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落星光》九月份尾巴

13、第 13 章

　　周六下午两点，阳光正好，透过稀疏的云层洒下冬日里难得的暖意。

　　姜砚坐在副驾驶上，指尖无意识地抠着安全带边缘。她的人生规划里，从未有过“约会”这一项。作为一个早早做好单身一辈子准备的独行者，她曾无数次设想过一个人生活的图景，却唯独没想过会和谁并肩坐在车里，奔赴一场未知的相聚。

　　此刻内心翻腾如沸水，面上却强装镇定，只借着调整坐姿的间隙，悄悄偷瞄驾驶座上那个专注开车的男人。

　　顾沉的神情平静，侧脸线条在阳光下显得格外清晰利落。姜砚看着看着，心里忽然生出一丝荒谬感——明明是他主动邀约，怎么搞的好像她主动跳进陷阱似的？她觉得自己就像砧板上的肉，虽然还没感觉到疼，但那种任人宰割的命运感却挥之不去。

　　车子驶离市区，高楼大厦逐渐被连绵的山峦取代。大约一个小时后，眼前豁然开朗，一片山水环抱的区域映入眼帘。顾沉将车停在一个古色古香的停车场，眼前是一条蜿蜒的青石板路，通向一个被群山和溪流环绕的小镇。

　　姜砚顺着他的目光望去，看到入口处立着一块古朴的石碑，上面刻着三个苍劲有力的大字。

　　“哦，青溪古镇啊……”她了然地喃喃自语。

　　顾沉目视前方，手握方向盘，语气平淡地问：“怎么，之前来过？”

　　姜砚收回视线，看向窗外潺潺的溪流和古朴的建筑，摇了摇头：“没有，之前听朋友说起过。”她想起之前，朋友兴致勃勃地拉着她计划来这里踏青写生，不过都被她用各种借口推脱了。没想到兜兜转转，她还是来了，只不过同行的人，从朋友，变成了眼前这位让她毫无招架之力的猎人！

　　“听说这里是写生和摄影爱好者的天堂，也很适合寻找灵感。”顾沉解开安全带，绅士地为她打开车门，“走吧，带你换个心情。”

　　姜砚深吸了一口气，清新的空气夹杂着泥土和草木的芬芳扑面而来，让她精神一振。她跟着顾沉下车，踏入这条蜿蜒的青石板路。

　　古镇里游人不多，大多是些背着画板的年轻人或是扛着相机的摄影师。街道两旁是保存完好的明清建筑，白墙黛瓦，飞檐翘角。脚下是光滑的青石板，每一步都仿佛踩在历史的印记上。

　　顾沉并没有急着带她赶景点，而是任由她在小巷间穿梭。他跟在她身后半步的距离，目光始终落在她身上，像是一个沉默而忠诚的守护者。

　　姜砚像是终于卸下了都市生活的紧绷感，彻底沉浸在这份难得的古韵之中。她左顾右盼，目光被两旁琳琅满目的小店一一牵引——挂着红灯笼的杂货铺、飘着油墨香的旧书屋、还有门口摆放着各式陶器的手工艺店。她走走停停，时而凑近看看橱窗里摆放的旧物，时而对着墙头探出的一枝腊梅驻足，神情是少有的放松与好奇。顾沉始终不紧不慢地跟在她身后，配合着她的步伐，既不催促，也不打扰，只在她好奇张望时，目光里含着淡淡的笑意，安静地守护着这份独属于她的惬意时光。

　　走了一段路，姜砚被一阵清幽的茶香吸引。街边有一家老旧的茶馆，门面不大，却收拾得极为干净，竹制桌椅，青瓷茶具，透着一股子岁月的沉淀感。

　　“累了吗？要不要进去歇歇脚？”顾沉注意到她微微起伏的呼吸，适时地提议。

　　姜砚确实有些走累了，便点了点头。

　　两人走进茶馆，要了一个临街的包厢。窗外是熙熙攘攘的青石板路，窗内是古色古香的静谧。顾沉很熟练地叫来小二，点了一壶当地的特色绿茶，又点了两样精致的茶点。

　　“这里很安静，适合谈话。”顾沉将泡好的茶水倒入小巧的茶杯，推到她面前，动作行云流水，带着一种与生俱来的优雅。

　　姜砚端起茶杯，还没入口，一股馥郁的豆香混合着兰花的清幽便扑鼻而来，瞬间钻入鼻腔。这茶香清冽高远，仿佛将整个春天的生机都浓缩在了这一盏之中。

　　“好香的茶……”

