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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 1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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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稿完成的瞬间,姜砚像一根绷紧的弦骤然松弛,巨大的疲惫感席卷而来。她向后瘫在椅背上,颈椎发出酸涩的抗议。窗外夜色深沉,电脑屏幕上光标无声闪烁,映照着她布满血丝的眼睛。
一个念头自然而然地浮上心头——该找顾沉看看了。
这个想法出现得如此顺理成章,甚至没经过太多思考,就像呼吸一样本能。她已经习惯了在迷茫时向他寻求专业指导,在卡文时与他探讨医学细节,甚至……在取得一点小成就时,第一时间想与他分享。
这种不知不觉的依赖,让她自己都感到一丝惊讶。什么时候开始,他已悄然成为她创作路上不可或缺的坐标?
正想着要不要起身倒杯水,手机屏幕亮起,嗡嗡的震动声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她划开屏幕,是顾沉的消息。
【顾沉】:还没休息?
【顾沉】:看你朋友圈发的“续命第N次”,咖啡加绿茶?灵感爆发期?
姜砚一怔,回想到凌晨两点多左右,她确实发了一张手机拍的、略显凌乱的桌面照片,一杯见底的咖啡和一杯新泡的绿茶并排而立,配文只有简单的“续命第N次”。那是她进入“疯魔”写作状态时的常态——依靠咖啡因强撑,不完成目标绝不罢休。
他居然注意到了。而且,精准地猜到了缘由。
这种被时刻关注着的感觉,像羽毛轻轻搔过心尖,带来一阵微妙的战栗。她几乎能想象出他推了推眼镜,在灯下点开她朋友圈时,那双洞察一切的眼睛。
【姜砚】:……神了。初稿刚写完,累瘫了。
【顾沉】:效率很高。不过,这种“续命”方式伤身,下次试试按时吃饭睡觉,效果可能更好。
【顾沉】:我今晚是晚班,十点前都在办公室。如果你对稿子里某些医学细节拿不准,或者单纯想找人说说话,可以过来。
没有多余的寒暄,直截了当,却又留下足够的余地。他看穿了她的疲惫,也看穿了她此刻无人分享的落寞,用一种近乎“守株待兔”的方式,发出了邀请。
更重要的是,他这条信息来得如此及时,正好给了她一个顺理成章找他的“台阶”。刚才她不就在想联系他吗?
【姜砚】:好,我大概八点半过去,不会太打扰你吧?
【顾沉】:不会。我手头的事刚好收尾,等你。
……
当晚,还是一样的提前十分钟,市立医院神经外科住院部,夜晚的走廊比白天更显空旷,只有值班护士站还亮着灯。姜砚找到顾沉的办公室时,门虚掩着,透出温暖的光线。
她轻轻敲了敲门。
“进。”顾沉的声音从里面传出,低沉平稳。
推开门,顾沉正坐在办公桌后,面前摊开着病历资料和一台笔记本电脑。他穿着白大褂,鼻梁上架着一副防蓝光眼镜,正专注地看着屏幕,侧脸在台灯的光晕下显得冷静而专业。听到开门声,他抬起头,目光从眼镜上方看向她,微微颔首:“坐。”
姜砚没有立刻应声,而是将肩上的双肩包往身后挪了挪,然后双手递上了一个还冒着热气的纸杯。
“顾医生,给您带的。”她的声音比平时更轻软些,带着点不易察觉的讨好,“热美式,双份浓缩。”
顾沉的目光从她略带期盼的脸上,移到那杯氤氲着热气的咖啡上,再回到她脸上,镜片后的眸光微动,似乎有细微的笑意一闪而过。他记得,上一次在图书馆,他喝的就是美式。
“谢谢。”他放下手中的笔,伸手接过,指尖不经意间触碰到她的,温热的触感一触即分。他拧开杯盖,尝了一口,苦涩中带着醇厚,温度也刚刚好,“有心了。”
“不客气。”姜砚见他喝了,心里松了口气,脸上也露出一点腼腆的笑容,这才将背包放在一旁,拉过那把熟悉的访客椅坐下。
“医生。”她调整了一下坐姿,轻声唤道,目光先是快速扫过办公室的环境,然后才落回顾沉身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拘谨和客气。
“你忙完了吗?”她小声问,意思很明显:如果你还在忙正事,我可以等着,绝不打扰。
