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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

  •   清晨的医院走廊,光线清冷。

      姜砚拎着保温桶,站在普通病房区3号门前,深吸了一口气,推门而入。

      “早啊爸,哟!今儿个气色瞅着不错啊!”她把保温桶往床头那张堆满药瓶的小桌上一搁,顺手探了探姜老师额头的温度。

      姜老师靠坐在升起来的病床上,脸色还有些蜡黄,但精神头明显好了不少。他清了清嗓子,刚想开口,姜砚已经利索地挽起袖子,开始给他拍背顺气,动作熟练得让人心疼。

      “闺女啊,这医院的……”姜老师话到嘴边,又习惯性地想抱怨饭菜难吃,护工偷懒。

      “诶!爸,打住哈。”姜砚头也不抬,声音平淡无波,“咱说好轮流来的,今儿个我值班,您老呢就安心养病,少操那闲心。想骂人等我姐来,今儿我耳朵不软,听不得唠叨。”

      姜老师被噎了一下,梗着脖子想再争辩两句,却见姜砚已经绕过床尾,径直走向了靠窗的那个角落。

      那里,在病床和窗户之间那狭小的空隙里,放着一张老旧的藤编躺椅。

      姜砚把包往地上一扔,整个人像只没骨头的猫,直接“摊”在了那张藤椅上。

      姜砚试了试高度,满意地点点头,调整了一个最舒服的姿势,将眼罩戴好,甚至还从包里摸出个U型枕垫在脑后。那姿势,极其具有仪式感——她调整了一个最舒适的仰角,双手交叠在腹部,闭上了眼睛,呼吸均匀,安静得仿佛……像童话里躺在玻璃棺材里的白雪公主……

      阳光透过百叶窗的缝隙,斑驳地洒在她身上,给她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边。

      整个病房里,瞬间安静得只剩下姜老师粗重的呼吸声。

      姜老师张了张嘴,那股子想找茬的劲儿又上来了,刚想发作,却看到女儿这副“入定”的模样,到嘴边的话又硬生生憋了回去。

      就在这时,病房门被敲响,顾沉带着查房团队走了进来。

      “姜先生,今天感觉怎么样?”顾沉的声音温和,带着职业性的关切。

      姜老师立刻来了精神,忘记了身上的病痛,又开始滔滔不绝地抱怨起来:“顾医生啊,我这浑身不得劲儿啊!这医院床板硬得跟石板似的,硌得我骨头疼!还有这窗户,开小了闷,开大了冷,你们是不是故意整我……”

      顾沉耐心地听着,时不时点头记录,目光却在触及角落里的姜砚时,微微停顿了一下。

      女孩以一种极其放松的姿态躺在藤椅上,阳光透过窗户洒在她身上,勾勒出柔和的轮廓。她闭着眼,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整个人安静得像一幅画。谁能想到,就是这个看起来随时随地能睡着、毫无攻击性的女孩,昨天能把一只炸毛的公鸡治得服服帖帖?

      姜老师抱怨的声音越来越大,甚至有越来越离谱的趋势。

      就在姜老师说到“这医院的氧气是不是掺水了”的时候——

      一个懒洋洋的、带着浓浓睡意的声音,幽幽地从藤椅上传来:

      “爸,你别那么多事儿哈。”

      声音不大,却像一颗石子投入了嘈杂的湖面。

      姜老师的话音戛然而止。他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女儿会用这种语气跟他说话。他张了张嘴,似乎还想挣扎着再抱怨两句,比如“我这是为了你好,关心则乱”……

      “嗯?”姜砚缓缓睁开了眼睛,尾音上扬。

      并没有完全睁开,只是掀开了一条缝。那只没有被眼罩遮住的眼睛,半眯着,眼神里没有了昨晚那种带着笑意的戏谑,只剩下一片冰冷的了然。她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居高临下地看着病床上的父亲。

      然后,她伸出两根手指,慢条斯理地把脸上的黑色眼罩往上推了推,露出了整张脸。

      那眼神,不再是昨晚那种温暖的、带着狡黠的笑意,而是变成了一种极具压迫感的审视。她的嘴角甚至还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但配上那眼神,却让人后背发凉。

