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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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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砚挂断电话,有些不耐烦。
那天之后,她有几天没再去医院,只是偶尔和姜婉通个电话,抽空问问爸爸的情况。姜老师儿在 ICU 待了整整五天,才转入普通病房。
这段时间的“远程监控”,姜砚主要通过姜婉每日的通电来了解。从最初转入普通病房时只能含糊发声,到第三天能勉强开口,虽然舌头还有些捋不直,但已经能清晰地表达不满了。而到了第四天,姜婉在电话那头的语气变得有些无奈又不满:
“搅屎棍开始发挥功力了,速来救命!”
姜砚听完,只回了一句:“明白了,我明天去。”
尼玛,生死关都闯过一回了,这臭脾气倒是恢复得挺快!真是死刻在骨头里的本性!
第二天,姜砚难得起了个大早。她早已打探清楚,姜老师每天清晨趁医生查房时抱怨一次,每早中晚三顿饭也要找点事,除却这些固定节目,一天清醒时段几乎不间断地找茬。这转入普通病房没几天,姜师傅“找事王”的名号就在护士站和护工阿姨间悄然传开了,怨声载道虽不至于,但提起这位病人,大家都是一副“敬而远之”的表情。
一只脚刚踏出电梯,走廊上隔着老远就能听到姜老师那标志性的、中气十足的咆哮:
“……这什么破医院!饭做得跟猪食一样!盐不是放多就是没有?还是就缺德少放油了?是不是骗钱呢?!我呸……”
声音之洪亮,语速之快,情绪之强烈,完全不像一个刚从鬼门关回来的脑出血患者。
姜砚面无表情地加快脚步,心里冷哼:行,很行,行的很啊!
推开病房门,里面的情景正如姜婉电话里描述的那样“精彩”。
病房里此时正乱糟糟的。姜老师四仰八叉地躺在病床上,身后垫着高高的一摞枕头,像个土皇帝似的指着送餐的护工嚷嚷。而病房中央,围着一群白大褂,为首的正是顾沉。他正微微蹙着眉,耐心地听着姜老师的抱怨,手里拿着病历夹,准备随时进行记录。
“……你们这医院什么饭,没个味儿!咸不咸淡不淡,一点食欲都没有!怎么,想饿死我啊?我看你们就是故意的!……”
护工大姐一脸憋屈,试图解释:“姜先生,这是低盐低脂饮食,医生特意嘱咐的……”
“我管你什么医嘱?医嘱!医嘱!你们就会拿医嘱压人!我看你们就是故意的!……”
顾沉站在床边,身姿挺拔,神色平静,他抬手虚按了一下,打断了护工的解释,温声对姜老师说:“姜先生,您的血压和血脂目前需要严格控制,这种饮食是为了您的健康考虑,请您理解并配合。”
他语气温和,态度不卑不亢,但那股属于医生的专业气场,让姜老师的咆哮稍微收敛了一点点,但嘴上还是不饶人:“我理解个屁!你们就是看我们不懂,净扯这些没用的……”
就在这时,门口传来一道清脆又带着点漫不经心的女声:
“不好意思啊,让一下哈,借过借过。”
正在气头上的姜老师,以及正在处理纠纷的顾沉,同时循声望去。
姜砚灵活地穿过人群,径直走到病床前。她今天穿了一件宽松的卫衣,配着牛仔裤,脚上一双运动鞋,整个人看起来清爽利落,与这充满消毒水味的病房格格不入。
还在指指点点抱怨不停的姜老师,看清来人,声音戛然而止。他脸上的愤怒表情瞬间凝固,像是被按了暂停键,只剩下一丝来不及收起的愠怒和几分不易察觉的心虚。
姜砚放下包,随手拉过一把椅子坐下,身体微微前倾,笑意融融地看着病床上的父亲:“唉呀,这是好了呀,啊?”她的语调上扬,带着夸张的惊喜,“这才几天不见,这精气神儿,简直判若两人呐!都能够跟医生‘据理力争’了!”
