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复诊 ...

  •   6月10日的早晨,阳光透过百叶窗在木质地板上切出整齐的光条。以止站在体重秤上,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很久。
      比三个月前增加了两公斤。虽然还是偏瘦,但至少不再是那种病态的轻。
      药瓶摆在洗手台边。他拿起那个装阿普唑仑的橙色瓶子,倒出今天的剂量。一片半。从今天开始,王医生同意他减到一片半。距离完全停药还有漫长的路,但这是确凿的进步。
      手机震动,是浮樊的消息:“今天几点去医院?需要我陪吗?”
      以止回复:“两点。如果你方便的话。”
      “好。一点半走廊见。”
      简单直接的交流已经成了他们的常态。不需要客套,不需要解释,只需要陈述事实和需求。这种直接让以止感到安全。
      他知道浮樊的话里没有隐藏的评判或期望。
      早餐后,以止去了工作室。今天要和苏予、唐柠讨论摄影展气味装置的最终方案。展览定在七月初,主题是“边缘景观”,唐柠拍了半年时间,记录城市中那些被忽视的角落。
      废弃的工厂、高架桥下的流浪猫聚集地、深夜的便利店、凌晨的蔬果批发市场。
      “我需要的气味不是美化,而是还原。”两周前唐柠在讨论时说,“要有一点灰尘,一点铁锈,一点潮湿的混凝土,但同时……要有生命感。即使在最边缘的地方,也有生命在生长。”
      以止为此调配了十二种基础气味,今天需要选出最终的四种。他到达工作室时,苏予和唐柠已经到了。唐柠正用投影仪展示照片,苏予在笔记本上记录什么。
      “抱歉来晚了。”以止放下背包。
      “刚好。”唐柠切到下一张照片。
      一个废弃的游乐场,旋转木马锈迹斑斑,但木马的眼睛被人用彩色油漆重新描过,在灰败中显得格外鲜艳。“这张是我最喜欢的。衰败中的生机。”
      以止看着照片,手指无意识地在空气中划动。
      这是他在构思气味时的习惯动作。“铁锈、朽木、雨水……还有油漆。丙烯酸油漆的化学气味。”
      “但不止这些。”唐柠放大照片细节,木马座鞍上有一小丛野草从裂缝中长出,“还有这个。”
      以止闭上眼睛,深呼吸。“潮湿的泥土……和某种……野生薄荷?不,更淡。可能是鸭跖草。”
      唐柠惊讶地挑眉。“你怎么知道?我拍的时候确实闻到薄荷类的气味,但不确定是什么植物。”
      “直觉。”以止睁开眼睛,“调香师的鼻子有时候比眼睛更可靠。”
      苏予微笑。“所以这款气味的关键是……衰败与生机的矛盾共存?”
      “对。”以止走到工作台前,开始从架子上取下样品瓶,“铁锈的金属感用醛香来模拟,朽木用广藿香和橡木苔,雨水用臭氧和湿泥土,油漆用乙酸乙酯的微甜化学感……至于那株野草,用一点龙蒿和绿茶叶。”
      他快速调配,滴在试香纸上,递给唐柠。唐柠闻了闻,闭上眼睛。几秒后,她睁开眼睛,里面闪着光。
      “就是它。”她说,“完全就是那个场景。”
      苏予也闻了,点头同意。三人继续讨论其他照片和对应的气味。工作到中午,确定了四款最终方案。唐柠提议出去吃饭庆祝,但以止看了眼时间。
      十二点半。
      “抱歉,我下午要去医院复查。”他说,“改天吧。”
      苏予理解地点头。“复查重要。结果出来后告诉我们。”
      唐柠收拾相机时忽然说:“等等,我开车送你去医院吧。反正顺路。”
      以止想拒绝,但唐柠已经拿起车钥匙。“别客气。而且我也想见见那位传说中的浮樊。
      苏予把他夸上天了。”
      苏予轻轻拍了下她的肩膀。“别吓到人家。”
      “我是那种人吗?”唐柠笑着,推着以止往外走。
      唐柠的车是辆白色的SUV,内饰整洁得不像摄影师的车。以止坐在副驾驶,系安全带时闻到车里淡淡的松木香薰味。
      “浮樊调的。”唐柠发动车子,仿佛读出了他的疑惑,“去年圣诞节苏予找他定制的车载香薰。说是能让我开车时保持冷静。”
      以止微笑。“确实像他的风格。”
      车流缓慢。六月的城市开始显露出夏日的慵懒,行道树绿意浓稠,阳光在车顶反射出刺眼的光。唐柠打开车载音响,放的是后摇音乐,吉他声绵长而忧郁。
      “苏予说你们……进展不错。”唐柠忽然说,眼睛看着前方。
      以止的手指收紧。“我们就是朋友。”
      “朋友会每天一起吃饭?会陪着去医院复查?”唐柠的语气里没有调侃,只有真诚的好奇,“以止,我不是要八卦。只是……作为朋友,我关心你。苏予也是。”
      以止沉默地看着窗外飞逝的街景。一家花店门口摆满了向日葵,金黄色的花盘在阳光下像小小的太阳。
      “我不知道我们是什么。”他终于说,“比朋友多,但……还没到其他关系。而且我的情况……”
      “你的情况怎么了?”唐柠打断他,“焦虑症?抑郁症?以止,你知道我和苏予刚在一起时,我正在接受创伤后应激障碍的治疗吗?”