“顾沉似乎看穿了她的顾虑,他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活动了一下脖颈,姿态放松地向后靠在椅背上。“刚处理完一个急诊术后的病人,暂时没什么急事。不用那么拘束。今天主要是我听你说……”
姜砚点点头,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她默默地打开随身的双肩包,从里面拿出一个轻薄的笔记本电脑,还有一本厚厚的手写笔记。
她先将笔记本双手捧着,轻轻地放到顾沉面前的办公桌上,动作小心翼翼,生怕弄出一点声响打扰到他。
“顾医生,就是这个。”她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像是一个即将交出答卷的学生,“这是我写的初稿……里面关于手术流程、医疗器械,还有一些临床症状的描述,我都标注出来了。”
她说着,双手撑在膝盖上,腰背挺得笔直,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落在顾沉脸上,带着全神贯注的期待和一点点忐忑。
顾沉看着眼前这只捧着自己“心血”的小动物,心底某处像是被羽毛轻轻拂过,痒痒的。他没有立刻翻开笔记本,而是抬起头,目光在她写满字的纸页和她略显紧张的脸庞之间来回扫视,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
“这么郑重其事?”他语气里带着调侃,伸手拿过笔记本,指尖不经意间擦过她的手背,带来一阵微麻的电流,“放心,我会认真看的。”
说完,他才翻开笔记本,目光沉静地投入到文字中。
办公室里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空调运作的细微声响,以及顾沉偶尔翻动纸张的沙沙声。
姜砚坐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双手交叠放在腿上,一动也不敢动。她看着顾沉专注的侧脸,看着他修长的手指在纸页上缓缓移动,时而停顿,时而微微蹙眉。
她就像是一个等待老师批改试卷的学生,大气都不敢出,只能默默注视着老师的一举一动。这种感觉很奇妙,既有一种被重视的紧张感,又有一种莫名的安心——仿佛只要他在那里认真看着,她的文字就有了保障。
时间在沉默中流逝。
大约过了半个小时,顾沉终于翻到了最后一页。他将笔记本合上,放回桌面,却没有立刻说话。他微微仰头,靠在椅背上,目光深邃地看着姜砚,似乎在组织语言。
姜砚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手指不自觉地绞紧了衣摆。
“写得不错。”顾沉率先开口,声音平静而温和,“故事架构完整,人物刻画也算饱满。对于一个非专业人士来说,能做到这一步,很难得。”
得到了肯定的开头,姜砚悬着的心稍稍落下,脸上露出一丝欣喜。
但顾沉接下来的话,立刻让她清醒过来。
“不过,”他话锋一转,身体微微前倾,目光锐利地看着她,“医学细节上,还有不少需要精进的地方。”
他开始一条一条地指出问题,语气客观而专业,不带任何嘲讽或轻视:
“比如这里,硬膜外血肿的手术指征,你写得过于笼统了。出血量达到多少毫升,中线结构偏移多少毫米,GCS评分多少分,这些都是有具体标准的,不能含糊其辞。”
“还有这个手术器械,你写的是‘电凝钩’,但在实际手术中,根据手术部位和止血需求的不同,我们可能会用到单极电凝、双极电凝,甚至是超声刀,它们的原理和使用场景是有区别的。”
“另外,关于术后并发症的描述,你提到了‘脑脊液漏’,但对其发生的原因、临床表现、以及常规的处理方法,都还可以再深入挖掘一下,这样能让情节更真实,更有张力。”
他一边说,一边用手在笔记本上比划着,偶尔还会在旁边的白纸上画个简单的解剖图辅助说明。
姜砚坐在对面,双手紧握,认认真真地听着,不时点头。她能感受到顾沉的用心,他不是在敷衍地挑刺,而是真的在教她,帮她把故事打磨得更完美。这种被认真对待的感觉,让她心里暖暖的,同时也更加羞愧于自己之前那些想当然的错误。
“所以……”顾沉说完所有问题,重新靠回椅背,双手交叉放在胸前,审视着她,“你打算怎么改?”
姜砚的眼睛瞬间亮了,像被点燃的星辰,原本的忐忑和羞愧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摩拳擦掌、跃跃欲试的创作激情。她几乎是从椅子上弹起来的,声音带着一丝压抑不住的兴奋:
“我现在就改!”