      她就这么静静地看了姜老师两秒钟。

      病房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连顾沉都微微蹙眉,下意识地放轻了脚步。

      姜老师在那目光的注视下,喉咙动了动,所有的不满和抱怨都被硬生生堵了回去。他像是被掐住了脖子的公鸡,气势瞬间萎靡,眼神飘忽,最终低下头,嘟囔了一句:“……没事了。”

      “嗯。”

      姜砚收回目光,重新闭上眼睛,甚至还惬意地蹭了蹭枕头,仿佛刚才那个瞬间释放威压的不是她一样。

      顾沉心中了然。看来,昨晚那个看似柔软的女孩,自有她的一套生存法则。他不动声色地移开视线,继续查房,只是在心里对这个女孩的评价又高了几分。

      有姜砚在医院坐镇,日子过得波澜不惊。

      姜砚大部分时间都窝在那个藤椅上,不是在补觉,就是在笔记本电脑上敲敲打打。她上一本刚完结,对于即将开启的新本还处于迷茫状态,整个人沉浸在构思的世界里,对外界的一切都充耳不闻。

      她,有一个自成小世界,在这一方天地里,她会自动屏蔽了周围的喧嚣,眼里只有笔下的人物和剧情。

      晚上,姜砚睡得正香,却被一阵嘈杂的哭声惊醒。

      听声音好像就在外面。

      那哭声凄厉又执着,夹杂着女人撕心裂肺的哀嚎和男人带着哭腔的乞求,中间还夹杂着医疗器械尖锐的报警声,像一把钝锯,反复切割着寂静的夜。

      连睡眠很沉的姜老师也被吵醒,带着浓重睡意咕哝:“外边瞎吵和啥呢?”

      姜砚起身,利落地掖了掖被子,“我看看去,你继续睡,把耳塞戴上。”她将自己的耳塞放到姜老师手里,没开灯,借着手机屏幕微弱的光悄无声息地移动。

      手碰到冰凉的门把手,她慢慢拉开一条缝,侧身出去,又在身后轻轻带上。动作熟练得像演练过无数次。

      循着声音,姜砚走到隔壁病房门口。门虚掩着,里面的景象一览无余——一家五口,男女老少围在中央的病床旁。床上躺着一位老太太,生命体征似乎已极其微弱。

      “妈……你不能走啊!你走了我们怎么办啊!”

      “医生!医生!求求你再救救我妈!花多少钱都行!”

      “妈!你听见没有!别睡啊!”

      哭喊声、哀求声混杂在一起,几乎要将屋顶掀翻。姜砚心里默默吐槽:这没病死也得被你们哭晕过去……亲人离世固然悲痛,但这样哭天抢地,尤其是在深夜的医院,有没有点公德心?

      她面无表情地转身离开,回到自己病房。却发现姜老师并未入睡,一双眼睛在黑暗中亮晶晶的。

      “你咋不睡?”

      “外头吵啥呢?”姜老师果然也没睡着。

      姜砚无奈:“……隔壁老太情况不好,一家人在那哭呢。睡觉睡觉,别操心那么多,多操心操心自己。”她重新躺回躺椅,强迫自己忽略隔壁的噪音,闭眼酝酿睡意。

      第二天,她趁着给姜老师送饭的间隙,状似无意地向护士站忙碌的小护士打听:“隔壁昨晚那是干嘛呢?哭得那么惨,老太太情况很不好?”

      小护士一边换药一边头也不抬地答道:“哦,隔壁32床那个老太太,情况危在旦夕,抢救了好几次了。家属情绪特别激动,一直在求医生,希望奇迹发生。唉,也是可怜……”语气里带着职业性的同情。

      姜砚点点头,心里那点厌烦被压了下去,面上只淡淡说了句“辛苦了”,便若无其事地回到了病房。她没太把这事放在心上,潜意识里觉得那种歇斯底里的闹剧离自己很远。

      然而,命运的齿轮,总是在人不经意时,发出刺耳的咬合声。

      下午三点,姜砚一手拿着奶茶,一手拎着两个大购物袋,慢悠悠地走在医院走廊上。她脑子里正为某个没解开的思路而烦躁,有一口没一口地吸着奶茶,神思恍惚。

      “哐当——!”

      一个不知从哪个家属手中飞出的红色塑料盆,带着风声,不偏不倚,狠狠地砸在了她后脑勺上!