　　姜砚端起茶杯，轻轻吹散热气，小啜了一口。茶汤入口微苦，随即化作一股甘甜，回味无穷。她忍不住赞叹，但话音落下时却微微拖长了尾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恍惚。

　　她没有再说话，只是低下头，纤细的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温润的杯沿。热气袅袅升起，氤氲了她的视线，让她的眼神变得虚虚实实，仿佛穿透了眼前的茶香，看向了某个遥远的时空。

　　顾沉没有出声，只是安静地坐在她对面，目光沉静如水，不动声色地观察着她每一个细微的表情变化。他看到她摩挲杯沿的手指渐渐停止了动作，看到她眉宇间那抹淡淡的愁绪，也看到她眼底深处一闪而过的、类似怀念又带着苦涩的情绪。

　　他什么都没有问，只是将她的反应尽收眼底，像是在解读一幅复杂的画卷，耐心地等待着她自己拨开迷雾。

　　良久，姜砚才缓缓放下茶杯，发出一声极轻的磕碰声。她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自嘲似的笑容，声音低得几乎要被窗外的喧嚣淹没：

　　“这茶……我爸也爱喝。”

　　她说完便不再言语，只是怔怔地看着杯中沉浮的茶叶，仿佛在自言自语，又仿佛在讲述一个与自己无关的故事。

　　顾沉没有立刻接话。他敏锐地捕捉到了她那一瞬间的失神与指尖的微颤，但他选择保持缄默。他将这些细微的变化不动声色地收纳起来，作为拼图的一角，试图去理解她此刻无法言说的内心世界。

　　良久，他才端起自己面前的茶杯，浅啜一口，目光掠过窗外的青石板路，声音平稳，听不出波澜，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温和：

　　“那我们买一些回去。”

　　姜砚怔了怔，抬起头看向顾沉。他正看着她，目光沉静而坚定，在午后斜阳下，那双深邃的眼眸里仿佛蕴藏着能够包容一切的暖意。那句“我们买一些回去”说得那样自然，仿佛天经地义，没有丝毫突兀。

　　“好。”她听到自己这样回答，声音不大，却很清晰。

　　这一次，她没有抗拒。

　　这个简单的“好”字，像是一颗小石子，轻轻投入她心湖深处，漾开一圈圈连她自己都未曾预料的涟漪。

　　从茶馆出来，顾沉带着姜砚离开主街，沿着一条较为僻静的山路向上步行。越往上走，游客越少，四周愈发幽静，只有山风拂过竹林的沙沙声，和偶尔几声清脆的鸟鸣。

　　大约二十分钟后，他们抵达了山顶的一处观景亭，这里视野极佳，几乎可以俯瞰整个青溪古镇以及远处层叠的山峦。

　　时值傍晚，夕阳开始西斜，将天际染成一片温暖的橘红。近处，古镇的青瓦屋顶连绵成片，在绿树掩映下错落有致；远处，山峦起伏，在夕照下呈现出深浅不一的轮廓，宛如一幅泼墨山水画。一条碧绿的溪流如玉带般蜿蜒穿过山谷，在夕阳的余晖下波光粼粼。

　　“很美。”姜砚忍不住感叹，声音里带着一种卸下所有伪装的放松。

　　她走到栏杆前，双手扶着冰冷的石栏，深深吸了一口气。山间清冽的空气涌入肺腑，带着草木的清香和泥土的气息，让她感到前所未有的通透和舒畅。她闭上眼睛，感受着山风拂过面颊的微凉，耳边是自然的低语，仿佛整个世界的喧嚣都被隔绝在外，只剩下天地间最原始的宁静。

　　这一刻，她只是她自己，一个渺小而自由的存在，与脚下的山川、头顶的流云、耳畔的风声，融为了一体。

　　将自己置身于自然之中，是她的疗愈方式。

　　顾沉一直站在她身后半步远的地方，没有靠得太近，给予她充分的空间。他的目光始终落在她身上，将她此刻每一个细微的表情、每一个放松的姿态，都精准地捕捉下来——她卸下重担后舒展的眉头，她闭目享受时微微扬起的嘴角，她张开手臂时流露出的、近乎虔诚的自由……