姜老师张了张嘴,喉咙动了动,却没发出声音。那眼神飘忽了一下,最终落在了旁边的姜婉身上,带着求救的信号。
姜婉接收到讯号但是自动忽略,瞬间化身姜砚的“跟团小粉”,一脸无奈又带着点告状意味地说:“那是,你不知道,从前两天能说话开始,就算舌头还捋不直,该找事儿的照样找。昨天嫌水烫嫌床不舒服,今天嫌饭难吃医生事儿多,明天估计要嫌天花板颜色不顺眼了。”
姜砚闻言,回头望向姜婉,脸上那抹笑容愈发“和煦”,手指无规律地在膝盖上轻轻敲击,发出细微的哒哒声。她转过头,目光重新落到姜老师身上,那眼神,怎么说呢,就像是发现了什么极其有趣的猎物,充满了玩味和……危险的气息。
“哦!是吗?”姜砚拖长了语调,每个字都像裹了蜜糖的小针,“看来恢复得真不错嘛,不仅能吃能睡,还能精准打击每一位医护人员的热情,这心理素质,杠杠的!”姜姜砚竖起大拇指,为姜老师的表现点赞。
病房里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了。
刚才还剑拔弩张的气氛荡然无存。送餐的护工大姐停下了收拾餐盘的动作,一脸看好戏的表情。隔壁床探头探脑的病友忘了自己的腿伤,努力伸长脖子。就连旁边正在记录的实习医生,也忘了写字,目光惊疑不定地在姜砚和姜老师之间逡巡。
而站在病床另一侧的顾沉,将这一幕尽收眼底。他原本微蹙的眉头舒展开来,镜片后的目光里闪过一丝极淡的、难以捉摸的笑意。他不动声色地抱起双臂,靠在床边的柜子上,一副静观其变的专业姿态,但那微微上扬的嘴角,却暴露了他此刻并不平静的心情。
姜老师被这眼神看得浑身不自在,那股子嚣张气焰像是被针扎破的气球,噗一下泄了大半。他想开口反驳,却发现嗓子眼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半天挤不出一个完整的音节。他只能瞪着眼睛,看着眼前这个笑靥如花、却让他后背发凉的女儿。
就在这时,顾沉清了清嗓子,适时地开口,打破了这诡异的沉默。他看向姜砚,语气平稳地交代病情:“姜小姐,姜先生目前恢复情况良好,生命体征平稳,意识清晰。出血部位吸收得不错,后续主要是康复训练和严格控制血压血脂,最重要的是保持情绪稳定,避免激动和劳累。”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脸色各异的众人,最后落在姜砚身上,补充道:“家属配合也很重要,饮食上务必遵医嘱。”
姜砚连连点头,脸上那皮笑肉不笑的表情更加明显,她伸出一根手指,隔空点了点姜老师,声音轻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对着病床方向说道:
“听见没有,别BB那么了。人家医生让你干什么你就听着,配合治疗早点出院,比什么都强。”她顿了顿,眼神陡然变得危险起来,“要不然,我天天来这儿给你直播‘搅屎棍的一百种作死方式’,让大家都知道咱们姜家的‘优良家风’,你说行不?”
姜老师:“!!!”
他差点一口气没上来,脸涨成了猪肝色,嘴唇哆嗦着,彻底偃旗息鼓,把头扭向一边,用后脑勺对着姜砚,用实际行动表示抗议和憋屈。
顾沉将这一幕尽收眼底,嘴角那抹几不可察的笑意加深了些许。他移开视线,在病历本上快速记录着什么,只是那笔尖,似乎比平时用力了几分。
病房里其他人看着这父女俩的“交锋”,以及那位年轻却气场强大的主治医生,表情各异,但都默契地保持了安静。一场即将升级的“找事风波”,就这样被姜砚一个眼神、一句话,干脆利落地化解于无形。
阳光透过窗户,照在略显凌乱的病房里,却奇异地让人感觉到了一丝……和谐?
姜砚仿佛没看到周围人或忍俊不禁、或如释重负的表情,她拍了拍手,像完成了一项了不起的任务,转头对着病房里所有目瞪口呆的医护人员、护工大姐,露出了一个灿烂无比、毫无阴霾的笑容,声音清脆得像清晨的露珠:
“行了!搞定啦!”
那笑容极具感染力,像是一束突然照进沉闷病房的阳光,瞬间冲淡了之前所有的焦躁和无奈。她又看向身旁一直憋着笑的姜婉,眨了眨眼,神色恢复如常,仿佛刚才那个“威胁”父亲的不是她一样。
接着,她站起身,面向一直站在旁边、静静观察了全程的顾沉和其他几位医生,脸上依旧挂着那副活力满满的、带着点学生气的歉意笑容,语气轻快又真诚: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呀各位医生护士老师,我家老爷子给你们添麻烦了!辛苦啦辛苦啦!”