      “嘶——”

      剧痛袭来,姜砚一个趔趄,猛地回过神。奶茶差点脱手,她惊愕地转过身,火冒三丈。

      “卧槽!哪个不长眼的瘪三?!瞎了你的狗眼!”她怒骂出声,声音因愤怒而拔高,在相对安静的走廊里显得格外突兀。

      这一声怒骂,如同在平静的湖面投下巨石,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护士站旁,一群正在交班或准备换药的医生护士,以及不远处那家五口人,齐刷刷地看了过来。整个区域仿佛被按下了静音键,只剩下刚才那声尖利的盆子撞击声还在空气里回荡。

      姜砚目光如电,迅速扫过,瞬间锁定了目标——正是昨天晚上哭得最凶的那个中年男人!他身边站着那“12345”号家人,一个不少。而医生护士们正从各个方向快步围拢过来,显然误会了这边是新的冲突点。

      姜砚心里冷笑,本来心情就差,这下正好撞枪口上了,别怪我不客气!

      她大步流星地走上前,手指几乎戳到那男人的鼻尖,声音冰冷而响亮:“你他妈瞎了眼了?往哪扔呢?眼神不好使捐了给别人,爪子不好使就剁了喂狗!”

      “你……”男人被这突如其来的指责令和尖锐的斥责弄得一愣,随即脸上挂不住,刚要张口反骂。

      姜砚根本不给他机会,语速快得像机关枪,词汇量丰富得令人咋舌:“你什么你?你指谁呢?一堆成年人,有手有脚四肢健全的,逮着一个老年人吸血要不要脸?脸皮这么厚怎么不去出书立传,题目就叫《论如何高效啃老》……”

      “这年头还能见到你们这么奇葩的一家人,真小刀拉屁股——开了眼了!”

      “………”

      “………”

      她骂得酣畅淋漓,既有“瘪三”、“孙子”、问候对方“祖宗十八代”这类市井俚语,也夹杂着“公德心”、“人道主义”、“刑法”等正经词汇,两种风格信手拈来,切换自如,直噎得对方哑口无言,脸色一阵红一阵白。

      那几个家属终于反应过来,被当众如此辱骂,尤其是当着医生护士的面,顿时恼羞成怒。几个人撸起袖子,气势汹汹地就要冲上来:“你个臭丫头片子!关你什么事?神经病啊?骂谁呢!”

      为首那男人更是挥舞着拳头,目标直指姜砚,一副要给她点颜色看看的架势。

      就在他胳膊高高扬起,即将落下的千钧一发之际——

      “姜砚!”一声低沉的喝止自身后响起。

      一道身影比声音更快!一直站在稍远处的顾沉脸色骤变,几乎是本能地就要冲上前一步,张开手臂试图挡在姜砚面前,将她护在身后。旁边的护士和医生也下意识地伸出手,想要阻拦这个明显要动手的家属,场面一度混乱。

      然而,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姜砚压根就没看他们一眼,更没理会顾沉伸过来的手。

      她非但没有后退,反而迎着那抡下来的拳头向前踏了半步。同时,她随手将手里的奶茶和购物袋往地上一放,动作干脆利落,眼神里是毫不掩饰的轻蔑。

      “我去你大爷的!”

      在对方拳头即将触碰到她的前一瞬,她身体微微一侧,轻松躲过,而她的右手快如闪电般探出,带着风声,结结实实地一巴掌扇在了那男人的脸上!

      “啪——!”

      清脆的耳光声,在突然变得死寂的走廊里,显得格外刺耳。

      时间仿佛凝固了。

      所有人都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幕。

      顾沉伸出的手僵在半空,眉头紧锁,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惊。他预想了各种可能,却唯独没料到姜砚会如此……彪悍。

      周围的医生、护士,以及闻声赶来的其他病人和家属,全都石化在原地,张大了嘴巴,像是被集体施了定身法。他们眼睁睁看着这个看起来纤细文静的年轻女孩,面对一个比她高大许多的成年男性,不仅没被吓退,反而如此干脆利落地反击,一击制胜。