话音未落,她已经手脚麻利地打开笔记本电脑,双手放在键盘上,指尖飞舞,瞬间进入了“战斗状态”。屏幕的光映照着她专注的侧脸,平日里容易羞涩的姑娘,此刻却透着一股不服输的韧劲和沉浸其中的快乐。
她修改得非常认真,每一个医学术语都反复斟酌,每一个情节转折都力求逻辑严密。动作很轻,幅度很小,敲击键盘时也极力控制着力道,发出细微的、几乎不可闻的嗒嗒声,仿佛生怕惊扰了眼前这个正专注于“正事”的男人。
顾沉看着她这副全神贯注的模样,眼底的笑意更深了些。他没有打扰她,而是重新将目光投向自己办公桌上的电脑屏幕,处理起一份术后报告。他的工作节奏沉稳而高效,偶尔会摘下眼镜揉揉鼻梁,或者拿起桌上的水杯喝一口。
过了一会儿,他可能需要去护士站交代一些事情,便起身离开了办公室。门关上的瞬间,姜砚似乎连头都没有抬一下,完全沉浸在文字的世界里,与笔下的人物和严谨的医学知识搏斗。
顾沉很快回来,手里拿着一份新的病历,他坐回椅子上,继续工作。而姜砚,依旧保持着那个蜷在访客椅上的姿势,像一尊凝固的雕塑,只有屏幕的光和偶尔微动的手指,证明着她的存在。她仿佛与外界隔绝,所有的注意力都凝聚在那方寸之间的屏幕上。
时间在不经意间悄然流逝。
当姜砚终于敲下最后一个句号,长长舒了一口气,合上电脑时,一种巨大的、难以言喻的轻松感淹没了她。她将笔记本电脑轻轻合拢,双手捧起,像捧着什么稀世珍宝,递到顾沉面前。
“医生,我改完了!”她的声音带着完成巨大工程后的沙哑和疲惫,但更多的是如释重负的喜悦。
顾沉放下手中的笔,接过电脑,目光快速扫过屏幕。这一次,他翻看的速度慢了些,但眉宇间并无凝重,反而在看到某些修改后的段落时,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嗯,这次问题不大了。”他最终将电脑还给她,语气肯定,“医学细节的严谨性提升了很多,情节也更流畅了。”
“真的吗?太好了!”姜砚如释重负,整个人像是被抽掉了骨头,软软地向后一仰,直接瘫在了访客椅上。那姿势慵懒至极,仿佛刚才那个指尖飞舞、精神百倍的作者只是幻影。她望着天花板,眼神放空,嘴里无意识地喃喃自语:“唉哟我天……终于改完了……”
这副“魂魄出窍”的模样,带着一种完成使命后的极致疲惫和满足,生动得让顾沉都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她缓过神,下意识地看向墙上的挂钟,指针赫然已经指向了十一点多。
“我靠!”她像是被烫到一般,猛地从椅子上弹坐起来,脸上瞬间褪去了慵懒,染上了熟悉的慌张和愧疚,“对不起医生,真的,太不好意思了,又耽误您这么长时间……”
顾沉看着她这副“闯祸”后急于补救的模样,心中那点因她长时间专注而生的欣赏,混合着一丝难以言喻的怜惜,让他觉得有趣。他语气平和,带着点安抚的意味:“没关系,我晚班,这个时间还不算太晚。而且,你的稿子质量提升了,这时间花得值得。”
这话听着是宽慰,但细品之下,却带着点“你值得我花时间”的意味,像是一点点不易察觉的“茶香”,悠悠地飘散开来。
姜砚却完全没听出这层深意,她只觉得更加过意不去。这种“总是耽误他”的愧疚感,像潮水般将她淹没。她几乎是脱口而出,声音带着一种破釜沉舟般的诚恳和急切:
“那……那您有没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但凡是我能做到的,我一定尽量满足……不对,我一定答应!绝对不后悔!”
她把话说得斩钉截铁,仿佛在立军令状,试图用这种方式来抵消内心的亏欠。
顾沉闻言,握着水杯的手指微微一顿。他抬眼看她,目光深邃,像是在细细品味她这句话里的每一个字——“尽量满足”、“答应”、“绝不后悔”,这承诺,可比改稿要重得多。
他喉结微动,压下心中那丝微妙的悸动,继续扮演着“温和导师”的角色,语气里却掺进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带着挑战意味的“茶味”:
“可能有点难。我想想……比如,现在让我立刻睡着,算不算需要你‘实现’的愿望?”