　　他的视线无意间扫过她后颈处。

　　那里，在乌黑秀发的遮掩下，露出一道极淡的白色疤痕。那疤痕很细，很长，横亘在颈后，在夕阳的余晖下若隐若现，那走向，竟与他平日里在手术台上追求的利落线条有着某种诡异的重合——不是医美的平滑，而是某种暴力撕裂后，草草收场的痕迹。

　　顾沉的瞳孔微微一缩，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刺了一下。

　　他几乎可以想象出，当年的那一幕是怎样的混乱与不堪。是什么样的争执，会让一个女孩的后颈留下这样的印记？又是怎样的一个人，能对她下这样的狠手？

　　无数的疑问瞬间涌上心头，但他什么都没有问。

　　他只是不动声色地将那份心疼与探究压在心底，目光变得更加深沉。

　　从山顶上下来之后，天色已经渐黑。

　　回程的路上，车内流淌着舒缓的古典乐，姜砚的心情却比来时轻松了许多。她不再像来时那样局促不安，而是放松地靠在椅背上，目光默默地追随着顾沉握着方向盘的侧影。路灯的光晕在他专注的侧脸上明明灭灭，嘴角漫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连她自己都没有察觉，此刻看向他的眼神，竟是前所未有的柔和。

　　车子平稳地停在姜砚家楼下，引擎熄灭的瞬间，车厢内陷入一片静谧。

　　“顾医生，今天……很感谢你！”姜砚转过头，对他露出一个发自内心的、同样柔和的微笑。她的语气很轻快，带着一丝卸下重担后的释然，与她此刻内心的柔软如出一辙。
　　说完，她伸手去解安全带，准备下车。

　　“姜砚。”

　　顾沉的声音突然响起，比平时低沉了几分，像平静湖面投下的一颗石子，打破了原有的宁静。

　　“嗯？”姜砚开门的动作微微一顿，回过头。只见顾沉已经转过身，正注视着她。车内的光线有些昏暗，但他的眼神却亮得惊人，里面翻涌着毫不掩饰的情愫，炽热而坦诚，像一股浓烈却又不灼人的岩浆，瞬间将她包裹。

　　姜砚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胸腔里那口气微微一窒，呼吸也随之乱了节拍。那双眼睛里浓烈的情感根本无需猜测，便铺天盖地地向她袭来。

　　顾沉没有给她回避的机会，他微微倾身，拉近了两人之间本就不远的距离，目光始终牢牢锁住她有些慌乱的眼睛，声音低沉而富有磁性，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认真：

　　“我记得你之前说过，成年人的感情，有时候仅仅一个眼神就够。”

　　那么现在，你懂吗？

　　他的话语在这里停顿了一下，目光更深邃地望进她的眼底，仿佛在等待一个答案。所有的未尽之言，都已经在这沉默的注视中昭然若揭。

　　姜砚彻底愣住了。虽然顾沉刚才的眼神已经让她有了模糊的预感，但当他真的将这层关系挑明时，她还是感到了巨大的冲击。大脑仿佛瞬间宕机，一片空白。她下意识地想要躲避那过于灼热的视线，眼神飘忽了一下，嘴唇微微张开，又轻轻合上，如此反复几次，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不用急着回答我。”他的声音依旧低沉，却充满了包容，“我只是觉得，我们之间，也许可以不止是现在这样。我可以等。”

　　他顿了顿，目光依旧没有离开她，继续道，语气里带着一丝不容错辨的沉稳：“但我毕竟是个成年人，也有自己的期待。有些界限，或许我们可以一起试着……慢慢跨越。而不是一直停留在原地，彼此揣测，互相逃避，好吗？”

　　这一次，姜砚甚至连思考的能力都丧失了。她只是凭着本能，像个被催眠的人偶，对着他那双深邃的眼睛，下意识地、轻微地点了点头。

　　这个微小的动作，却像是点燃了顾沉眼底的星火。他没有再说更多，只是伸出手，极其轻柔地替她将鬓边一缕被风吹乱的发丝别到耳后，指尖不经意擦过她微烫的耳廓，带来一阵战栗。