她一边说着,一边还配合地微微鞠了一躬,动作自然流畅,没有丝毫矫揉造作。那笑容温暖又明亮,让人很难产生任何抵触情绪,反而觉得心里那点因为被吵闹而产生的不快,一下子就被这股蓬勃的朝气给冲散了。连旁边刚才被姜老师吼得有些委屈的护工大姐,都不自觉地跟着笑了出来。
顾沉站在稍远一点的地方,将女孩这一系列行云流水般的动作和那极具感染力的笑容尽收眼底。他看着她像一只终于玩够了的小动物,收敛了爪牙,又变回了那副人畜无害的模样,只是眼底深处,似乎还残留着一丝未散尽的、名为“搞定”的狡黠光芒。
他垂眸,在病历本上姜先生的名字后面,轻轻画上了一个小小的句号。
………
清晨的例行查房,在 3 号病房遇到了一点小小的“阻碍”。
顾沉刚踏进病房,就感受到了扑面而来的怨气。姜老先生正沉浸在对医院伙食的深刻批判中,声音洪亮,情绪饱满,若非知道他的病史,顾沉几乎要以为这只是个脾气火爆的普通病人。
护工大姐一脸为难,实习医生手足无措。这种场景,在神经内科的普通病房并不罕见,顾沉早已习以为常,正准备上前进行例行的术后宣教和情绪安抚。
“……你们这医院什么饭,没个味儿!咸不咸淡不淡,一点食欲都没有!怎么,想饿死我啊?……”
顾沉走上前,温声打断:“姜先生,您的血压和血脂目前需要严格控制,这种饮食是为了您的健康考虑,请您理解并配合。”
他语气温和,态度不卑不亢,试图用医生的专业气场缓和气氛。
谁知,这番话仿佛点燃了炸药桶的引信。姜老师猛地一瞪眼,那张本就涨红的脸瞬间变得更加紫涨,脖颈上青筋暴起,眼看就要破口大骂,那架势,仿佛下一秒就要从病床上跳起来。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不好意思啊,让一下哈,借过借过。”
一道清脆又带着点漫不经心的女声响起,像一阵清风,吹散了即将爆发的风暴。
是她。那个总是让他感觉有些特别的女孩。
她今天穿了一件宽松的卫衣,配着牛仔裤,脚上一双运动鞋,整个人看起来清爽利落,与这愁云惨淡的病房格格不入。
顾沉看到她进来,目光微微一动,下意识地颔首致意。
然后,他看到了接下来发生的一幕。
女孩像一只灵巧的蝴蝶,穿过略显拥挤的人群,站定在病床前。她没有像其他人那样试图劝解或安抚,而是用一种近乎戏谑的、充满压迫感的姿态,对着正要爆发的姜老先生“开火”了。
顾沉几乎是瞬间就理解了她的策略。用更强硬、更不容置疑的态度,去压制病人因疾病产生的焦虑和迁怒。这很冒险,稍有不慎就会激化矛盾,但效果……立竿见影。
他看到姜老先生那即将喷发的怒火,在看到女孩的瞬间,就像被一盆冰水当头浇下,肉眼可见地萎靡下去,从一只炸毛的公鸡变成了一只被捏住了后颈皮的猫,憋屈又不敢发作。而女孩的姐姐,则在一旁默契地充当了“捧哏”的角色,一唱一和,将父女间的“战争”演绎得淋漓尽致。
顾沉的唇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他见过太多家属面对病人时的小心翼翼或同仇敌忾,像这样能如此“游刃有余”甚至带着点“恶趣味”地应对的,她是第一个。
他注意到女孩在“教训”父亲时,那看似柔和的眉眼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锐利,而那根无意识轻点膝盖的手指,也透露出她并非表面看起来那么轻松。
当轮到他进行病情说明时,他尽量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专业,但眼角的余光,却始终留意着她的反应。她听得很认真,点头,甚至还会用一种带着点狡黠的语气做出保证,那双亮晶晶的眼睛看着他,让他有那么一瞬间的恍惚,仿佛他不是在对病人家属交代病情,而是在进行某种……特殊的合作。
查房继续,他收回目光,走向下一个病房。只是心里某个角落,因为刚才那短暂而奇特的“父女交锋”,泛起了一丝极淡的、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涟漪。
在来这间病房之前,顾沉就已经听过不少关于这位患者的“传闻”。
护士站的同事们在交接班时不止一次提过,3床那位姜老先生,简直是天生的“找茬大师”。从饭菜的温度到护士走路的声音,甚至是隔壁床病人的呼噜声,都能成为他挑剔的理由。大家都私下议论,说照顾这位病人不仅需要医术,更需要一颗极其强大的心脏。
甚至连一同查房的同事也无奈地感叹过:“他闺女也挺不容易的,天天被这么折腾,脾气还那么好,也不知道怎么过的。”
所以当顾沉亲眼看到那个穿着卫衣、笑容明媚的女孩,用一种近乎“降维打击”的方式轻松化解了一场即将爆发的医患冲突时,他心中那种“果然如此”的感慨,瞬间被一种更为复杂的情绪所取代。
原来,那些关于“不容易”的传言,并非全是事实。至少,这个女孩拥有着超乎所有人想象的、独特而强大的“控场”能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