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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客至语温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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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客至语温言
天刚擦黑,琴府的灯笼便一盏盏亮了起来。
红绸缠过的廊柱下,灯笼的光晕透过绢面,在青砖地上投下暖黄的圆。风过时,灯笼轻轻晃,光影也跟着摇,像揉碎了的星子。
封语岚正坐在窗边,就着烛光翻一本旧书。书页泛黄,边角有些卷,是他从家里带来的。
琴以墨走进来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景。
烛火在他脸上跳动,映得侧脸的轮廓柔和了许多。长发松松地挽着,几缕垂在颈侧,随着翻书的动作轻轻晃。
“在看什么?”琴以墨走过去,从身后轻轻环住他的腰。
封语岚被他突如其来的动作吓了一跳,手里的书差点掉在地上:“没什么,是以前读的游记。”
琴以墨的手顿了顿,指尖避开他腰侧的伤处,只轻轻搭在髋骨上:“还疼?”
“好多了。”封语岚转过身,对上他的目光,“母亲送来的汤很管用。”
琴以墨低笑,捏了捏他的脸:“那明日再让厨房炖些。”
“不必了,”封语岚摇头,“太过麻烦。”
“为你,不麻烦。”琴以墨的声音很轻,落在烛火里,像化了的糖。
封语岚的脸微微发烫,正想说些什么,门外传来小厮的声音:“大人,温公子和夏姑娘来了。”
琴以墨松开手:“请他们进来。”
温时莹和夏思陌走进来时,带着一身晚风的凉意。
温时莹穿着件墨色劲装,腰间束着玉带,头发用一根木簪束起,看着比平日里更添了几分英气。他手里提着个食盒,见了琴以墨和封语岚,笑着拱手:“来迟了,莫怪。”
夏思陌跟在他身后,穿着件水红色的襦裙,裙摆绣着缠枝莲,走一步,莲影便跟着晃。她手里捧着个锦盒,脸上带着浅淡的笑,目光落在琴以墨身上时,闪过一丝复杂,却很快掩了去。
“温兄,夏姑娘。”琴以墨颔首。
封语岚也起身行礼:“温兄,夏姑娘。”
“自家兄弟,不必多礼。”温时莹把食盒往桌上一放,打开,里面是几样精致的点心,“家母新做的芙蓉糕,想着你们许是还没尝过,便带来了。”
夏思陌也将锦盒递上前,声音温和:“这是我亲手绣的荷包,虽不算贵重,却是一点心意,望琴公子与封公子莫嫌弃。”
锦盒打开,里面放着两个荷包,一个绣着墨竹,一个绣着兰草,针脚细密,配色雅致。
琴以墨看了一眼,便知那墨竹是给自己的,兰草是给封语岚的。他接过锦盒,道了声“多谢”。
封语岚也跟着道谢:“夏姑娘有心了。”
夏思陌笑了笑,目光在两人身上转了一圈,最终落在琴以墨脸上:“琴公子与封公子情投意合,实乃天作之合,思陌在此祝二位……岁岁无忧。”
她说这话时,声音微微发颤,却字字清晰。
琴以墨微怔,随即点头:“多谢夏姑娘吉言。”
温时莹在一旁看得清楚,见夏思陌眼底的失落,心里叹了口气,却没多说什么,只拿起一块芙蓉糕递给封语岚:“尝尝这个,甜而不腻,合你口味。”
封语岚接过来,咬了一口,确实软糯香甜,带着淡淡的花香:“多谢温兄,很好吃。”
“喜欢就多吃些。”温时莹又拿起一块递给琴以墨,“你也尝尝。”
琴以墨接过,却没吃,而是递给了封语岚:“阿岚爱吃,多吃点。”
封语岚看了他一眼,脸颊微红,接过来放在碟子里。
夏思陌看着这一幕,端起桌上的茶杯抿了一口,茶水微凉,滑过喉咙时,带着点涩。她放下茶杯,站起身:“时辰不早了,我也该回去了。”
“这就走?”温时莹挑眉,“不多坐会儿?”