　　“早点休息。”他收回手，声音恢复了平时的温和，仿佛刚才那段极具侵略性的宣言从未发生。

　　姜砚这才如梦初醒，意识到自己刚才做了什么。巨大的羞赧和一种难以言喻的恐慌瞬间淹没了她。她不敢再看他，生怕在那双盛满炽热与包容的眼睛里，看到自己此刻无处遁形的慌乱，声音细若蚊呐，几乎含在了喉咙里：

　　“嗯……”

　　说完这一个字，她几乎是手脚并用地推开沉重的车门，踉跄了一下才站稳。夜风一吹，她才找回一丝清醒，却只想快点逃离这个地方，逃离这令人窒息的暧昧氛围。

　　她甚至不敢回头看他一眼，头也不回地朝着单元门跑去，脚步慌乱，背影透着一股落荒而逃的狼狈。

　　……

　　姜砚几乎是凭着本能摸出钥匙，打开了家门，然后“砰”地一声关上，背靠着冰凉的门板，缓缓滑坐在地上。

　　客厅里没有开灯，月光透过窗户洒进来，勾勒出家具模糊的轮廓。她将自己蜷缩在玄关的阴影里，双手紧紧捂住脸，指尖用力到泛白。

　　大脑里依旧是一片空白，刚才在车里发生的一切像走马灯一样闪过——他炽热的眼神，他低沉的嗓音，他说的“一起跨越界限”，还有自己那不受控制的点头……

　　这一切都太不真实了，像一场过于逼真的梦。

　　她应该拒绝的，她明明应该拒绝的。可她为什么……会点头？

　　羞耻感像潮水般涌上，烧得她脸颊发烫。她甚至能想象出顾沉此刻的表情，是不是在车里静静等着，看她会不会跑回来，或者……发信息给她？

　　就在这时，放在口袋里的手机屏幕亮了起来，嗡嗡地震动了两下。

　　那微弱的光芒在浓稠的黑暗中明明灭灭，像一只窥探秘密的眼睛，又像极了她胸腔里那颗正疯狂擂动、几欲破膛而出的心脏。

　　姜砚像被烫到一样，猛地掏出手机。

　　屏幕上，赫然是顾沉发来的消息。字体在昏暗的光线下清晰可见，透着一如既往的沉稳，却又比平时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

　　「到家了吗？今天别跟那台电脑较劲了，把它关了。累了一天，乖乖躺好睡觉。」

　　姜砚盯着那条信息，手指悬在屏幕上方，迟迟没有落下。她该回什么？“收到了”？“谢谢”？还是干脆假装没看见？

　　最终，她什么也没回。她只是将手机屏幕朝下扣在膝盖上，整个人更深地埋进臂弯里，像一只受惊后拼命把自己藏起来的鸵鸟。

　　心里乱糟糟的，羞涩、害怕、还有一丝难以启齿的悸动交织在一起。她想逃避，想把刚才的一切都当作没发生过，可心底某个角落，却有个微弱的声音在说：

　　她好像并不排斥。

　　夜色深沉，新的一页，似乎正随着这个混乱而甜蜜的夜晚，悄然掀开。

　　顾沉没有立刻发动车子，他靠在椅背上，闭了闭眼，将刚才她点头时那双受惊小鹿般的眼睛，和此刻紧闭的单元门，一同收进眼底。

　　他有些心疼，又有些无奈。

　　他当然知道，自己刚才的“摊牌”可能会吓到她，甚至可能会让她因为害怕而本能地想要逃避。但他更知道，如果不把话说开，他们之间就永远隔着一层纱，他看得到她，却触碰不到她。

　　他并不后悔。

　　他见过太多因为“不说破”而错过的遗憾。他不想成为那个遗憾的制造者。哪怕被她暂时“讨厌”也没关系，他愿意等，等到她不再害怕，等到她愿意从那个自我保护的壳里，探出头来，真正地看他一眼。

　　他拿起手机，给那个没有回音的对话框，发去一个系统自带的月亮表情。

　　窗外流动的城市光影掠过，映在他银丝边眼镜的镜片上，将他眼底那片深沉的温柔与期待切割成细碎的光斑，又被他迅速收敛。

　　没有文字，却胜过千言万语。

　　「晚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