      以止惊讶地转头看她。唐柠的侧脸轮廓清晰,下颌线紧绷。
      “五年前我去战地摄影,亲眼看见一些……不好的事情。”她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讲述别人的故事,“回来后,我花了两年时间治疗。失眠、噩梦、惊恐发作、对巨响过度反应……所有症状我都有。”
      车停在红灯前。唐柠转过头,看着以止的眼睛。
      “苏予从来没觉得我是负担。她只是……在那里。在我需要的时候。就像浮樊对你那样。”她顿了顿,“所以不要让你的病情成为逃避的理由。如果你们彼此喜欢,就应该诚实面对。”
      绿灯亮了。车子继续前行。以止消化着唐柠的话,心里某个紧锁的部分似乎松动了一些。
      “你怎么知道……他喜欢我?”他轻声问。
      唐柠笑了。“苏予说,浮樊看你的眼神,和她当年看我的眼神一模一样。那种专注的、温柔的、想把全世界都隔绝在外只看着你的眼神。”
      医院出现在视野中。白色建筑在阳光下刺眼地矗立着,停车场已经满了大半。唐柠找到一个车位停好车,和以止一起走向门诊大楼。
      浮樊已经等在大厅里。他穿着简单的白色T恤和黑色长裤,手里拿着两瓶水。看见以止和唐柠一起走来,他微微愣了一下。
      “这位是唐柠,苏予的伴侣。”以止介绍,“唐柠,这是浮樊。”
      唐柠伸出手,笑容灿烂。“终于见到真人了。苏予把你夸得像童话里的骑士。”
      浮樊握手,表情有些局促。“她夸张了。”
      “一点也不夸张。”唐柠认真地说,“以止能有你这样的朋友,是他的幸运。”她看了看手表,“好了,我不当电灯泡了。复查顺利,以止。结束后给我电话,如果需要的话我可以来接。”
      她转身离开,步伐轻快。以止和浮樊站在人来人往的医院大厅,消毒水的气味弥漫在空气中。
      “她人很好。”浮樊说。
      “嗯。”以止接过浮樊递来的水,“苏予的眼光不会错。”
      他们走向电梯。等待时,以止忽然说:“唐柠刚才告诉我,她曾经有PTSD,治疗了两年。”
      浮樊转头看他。
      “她说……苏予从来没觉得她是负担。”以止的声音很轻,“她说,如果两个人彼此喜欢,就不应该让病情成为逃避的理由。”
      电梯门开了。他们走进去,轿厢里只有他们两人。镜子映出他们的身影。
      以止稍微清瘦,浮樊站得笔直,两人之间隔着礼貌的距离,但肩膀几乎相触。
      “她说得对。”浮樊说,眼睛看着楼层数字跳动。
      以止的心脏在胸腔里快速跳动。他想问“那你喜欢我吗”,但话卡在喉咙里,变成了沉默。
      复查过程顺利。王医生是个温和的中年女性,戴着金丝边眼镜,说话声音轻柔但清晰。她查看了以止最近的睡眠记录、情绪日记和药量记录,做了几项简单的测试。
      “有明显改善。”她最终说,在病历上写着什么,“焦虑指数下降了百分之二十五,睡眠质量显著提高,情绪稳定性增强。药量可以继续减少,但必须缓慢。”
      “有可能……完全停药吗?”以止问。
      王医生摘下眼镜,认真地看着他。“以止,你的情况很特殊。先天性的神经敏感加上后天创伤,形成了复杂的混合型焦虑障碍。完全停药是可能的,但需要时间,而且……即使停药,你可能也需要终身管理自己的情绪状态。”
      “我明白。”以止点头,“我只是想知道,有没有可能……过正常的生活。工作,社交,甚至……建立亲密关系。”
      王医生的表情柔和下来。“以止,你现在过的就是正常的生活。你有工作,有朋友,有独立生活的能力。至于亲密关系……”她顿了顿,“那取决于你是否准备好信任另一个人,也取决于那个人是否理解并接受你的全部。”
      她看了眼坐在旁边安静倾听的浮樊,微笑了一下。“从你今天的状态看,我相信你正在往正确的方向走。”
      离开诊室时,以止手里拿着新的处方单。
      药量减到每天一片。很小的一步,但对他来说是巨大的跨越。
      医院走廊里,浮樊问:“感觉怎么样?”
