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安慰 ...

  •   他保持这个姿势整整一分钟。然后,像从梦中惊醒般,他迅速收回手,握紧拳头放在膝盖上。掌心在出汗,心跳得很快,好像刚完成一场冒险。
      电影结束时灯光亮起,以止才醒来。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看见浮樊正襟危坐的侧脸。
      “我睡着了?”他揉着眼睛,“抱歉,电影……”
      “很好看。”浮樊说,声音有点干涩。
      走出电影院时已经十一点多。雪又开始下了,细小的雪花在路灯下旋转飘落。他们并肩走向地铁站,谁也没有说话。
      在地铁站分别的十字路口,以止转过身。“今天……谢谢你。”
      “该我谢你。”浮樊说,“晚餐,电影。”
      以止笑了笑,白气在冷空气中散开。“那支蜡烛……希望你喜欢。”
      “很喜欢。”浮樊停顿了一下,“晚安,以止。”
      “晚安。”
      以止转身走向地铁口。走了几步,他忽然回头,抬起手挥了挥。浮樊站在原地,看着他消失在楼梯口,然后才转身走向另一个方向。
      回家的地铁上空荡荡的。浮樊靠在车厢连接处,闭上眼睛。指尖仿佛还残留着头发的触感——那种柔软,那种温度,那种一旦触碰就难以忘记的感觉。
      他想起以止睡着时的侧脸,想起他说“可能是因为有了真正想一起过节的人”时的语气,想起那支名叫“回声”的蜡烛。
      睁开眼睛时,他看见车窗上自己的倒影。倒影里的男人表情平静,但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燃烧——很小,很微弱,但确实存在,像深夜荒野里的一盏灯。

      2月20日下午,浮樊正在公寓里整理调酒笔记时,听见了隔壁传来的声响。
      先是重物落地的闷响,然后是什么东西被扫落的碎裂声。接着是压抑的、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呜咽,像受伤的动物。
      浮樊立刻放下笔。距离上次以止发作已经过去一个月,这期间他的状态一直很稳定。药量在减少,睡眠在改善,甚至开始接一些更有挑战性的项目——比如为苏予和唐柠的摄影展设计气味装置。
      但此刻的声音不对劲。不是生理性的发作,更像……情绪崩溃。
      浮樊走到墙边,耳朵贴近墙壁。他听见以止在说话,断断续续,夹杂着抽泣。
      “……凭什么……我努力了……这么多年……”
      然后是手机被摔在地上的声音。
      浮樊犹豫了。这不是需要急救的情况,这是私人情绪。他应该回避,应该给对方空间。但那个呜咽声像一只手攥紧了他的心脏。
      他走到门边,手放在把手上。三秒后,他转身回房间,从抽屉里拿出那支以止送的钢笔,和一张便签纸。
      他写道:“需要聊聊吗?我在。”
      没有署名。他把便签从门缝下塞进去,然后退回自己房间,关上门,但留了一道缝。
      五分钟后,他听见以止的房门打开。脚步声走近,停下。一张纸片从门缝下塞回来。
      浮樊捡起。上面写着:“可以进来吗?”
      他打开门。以止站在走廊里,眼睛红肿,脸色苍白。他穿着居家服,赤着脚,脚背上有一小块玻璃碴划出的血痕。
      “抱歉,”以止的声音沙哑,“吵到你了。”
      浮樊侧身让他进来。以止走到窗边的椅子坐下,整个人蜷缩起来,手臂环抱住膝盖。
      “发生什么了?”浮樊问,给他倒了杯温水。
      以止握着杯子,手指在颤抖。“恶评。网上的。一个客户……半个月前定制的香水,今天在网上发了长篇差评。”
      “可以说具体些吗?”
      “她说香水闻起来像廉价旅馆的厕所清新剂。”以止的嘴唇在发抖,“说我的调香是自命不凡的拙劣模仿,说我‘利用精神病史炒作专业人设’……还贴出了我的药瓶照片。我不知道她什么时候拍的。”
      浮樊的眉头皱起来。“她怎么会有你的药瓶照片?”