      那被打的男人更是懵了,捂着脸,踉跄着后退了两步,完全没反应过来。他大概做梦也想不到,自己会被一个看似好欺负的“小姑娘”当众扇耳光。

      姜砚甩了甩有些发麻的手掌,胸口微微起伏,眼神却像淬了冰的刀子,冷冷地扫过面前瞬间噤若寒蝉的一家五口,以及他们身后那些或惊愕、或了然、或看戏的目光。

      “来,继续啊?”她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压迫感,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姜砚那冰冷的质问像一块寒冰投入死水,让整个走廊陷入一种诡异的寂静。医闹的一家五口,包括那个刚挨了一巴掌的男人,都僵在原地,脸上青红交错,在周围一片惊愕的目光中,竟一时没人敢再上前。

      这短暂的死寂,被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打破。

      “怎么回事?!谁报的警?!”两名穿着制服的警察快步冲进人群,目光锐利地扫视现场,最后定格在捂着脸、眼神怨毒的男人和他身后噤若寒蝉的家人身上,然后又看向一脸淡漠、仿佛刚才只是拍掉一点灰尘的姜砚。

      “警察同志!是她!这个疯婆子打人!”那男人如同见到了救星,立刻指着姜砚,声音因激动和屈辱而变调,“我……我妈在医院快不行了,我心情不好,她莫名其妙就骂我还打我!”

      他身后的家人也七嘴八舌地附和:

      “对!就是她先挑衅的!”

      “我们没动她,她先动手打人!”

      “她精神有问题吧……”

      姜砚连眉毛都没动一下,双手抱胸,好整以暇地看着他们表演。这种倒打一耙的戏码,她见得多了。

      警察显然不是第一次处理这种纠纷,他们看了看男人红肿的脸颊,又看了看姜砚毫无惧色的样子,以及周围众多中立的、明显偏向姜砚的医护人员和病人,心里大概有了判断。

      “都冷静一下!”为首的警察出声制止了医闹一家的聒噪,然后转向姜砚,语气公事公办:“这位小姐,请你陈述一下事情经过。”

      姜砚言简意赅,清晰地说了过程:对方乱扔东西砸到她,她质问,对方家人围攻辱骂,她才动手反击。“我要求查看监控。”她补充道,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医院走廊通常都有监控,这是最有力的证据。

      警察点点头,表示会调查。他们又询问了附近的护士和目击者,几份证词都印证了姜砚的说法。那男人虽然满脸不服,但在确凿的证据和警察严肃的态度下,也只能憋屈地低下头。毕竟,是他先动手扔东西伤人,性质完全不同。

      最终,警察判定双方各有责任,但考虑到起因是对方投掷物品在先且情绪激动,对姜砚进行了口头警告和教育,并告知她如果身体不适可以去医院检查,同时也告诫那家人要遵守秩序,理性对待病情。一场风波,暂时平息。

      警察离开后,走廊里的人群也逐渐散去,只剩下当事人和看客。姜砚这才真正松了口气,紧绷的神经放松下来,才感觉到后脑勺被盆子砸过的地方还在隐隐作痛,手也因为刚才那一巴掌而有些发麻。

      她揉了揉太阳穴,开始寻找自己的东西。奶茶和购物袋刚才为了腾出手打架,被她下意识塞到了离得最近的“安全地带”——也就是正巧站在她侧前方、伸着手臂想护住她的顾沉怀里。

      她转过头,目光落在顾沉身上。

      顾沉还维持着那个半环护的姿态,手臂微曲,手心里,正稳稳地托着她的奶茶杯,他的表情依旧有些凝重,眉头微蹙,似乎还在消化刚才看到的、与姜砚平日形象截然不同的凌厉一面。那双总是沉稳的眼睛里,此刻还残留着未散尽的惊愕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后怕?