“不了,”夏思陌摇头,目光再次扫过琴以墨和封语岚,最终定格在琴以墨脸上,“琴公子,封公子,思陌告辞。”
“夏姑娘慢走。”琴以墨颔首。
封语岚也道:“慢走。”
夏思陌转身往外走,脚步轻快,却在走到门口时,微微顿了一下,没有回头,只扬声道:“琴公子,往后……好生待封公子。”
琴以墨一怔,随即应道:“自然。”
夏思陌的身影消失在门外,廊下的灯笼光晕里,她的裙摆扫过石阶,带起一点风。
温时莹看着她的背影,摸了摸鼻子,对琴以墨道:“她……想通了也好。”
琴以墨没说话,只是看着桌上的荷包,目光沉沉。
封语岚也看出了些端倪,却没多问,只拿起一块芙蓉糕递给温时莹:“温兄也吃。”
“哎,好。”温时莹接过来,咬了一大口,含糊道,“说起来,昨日你们大婚,我没能来,今日可得罚你们陪我喝几杯。”
琴以墨笑了:“这有何难,吩咐厨房备酒便是。”
“不必麻烦,”温时莹摆手,“我带了酒来,是家父珍藏的女儿红,埋了二十年,正好今日开封。”他说着,从腰间解下一个酒葫芦,往桌上一放,“就用这个,随意些。”
琴以墨吩咐小厮取来三个酒杯,温时莹打开酒葫芦,一股醇厚的酒香立刻弥漫开来。酒液呈琥珀色,倒在杯里,还冒着细密的泡。
“先敬你们一杯,”温时莹举起酒杯,目光真诚,“祝你们……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琴以墨和封语岚也举起酒杯,与他碰了一下。
“多谢温兄。”
酒液入喉,带着点辛辣,却很快回甘,暖意从胃里蔓延开来,流遍四肢百骸。
封语岚不胜酒力,只喝了一小口,脸颊便泛起红晕,像染上了胭脂。
琴以墨看在眼里,伸手拿过他的酒杯:“你少喝点,我替你。”
封语岚没反对,只是笑了笑,任由他将酒杯拿走。
温时莹看得直乐:“才刚成婚,就这般护着了?”
琴以墨挑眉:“我护自家夫郎,与你何干?”
“得得得,我不说了还不行?”温时莹举手投降,又给自己倒了杯酒,“说些正事吧,前几日边境送来急报,说北狄有异动,陛下让你我二人过几日进宫商议。”
琴以墨点头:“我已知晓,正打算明日处理完府中事,便去衙门看看卷宗。”
“我也是,”温时莹道,“北狄那帮人,素来不安分,这次怕是又想寻衅。”
封语岚在一旁听着,轻声道:“北狄地势偏远,民风彪悍,若真动起手来,怕是不易应付。”
“是啊,”温时莹叹了口气,“粮草、军备,都得提前备好,免得到时手忙脚乱。”
琴以墨沉吟道:“我已让人去查北狄的动向,过几日应能有消息。届时再与陛下商议对策,胜算会大些。”
“还是你考虑周全。”温时莹点头,又喝了口酒,“说起来,封兄你在户部任职,粮草一事,怕是要多劳烦你了。”
封语岚颔首:“分内之事,温兄不必客气。我会尽快核算各地粮草储备,确保万无一失。”
“有你们二人在,我便放心了。”温时莹笑了,举起酒杯,“来,再喝一杯。”
三人又喝了几杯,话题渐渐从朝堂转到了年少时的趣事。
温时莹说起琴以墨小时候偷溜出府去捉鱼,结果掉进湖里,被琴纪安罚抄《论语》一百遍,引得封语岚直笑。
琴以墨无奈:“陈年旧事,亏你还记得。”
“怎么不记得?”温时莹笑得更欢,“当时你抄得手软,还是我替你抄了一半,你才没被先生发现。”
封语岚看向琴以墨,眼里满是好奇:“以墨还会捉鱼?”