      “有一次她来工作室,我突然不舒服,从抽屉里拿药……她可能偷拍了。”以止把脸埋进膝盖,“现在那篇帖子转发好几百了。下面很多人……说难怪我的香水总有种‘病态的美感’,说精神病人就不该做需要敏锐感知的工作……”
      他的声音哽咽,说不下去了。
      浮樊站在原地,感到一种陌生的情绪在胸腔里沸腾。是愤怒,但比愤怒更灼热,更尖锐。他想到了自己小时候。
      因为结巴被嘲笑,被模仿,被孤立。那些笑声像针一样扎进耳朵,那些眼神像烙铁烫在皮肤上。
      “链接。”他说,声音低沉,“给我看。”
      以止抬起头,眼睛通红。“什么?”
      “那篇帖子。给我看。”
      以止犹豫了一下,拿出手机,找到那个页面递给浮樊。浮樊接过来,快速浏览。标题很刺眼:“揭露所谓‘天才调香师’的真面目——精神病人的商业骗局”。正文用刻薄的语言描述了以止的工作室、他的作品,还有那些偷拍的照片。评论区更不堪入目。
      浮樊的手指收紧,指节泛白。他翻到帖子底部,找到发布者的ID和头像。一个打扮精致的年轻女性,签名栏写着“香水收藏家/生活美学博主”。
      他记住那个ID,把手机还给以止。
      “她说的不是真的。”浮樊说,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你的作品……我闻过。‘松烟’很好。你工作室里的那些样品……都很好。”
      以止摇头,眼泪又掉下来。“但他们相信了。那么多人……都相信了。”
      “那是因为他们愚蠢。”浮樊的声音提高了一些,“他们不懂……不懂美的复杂性。不懂痛苦也可以产生美。不懂……你这样的人有多珍贵。”
      以止怔怔地看着他。浮樊很少一次说这么多话,很少用这么激烈的语气。他的脸因为激动而泛红,浅灰色的眼睛里燃烧着某种以止从未见过的火焰。
      “我要回应。”浮樊说,拿出自己的手机。
      “不要……”以止想阻止,“你会被卷进来的……”
      “我不在乎。”浮樊已经开始打字。他的手指在屏幕上快速移动,但打出的文字却很慢。
      他需要反复检查拼写,确认语法,确保每个字都准确有力。
      以止看着他专注的侧脸,看着他微微颤抖的嘴唇。
      那是他紧张或激动时的习惯。几分钟后,浮樊把手机递给他。
      “这样……可以吗?”
      以止接过手机,阅读屏幕上的文字:
      “我是以止的邻居,也是他作品的体验者。我不懂调香,但我懂人。我认识的那个以止,每天工作到深夜,为了一个配方的精确度反复试验几十次。他会因为找到一种新的气味组合而眼睛发亮,会因为客户的满意而开心一整天。他的敏感不是弱点,是他感知世界的天赋。至于他的病史。那与他作品的价值无关,只证明他在承受常人难以想象的痛苦时,依然选择创造美。你们可以批评他的作品,但没有资格用他的痛苦作为攻击的武器。因为你们不知道,每一个从黑暗中走出来的人,都需要多大的勇气。”
      文字下方,浮樊附上了“松烟”香水的照片。
      以止送他的那瓶,放在酒吧工作台的架子上,旁边是 vintage 苦精瓶和老陈的钢笔。还有一张模糊的背影照片。
      是以止在工作室里工作的样子,只拍到肩膀和手的局部,但能看见他专注的姿态。
      “你什么时候拍的?”以止问,声音哽咽。
      “生日那天。在你工作室。”浮樊说,“觉得……那个时刻很珍贵。”
      以止的眼泪又涌出来,但这次不是因为痛苦。他把手机还给浮樊,手指擦过他的手指。
      “你不需要这么做。”他轻声说。
      “我需要。”浮樊点击发送,然后把手机放在桌上,“因为……他们不能这样对你。”
      接下来的一小时,浮樊坐在以止旁边,陪他看那条回应下的评论。最初是一些嘲讽。