      四目相对。

      姜砚没说话,只是朝他走了一步,,语气平淡地开口,带着点刚打完架后的沙哑:“那个,我的东西。”

      话毕,还用手指了指被顾沉抱在怀里的奶茶。

      顾沉似乎被这过于自然的索要动作拉回了神,他看了一眼自己手里的东西,又看向姜砚,喉结微动,才将东西递还给她。两人的手指在交接的瞬间,有极短暂的一触即分。

      “……没泼出来。”他低声说了一句,声音有些干涩,指的是奶茶。

      姜砚接过东西,塞回自己手里,感觉指尖似乎还残留着对方掌心的温度。她低头看了一眼奶茶杯,幸好,吸管还好好地叼在嘴里,奶茶也安然无恙。

      “嗯?哦好,谢谢医生!”她含糊地应了一声,没有多说。

      顾沉看到她将那杯被捏得有点变形的奶茶随手扔进垃圾桶,又拎起那两个显眼的大购物袋,动作间,袋子壁上凝结的水汽和隐约透出的奶茶杯轮廓显露出来。他眉梢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似乎明白了什么,但没问出口。

      姜砚拎着袋子,没再多停留,径直朝着护士站的方向走去,留下顾沉一个人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眼神复杂。

      此时,护士站前的骚动已经彻底平息。那家闹事的人被警察带走教育了一番,虽心有不甘,但碍于理亏和监控证据,也不敢再闹。小护士们正心有余悸地整理着被推搡歪斜的台面,低声交谈着,脸上还带着未散尽的紧张。

      姜砚的出现,让护士站的气氛为之一变。

      “哎?姜小姐?”负责32床的老资历护士王姐最先看到她,认出了这张常来送饭的熟悉面孔,但此刻姜砚的装扮和状态,显然和平时不同。

      姜砚没多说,直接将两个大购物袋放在护士台干净的一角,利落地打开。

      “哇!这么多奶茶!”有年轻的小护士眼尖,惊呼出声。袋子里整整齐齐码着十几杯各式各样的奶茶,还贴心地配了些小零食。

      “王姐,各位医生护士,麻烦了。”姜砚的声音平静,听不出太多情绪,但态度足够诚恳,“我爸在这里治疗,多亏了大家照顾,一点心意,给大家解解压,提提神。”

      “哎呀,姜小姐,这怎么好意思……”王姐连忙摆手,脸上露出感动又有些不好意思的神情。

      “是啊,这太客气了,我们有规定……”护士长也出声说道。

      “唉呀,规定是死的,人是活的嘛。”姜砚笑了笑,态度谦和但不容推拒,“大家忙了一天,特别是刚才那么一闹,肯定都累了。就当是我请大家喝的,别推辞了。我爸还需要麻烦大家多费心,以后还请多多关照。”

      在姜砚的坚持和众人的推辞不过之下,护士们最终还是欢欢喜喜地接过了奶茶和零食,连声道谢。原本因为医闹而有些低气压的护士站,瞬间充满了欢快的气氛。

      姜砚看着大家开心的样子,脸上也露出了轻松的笑容,仿佛刚才那个怒扇耳光、言辞犀利的“悍匪”瞬间消失了,变回了那个懂事、体贴的好女儿。

      做完这一切,她才心满意足地转身,朝着姜老师的病房走去。

      顾沉带着查房团队走进3号病房时,第一眼看到的,依旧是那个在角落藤椅上“长”出来的女孩。

      阳光透过百叶窗,在她身上切割出明暗交错的条纹,她蜷缩在那里,像一只慵懒的猫,与这间充满病痛和焦虑的病房格格不入。他甚至能听到她轻微均匀的呼吸声。

      “姜先生,今天感觉怎么样?”他习惯性地开口,目光却不由自主地多次飘向那个角落。

      姜老师立刻抓住机会,开始了每日的“诉苦大会”,从床板硬度到氧气浓度,事无巨细,怨气冲天。顾沉保持着职业性的微笑,耐心倾听,手下飞快地记录着,但他的心却有一部分留在了那个安静的角落。

      他很好奇,这个女孩是如何做到在如此聒噪的环境里安然入睡的?她的内心世界,究竟是由什么构成的?是极度的平静,还是一种更深沉的、他无法理解的防御机制?