      “像……终于浮出水面呼吸第一口空气。”以止说,“虽然还在水里,但至少能看见天空了。”
      他们走出医院大门,下午的阳光倾泻而下,带着夏初的热度。以止眯起眼睛,忽然看见浮樊从背包里拿出一个小玻璃瓶。
      “这是什么?”他问。
      浮樊把瓶子递给他。“给你的。庆祝减药。”
      瓶子是深棕色的,能遮挡紫外线,标签上手写着两个字:“以安”。
      “一种无酒精饮料。”浮樊解释,“我调的。接骨木花、洋甘菊、柠檬草、一点点蜂蜜。助眠,安神。”
      以止拧开瓶盖,闻了闻。清香扑鼻,像夏夜微风吹过开满花的田野。他喝了一小口,味道清新微甜,尾调有一丝洋甘菊特有的苹果香气。
      “很好喝。”他说,“‘以安’……是我的名字?”
      “嗯。希望你平安。”
      简单的话语,却让以止的眼睛发热。他握紧瓶子,感受玻璃壁传来的凉意。
      “浮樊,”他说,“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
      “嗯。”
      “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这是第二次问这个问题。但这次,以止想要的不是简单的答案。
      浮樊沉默了很久。医院门口人来人往,救护车的鸣笛声由远及近又远去,鸽子在广场上啄食面包屑。
      “因为,”他终于开口,声音低沉而清晰,“看见你,就像看见另一个我自己。脆弱,不完美,但依然在努力。帮助你,就像帮助那个曾经孤独挣扎的我。”
      他顿了顿,继续说:“而且……你值得。值得被温柔对待,值得拥有美好的事物,值得……被爱。”
      最后两个字说得很轻,几乎被周围的车流声淹没。但以止听见了。他清楚地听见了。
      他们站在六月的阳光下,一个握着药方和饮料瓶,一个背对着熙攘的人群。阳光在以止手中的玻璃瓶上折射出细小的彩虹,在浮樊的睫毛上投下金色的光晕。
      “浮樊,”以止轻声说,“我喜欢你。不是朋友的那种喜欢。”
      浮樊的眼睛微微睁大。然后,很慢地,他的嘴角扬起一个微笑。
      不是平时那种转瞬即逝的弧度,而是真实的、温暖的、直达眼底的微笑。
      “我也喜欢你。”他说,“很早就开始了。”
      世界在那一刻变得异常清晰。
      阳光的温度,微风的触感,远处儿童的嬉笑声,手中玻璃瓶的冰凉,还有心脏在胸腔里有力的跳动。
      以止向前一步,缩短了他们之间的距离。很近,近到能看清浮樊瞳孔中自己的倒影。
      “那我们可以……”他犹豫着,“可以尝试吗?即使我的情况……”
      “可以。”浮樊打断他,声音坚定,“我们可以。”
      他们没有拥抱,没有亲吻,只是这样站着,对视着,在阳光下交换着无声的承诺。但以止觉得,这比任何亲密的接触都更真实,更深刻。
      回去的路上,他们并肩走着。肩膀不时相触,手指偶尔碰在一起。没有更多的话语,但沉默中充满了新的理解。
      经过那家花店时,以止停下脚步,看向那丛向日葵。金黄色的花盘向着太阳,花瓣边缘被阳光照得几乎透明。
      “真美。”他说。
      浮樊也看向那些花。“向阳而生。即使经历过黑夜,第二天依然转向太阳。”
      以止转头看他,微笑。“像我们。”
      “像我们。”浮樊重复。
      他们继续向前走。夕阳开始西斜,把影子拉得很长。以止手中的“以安”饮料已经喝完,但瓶子里还残留着清香。他决定不洗这个瓶子,就放在工作台上,作为一个纪念。
      纪念这个下午,纪念这场坦白,纪念这个开始。
      他知道未来还会有艰难的时刻。焦虑可能会复发,睡眠可能再次变差,情绪可能有波动。但他不再害怕了。