      “又来一个洗地的”、“邻居?怕不是付费的托儿”。但渐渐地,开始有不同的声音出现。
      一个ID叫“沉默调酒师”的用户,浮樊后来承认是他酒吧的熟客。
      留言:“我在回声酒吧见过浮樊,他是那种一年说不了十句话的人。能让他写这么多,只能说明是真的。”
      另一个用户说:“我是以止的老客户,他的‘晨雾’香水陪我度过了最艰难的抑郁期。我不在乎他的病史,我只在乎他的作品曾给我慰藉。”
      苏予也转发了浮樊的回应,附言:“作为以止七年的合作者,我可以证明:他的专业无可挑剔,他的人品值得尊重。网络暴力才是真正的病态。”
      唐柠转发了苏予的微博,只写了三个字:“同意。+1”
      以止看着这些留言,眼泪一直没停,但表情逐渐放松。他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感觉好些了吗?”浮樊问。
      以止点头,然后忽然想起什么。“你……刚才说话没有结巴。”
      浮樊一愣。确实,在激动的时候,在专注于表达的时候,他的语言障碍似乎暂时消失了。那些提前斟酌、反复确认的过程被一种更原始的动力取代。
      保护眼前这个人的冲动。
      “可能因为……太生气了。”他说。
      以止看着他,眼睛红肿但明亮。“谢谢你,浮樊。真的。”
      浮樊摇头。“我只是说了事实。”
      窗外天色渐暗。浮樊起身开灯,暖黄的光线填满房间。以止还蜷在椅子里,像只疲惫的小动物。
      “饿吗?”浮樊问,“我煮点面。”
      以止点头。
      浮樊在厨房煮面时,以止就站在门边看着他。他的背影宽阔,肩膀的线条在灯光下显得很坚实。切菜的手稳定有力,烧水的动作熟练流畅。
      “浮樊,”以止轻声说,“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浮樊的手停顿了一下。他没有回头,继续往锅里下面条。
      “因为你对我也很好。”他说,声音平静,“你给我调香水,送我钢笔,邀请我去生日会……还告诉我,我的声音很好听。”
      “那些都是小事。”
      “不。”浮樊转过身,手里还拿着锅铲,“对我来说不是小事。”
      两人对视。厨房里弥漫着水蒸气和面条的香气,窗户上蒙了一层薄雾,外面是城市的万家灯火。
      “你知道吗,”以止说,“在我最糟糕的时候,我以为自己永远不可能……被人这样对待。不是同情,不是义务,而是真正的……看见。”
      浮樊关掉火,把面条捞进碗里,淋上简单的酱汁。
      酱油、香油、一点辣椒油。他端着碗走到以止面前。
      “吃吧。”他说,“然后好好睡一觉。明天会更好。”
      以止接过碗,手指又碰到浮樊的。这次他没有立刻缩回,而是让那触碰多停留了一秒。
      “你知道吗,”他低声说,“有时候我觉得,遇见你是我这辈子最幸运的事。”
      浮樊没有说话,只是轻轻碰了碰他的肩膀——就像电影院里那样,极轻,极短暂,但充满了某种难以言说的温柔。
      那天晚上,以止睡得很沉。浮樊躺在他隔壁的房间,听着窗外偶尔驶过的车声,想起以止红肿的眼睛和那句“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他不知道答案。或者知道,但不敢承认。
      他只知道,当看见以止痛苦时,他心里的某个部分也在疼痛。当能减轻那种痛苦时,他自己的痛苦似乎也被缓解了。
      这是一种危险的共鸣。但他愿意沉溺其中。
      就像溺水的两人在深海中相遇,互相成为彼此的浮木。即使知道最终可能一起沉没,但在那之前,至少能共享呼吸,共享心跳,共享这片刻的救赎。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