛里闪烁的、纯粹而坚定的光芒上。

      当她将笔记本电脑推过来,请求他“掌掌眼”时,顾沉并不意外。他接过电脑,指尖不经意间触碰到她微凉的手背,那触感像是一小簇电流,让他动作有了一刹那的凝滞。

      他垂眸,屏幕上是她写好的章节。他的目光首先快速扫过那些专业术语,确认其准确性,然后,才移向男女主角的互动和内心独白。故事的主角,是两位神经外科医生,既是同事,又是伴侣。他看到他们通过眼神传递信息,在病例讨论中默契十足。

      当翻到那段关于他们感情的细腻描写时,顾沉的目光微微顿住。

      “……最高级的浪漫,大概就是这种‘不言而喻’吧。是建立在绝对的专业认同和精神共鸣基础上的,一种无声的懂得。” 他听到她用那清脆的声音,阐述着她对“默契”的理解。

      顾沉静静地听着,目光从屏幕移到她脸上。她谈论着虚构的人物,眼神却清澈明亮,带着一种纯粹的向往。她所描述的“同频共振”、“不言而喻”,像是一道微弱却执拗的光,猝不及防地照进了他内心深处某个从未对任何人敞开的、坚硬而冰冷的角落。

      他沉默着,指尖在触控板上滑动,心情复杂。他见过太多在手术台上配合无间、台下却形同陌路的搭档,也见过更多在情感世界里兜兜转转、始终无法真正同频的灵魂。她笔下的世界,干净得让他这个浸淫在现实残酷中的人,感到一丝恍惚,又有一丝……难以言喻的吸引。

      “所以,在你看来,真正的默契,是无需言说的?”他低声问,声音比平时低沉了几分。

      “嗯!就像……就像我们现在这样。”她用力点头,眼里闪着光,仿佛在定义某种超越医患关系的、灵魂共振的默契。

      顾沉没有接话,只是指尖在键盘上顿了顿,垂眸时,唇角却极轻地勾了一下。

      这个下午,比他预想中要有趣得多。而她笔下的那个世界,似乎也比他想象的,要更加迷人。

      时间在不知不觉中流逝,窗外的天色从明亮转为昏黄,再至夜幕降临。当姜砚惊觉时间已晚,带着明显的慌张和愧疚提出请他吃饭时,顾沉知道,时机差不多了。

      他看着她像个犯了错的小学生般内疚的样子,心中那点因手术延时而残留的最后一丝疲惫,早已被一种难以言喻的满足感所取代。他抬手,轻轻制止了她抢着买单的话,目光平静而深邃地看着她,一字一句,清晰地说:“姜砚,你请我吃饭的机会,我保留。”

      他看到她因为他的话而微微睁大的眼睛,那里面有关切,有不安,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依赖?

      “至于时间、地点,由我来决定。可以吗?”他继续道,语气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却又能让人心安的沉稳。

      他给了她一个无法拒绝的理由,也划定了下一次见面的主动权。这是他的方式,一种温和的、引导性的掌控。他喜欢看她在他的引导下,从最初的紧张、拘谨,到逐渐放松、展露真性情的过程。

      姜砚张了张嘴,最终还是点了点头,语气里带着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顺从:“……好吧。那就听你的。”

      顾沉得到了满意的答案,脸上的笑意加深。他站起身,拿起外套,绅士地为她拉开大门。冷风灌入,他下意识地侧身,用身体为她挡住了大半寒风。

      “走吧,天都黑透了,先去吃饭。”他的声音在寒风中显得格外清晰,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

      看着身边女孩裹紧围巾、亦步亦趋跟随着他的身影,顾沉心底一片宁静。这场由他主动开启的、关于医学与文学的“辅导”,似乎正朝着他未曾预设、却隐隐期待的方向发展。而她,这个看似懵懂、实则拥有敏锐感知力的创作者,正用她独特的方式,一点一点,叩开他紧闭的心门。

      他愿意引导,也乐于等待。细水长流,方能见其深远。他很好奇,当迷雾散尽,她最终会书写出怎样的故事,而他们的故事,又将会走向何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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