      就在这时,一个懒洋洋的、带着浓重睡意的声音打断了姜老师的抱怨。

      “爸,你别那么多事儿哈。”

      顾沉抬眼望去,只见姜砚缓缓睁开了眼睛。只是掀开一条缝,那只未被眼罩遮住的眼睛,半眯着,里面没有了昨晚那种带着笑意的戏谑,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冰冷的了然。

      他看到她慢条斯理地推起眼罩,露出整张脸。那眼神,平静无波,却像手术刀一样锋利,直直地刺向病床上的父亲。

      没有争吵,没有怒吼,只是一个眼神,姜老师所有的不满和抱怨就像被戳破的气球,瞬间瘪了下去。他梗着脖子,想挣扎,但在那目光的逼视下,最终只是悻悻地低下头,嘟囔了一句“没事了”。

      顾沉心中了然,又有些莫名的震撼。他见过太多失控的家属,用情绪勒索病人和医生,却从未见过如此“内敛”却更具威慑力的控制方式。这女孩的“清醒”,恐怕远超他最初的判断。

      他不动声色地移开视线,继续查房,但姜砚那双冰冷的眼睛,却像一颗投入他心湖的石子,留下了难以磨灭的印记。

      第二天下午,顾沉刚从办公室出来,准备去病房查看姜老师的情况,就听到走廊尽头传来一阵巨大的骚动。

      “哐当——!”

      一个红色塑料盆砸在地上的声音,紧接着是女人的尖叫和男人的怒吼。

      他心头一紧,快步走过去,看到一群人围在护士站附近,气氛剑拔弩张。

      然后,他看到了姜砚。

      她正指着那个哭嚎的男人,语速快得像机关枪,词汇量丰富得令人咋舌,从市井俚语到法律条文,信手拈来,直噎得对方哑口无言。

      顾沉的眉头紧紧锁起。他看到那男人被当众辱骂,脸上挂不住,撸起袖子就要动手,而他身后的家人也气势汹汹地围了上来。

      “姜砚!”他低喝出声,几乎是本能地冲上前,张开手臂,想要介入这场即将升级的冲突。

      以他对姜砚的了解,这绝不是一个会忍气吞声的女孩。他预想过她会激烈地回击,用她那张利嘴和看似随性实则强硬的态度,将对方驳得哑口无言。他甚至做好了在她与人争执时,出面进行“官方调解”的准备。

      然而,他错了。

      在对方拳头即将落下的千钧一发之际,姜砚没有后退,反而迎着拳头踏前半步。她随手将奶茶和购物袋一扔,身体一侧,轻松躲过,而她的右手快如闪电,结结实实地一巴掌扇在了那男人的脸上!

      “啪——!”

      清脆的耳光声,在死寂的走廊里格外刺耳。

      时间仿佛凝固了。

      顾沉伸出的手僵在半空,瞳孔骤缩。他预想过她的冷静与犀利,却唯独没料到她会如此……彪悍。那不是冲动,而是千锤百炼后的精准和果决,是一种刻在骨子里的、对侵犯的零容忍。

      他看着她像一只被激怒的母狮,眼神冰冷,质问对方“来,继续啊?”,那股强大的压迫感,让整个走廊瞬间鸦雀无声。

      警察来了,调查,取证,处理。整个过程,顾沉都站在一旁,心绪复杂。他看着她冷静地陈述经过,看着她要求查看监控,看着她面对警察时毫不怯场。

      这还是那个穿着毛绒睡衣、在医生办公室里问“大概需要住几天”的迷糊女孩吗?

      警察离开后,姜砚转过身,目光落在他身上。他看到她额角被盆子砸过的地方,红了一片,手也因为刚才那一巴掌而微微发麻。

      “那个,我的东西。”她语气平淡,伸手来拿他怀里的奶茶。

      两人的手指在交接的瞬间,有极短暂的一触即分。顾沉甚至能感觉到她指尖的微凉。

      “……没泼出来。”他听到自己的声音干涩地说道。

      姜砚接过东西,塞回自己手里,然后拎起那两个大购物袋,转身走向护士站。

      顾沉看着她的背影,眼神复杂。震惊、不解、一丝被她强大能力所折服的敬佩,还有一种难以言喻的、被她光芒灼伤的刺痛感。

      这时,护士站那边传来一阵欢呼声。他抬眼望去,看到姜砚正将两大袋奶茶和零食分给护士们,脸上带着轻松的笑容,仿佛刚才那个怒扇耳光的“悍匪”从未存在过。

      她对不同的人,展现出不同的面孔,每一种都无比真实,却又都不足以概括她的全部。

      顾沉收回目光,重新戴上眼镜,遮住了眼底翻涌的情绪。

      他想起病历本上自己写下的那个标注——“清醒”。

      或许,这个词的含义,远比他想象的要复杂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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