这问题刁钻又带着点戏谑,完全超出了“帮忙”的范畴,更像是一个无伤大雅的玩笑,却精准地踩在了姜砚“愧疚上头”的痛点上。
姜砚果然更“上头”了。她那点因愧疚而生的“上头”,瞬间升级为“必须完成承诺”的执拗。她看着顾沉那张在灯光下显得格外英俊又带着点戏谑的脸,脑子一热,也顾不上这要求有多么不合常理,只想着一定要“满足”他。
“好!我……我尽力!”她几乎是下意识地、毫不犹豫地应承下来,眼神坚定得像个即将奔赴战场的士兵。
顾沉看着她这副“上头”到有些傻气的认真模样,终于不再逗她。他放下水杯,身体微微前倾,手肘撑在桌面上,十指交叉,目光牢牢锁住她,声音低沉而清晰,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郑重:
“那好,我这个愿望,就当是你通过‘考核’的奖励,也是你欠我的人情。现在,我正式向你提出一个‘请求’。”
他顿了顿,观察着她骤然绷紧的身体,继续用那种慢条斯理的语调,一字一句地抛出了炸弹:
“姜砚,这个周末,留给我。时间地点我来决定,就我们两个。你只需要人来,剩下的交给我。”
“没问题!你放心!”她想也没想,脱口而出,声音干脆利落,甚至带着一种“包在我身上”的豪气。
话音落下的瞬间,世界仿佛安静了。
几秒钟的死寂。
然后,一股凉意猛地从脚底窜上头顶,像是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
周……末?
留给他?
时间地点他定?
这……这算什么?什么意思?有点不妙!
她刚才……答应了什么?!
“诶?”姜砚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一个无意义的音节,像是一条被扔上岸的鱼。她瞪大了眼睛,不可置信地看着顾沉。
顾沉好整以暇地看着她脸上精彩纷呈的表情变化,从果断应承的爽快,到瞬间空白的震惊,再到回过神后的无措和懊恼,像在欣赏一幅绝美的画卷。他身体后仰,重新靠在椅背上,姿态放松,但那双深邃的眼眸却一瞬不瞬地锁住她,里面翻涌的情绪再也无法掩饰,是毫不避讳的、赤裸裸的占有欲和势在必得。
那眼神,像一张无形的网,将她牢牢罩住,带着滚烫的温度和不容挣脱的力度。
“怎么,姜同学这是……反悔了?”他故意曲解她的失态,声音里带着一丝戏谑的沙哑,那沙哑像羽毛,搔刮着姜砚最敏感的神经。
“我……”
“刚才可是你自己说的。”顾沉不紧不慢地开口,慢到让姜砚的心脏都跟着一抽一抽的,“‘但凡是我能做到的,我一定尽量满足’、‘一定答应’、‘绝对不后悔’。”
现在,我提一个要求。”
顾沉没有提高音量,只是将身体前倾,那股清冽的木质香便霸道地侵占了姜砚所有的感官。他离得那样近,温热的吐息若有似无地喷洒在她的耳廓,激起一阵战栗的酥麻。
他低声说话,那声音仿佛不是通过空气传播,而是直接钻进了她的脑海,带着一种蛊惑人心的磁性:
“一个你完全‘能做到’的要求,一个只属于你个人意愿的‘请求’。”
这话语像是一个温柔的陷阱,将她困在其中,让她连拒绝的念头都来不及升起,便已沉溺在他制造的这场无声的风暴里。
“姜砚,你不会是想做一个言而无信的人吧?还是说……你刚才的‘一定答应’、‘绝不后悔’,只是随口说说,根本不作数?”
“我……”姜砚被他逼得节节败退,退无可退,那双湿漉漉的眼睛里写满了羞恼和无措,却找不到任何反驳的理由。
他说的每一个字,都像一把精准的锤子,敲在她最薄弱的防线上。她确实答应了,用那么肯定的语气,那么决绝的态度。
现在想反悔?晚了。
“我……”她张了张嘴,最终,所有的不甘、羞愤、懊恼,都化作了无声的叹息。她垂下眼帘,避开他那极具压迫感的目光,长长的睫毛像受惊的蝶翼般剧烈颤动,用细若蚊蚋、带着认命般沙哑的声音,挤出了两个字:
“……没反悔。”
说完,她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飞快地、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两个字,然后,就再也不敢抬头看他,只把发烫的脸颊深深埋了下去,只留给顾沉一个通红的、写满了“生无可恋”的后脑勺。
顾沉看着她这副鸵鸟般的模样,胸腔里溢出一声低沉而愉悦的轻笑。他没有再逼她,只是看着她,目光温柔得能滴出水来。
“那就这么说定了。”他声音里带着笑意,像是在宣布一个早已注定的结果,“具体时间,微信上发你。”
“……嗯。”
姜砚闷闷地应了一声,连头都不敢抬。
窗外的夜色,似乎也因为这小小的、心照不宣的胜利,而变得更加旖旎动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