琴以墨的脸微微发烫:“年少不懂事罢了。”
“可不是不懂事?”温时莹补充道,“那湖底全是淤泥,他掉下去,爬上来时像只泥猴,你是没瞧见那模样……”
他话没说完,就被琴以墨瞪了一眼,只好讪讪地住了口。
封语岚却笑得更厉害了,眼角的泪都笑了出来。烛光落在他脸上,那抹笑意像化开的蜜糖,甜得琴以墨心里都软了。
夜色渐深,窗外的月光越发亮了。
温时莹看了看天色,站起身:“时辰不早了,我也该回去了,明日还要去衙门。”
“我送你。”琴以墨道。
“不必,”温时莹摆手,“几步路而已。”他走到门口,又转过身,看着琴以墨和封语岚,认真道,“好好过。”
琴以墨点头:“嗯。”
封语岚也道:“温兄慢走。”
温时莹走后,房里又恢复了安静。
烛火跳动着,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挨得很近。
封语岚拿起桌上的荷包,墨竹的那个递给琴以墨:“给你。”
琴以墨接过来,触手温润,绣线细密。他将荷包系在腰间,正好与玉带相配。
“很好看。”封语岚说。
琴以墨也拿起兰草的那个,走到封语岚面前,为他系在腰间:“你的也好看。”
封语岚低头看着腰间的荷包,兰草的叶片舒展,栩栩如生。他笑了笑,抬头时,撞进琴以墨的眼里。
他的眼里盛着烛光,也盛着自己的影子。
“以墨,”封语岚轻声唤道。
“嗯?”琴以墨应着,指尖还停留在他的腰间。
“今日……夏姑娘似乎……”封语岚没说下去,却意思明显。
琴以墨叹了口气,握住他的手:“过去的事了。”
封语岚点了点头,没再多问。他知道琴以墨不是拖泥带水的人,既然选择了自己,便不会再念着旁人。
两人走到窗边,推开窗。
夜风带着凉意吹进来,拂起封语岚的发。庭院里的绣球花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白,粉的像落了雪,蓝的像浸了水,紫的像凝了霜。
几只萤火虫从花丛中飞出来,拖着绿色的光,在花间盘旋。
“你看,”封语岚指着那些萤火虫,眼里满是欣喜,“它们出来了。”
琴以墨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萤火虫的光很弱,却在夜色里格外显眼,像散落在人间的星子。
“明日,我带你去城外的竹林,那里的萤火虫更多。”他说。
“好。”封语岚点头,靠在他的肩上,“今日温兄说的趣事,我还没听够。”
琴以墨低笑:“想听什么?我都告诉你。”
“就说你小时候……”封语岚的话被一阵风吹散,他缩了缩脖子,“有点冷。”
琴以墨关上窗,拥着他往床边走:“时辰不早了,歇息吧。”
封语岚“嗯”了一声,任由他扶着自己坐下。
琴以墨替他解了发带,长发散落下来,像一匹黑色的锦缎。他拿起梳子,轻轻为他梳理。
发丝在指尖滑过,柔软得像水。
“以墨,”封语岚忽然开口,“你说,我们会一直这样吗?”
琴以墨的手顿了顿,随即继续梳理:“自然。”
“可我总觉得,像在做梦。”封语岚的声音很轻,“母亲待我好,你也待我好,一切都太圆满了。”
琴以墨放下梳子,走到他面前,蹲下身,握住他的手:“不是梦。”他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道,“阿岚,有我在,会一直这样。”
封语岚看着他认真的模样,笑了:“嗯。”
琴以墨替他脱了外衣,扶他躺下,自己也随即躺下,将他拥入怀中。
封语岚靠在他的胸口,听着他有力的心跳声,渐渐闭上了眼睛。
琴以墨却没睡,他看着帐顶的红纱,又看了看怀里熟睡的人,嘴角带着满足的笑。
月光透过窗纸,在地上投下一片朦胧的白。庭院里的绣球花,在月光下安静地开着,像一幅不会褪色的画。
他想,就这样,一直到白头,该多好。
怀里的人动了动,发出模糊的呢喃,似乎在做什么美梦。琴以墨收紧手臂,将他抱得更紧了些。
夜渐渐深了,烛火终于燃尽,房里陷入一片温柔的黑暗。
琴以墨的意识渐渐模糊,他好像又回到了国子监的那天,看到封语岚被几个世家子弟围住,涨红了脸却不肯退让。他走上前,将他护在身后,那时的风很大,吹得他的衣袍猎猎作响,也吹乱了封语岚的发。
他想,从那时起,这个人,就住进了自己心里吧。
梦里的月光,似乎比现实里的更暖些。
他不知道,这场梦会做多久,也不知道梦醒之后会是什么模样。他只知道,此刻怀里的温度是真的,庭院里的花香是真的,身边人的呼吸是真的。
这样,就够了。
他渐渐沉入梦乡,嘴角还带着浅浅的笑意。
窗外的萤火虫,还在绣球花间飞舞,拖着绿色的光,像在为这场梦,系上一个温柔的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