      因为他不再是一个人面对。有浮樊,有苏予和唐柠,有一个正在慢慢扩大的支持系统。最重要的是,他有了面对自己的勇气。
      承认脆弱,承认需要,也承认值得被爱。
      回到公寓时,天边已经染上了晚霞的橘红。在电梯里,浮樊的手轻轻碰了碰以止的手背。只是一个短暂的触碰,但足够传达一切。
      “晚上想吃什么?”浮樊问。
      “你做的都可以。”以止说,“不过……今天我想做一道菜。我妈妈以前常做的,番茄炖牛腩。需要时间,但值得等待。”
      “好。”浮樊微笑,“我等。”
      电梯到达七层,门打开。走廊的声控灯应声亮起,照亮了他们回家的路。
      那天晚上,以止真的做了番茄炖牛腩。小火慢炖三个小时,直到牛肉酥烂,番茄完全融化在汤汁里,香气弥漫整个公寓。浮樊做了蒜蓉菠菜和米饭,还开了一瓶清淡的白葡萄酒。
      他们坐在餐桌两边,慢慢吃饭,偶尔交谈。话题轻松。
      工作的趣事,最近读的书,苏予和唐柠即将到来的纪念日旅行。
      收拾碗碟时,以止的手机响起。是哥哥以安。
      “复查怎么样?”以安问。
      “很好。药量减到一片了。”以止说,“医生说进展很稳定。”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真的?”
      “真的。哥,我在好转。真正的,持续的好转。”
      以安的声音里带着如释重负。“那就好。爸爸和我都很高兴。”他顿了顿,“那个……浮樊,他还在照顾你吗?”
      以止看了一眼正在厨房洗碗的浮樊的背影。“他在这里。但不是‘照顾’,是……陪伴。”
      又一阵沉默。然后以安说:“小止,如果他是那个让你变好的人……那么我支持你们。爸爸那边,我会去说。”
      “谢谢哥。”
      挂断电话后,以止走到厨房门口,看着浮樊洗碗的背影。水流声哗哗作响,浮樊的袖子挽到手肘,小臂线条流畅。
      “我哥说……他支持我们。”以止轻声说。
      浮樊转过头,湿漉漉的手在围裙上擦了擦。“那很好。”
      “浮樊,”以止走近,“今天……是我这几年来最开心的一天。”
      浮樊关掉水龙头,转身面对他。厨房的灯光在他脸上投下温柔的阴影。“我也是。”
      他们之间只剩下一步的距离。以止能闻到浮樊身上淡淡的清洁剂气味,混合着他自己的番茄炖牛腩的香气。这是一个奇妙的组合。
      日常的,生活的,真实的。
      浮樊伸出手,手指轻轻拂过以止的脸颊,抹掉一滴不知何时落下的眼泪。
      “不要哭。”他说,声音温柔,“今天是开心的日子。”
      “这是开心的眼泪。”以止说,握住浮樊的手,贴在自己脸上。
      他们就这样站了一会儿,在厨房温暖的灯光下,在洗洁精和食物的气味中,在彼此的眼睛里看见了自己的倒影。
      没有亲吻,没有拥抱,只是这样握着彼此的手,感受着皮肤的温度,感受着这一刻的完整。
      窗外,夜幕完全降临。城市的灯火像倒置的星河,在黑暗中闪烁。在这个普通的夜晚,在这个充满生活气息的厨房里,两颗孤独的心终于找到了彼此的频率。
      漫长而艰难的治愈之路还在继续。但至少现在,他们有了同行的伴侣。有了在黑暗中互相照亮的光,有了在寒冷中互相温暖的体温,有了在漫长的等待中互相支撑的承诺。
      以止闭上眼睛,深深呼吸。空气中有番茄的酸甜,牛肉的醇厚,蒜蓉的辛香,还有浮樊身上那种独特的、令他安心的气息。
      他知道,无论未来如何,此刻的完整已经足够。足够给他勇气,继续前行,继续治愈,继续向着光的方向生长。
      就像那些向日葵,即使在最黑暗的夜里,也相信太阳会在黎明时升起。而他会和浮樊一起,等待每一个黎明。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