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慢慢靠近的我们》祝乐宁

7、情人节

　　2月14日的城市覆盖在一层薄雪下。从清晨开始，细雪就断断续续地飘着，在窗玻璃上积成模糊的水渍。浮樊站在“回声”酒吧的落地窗前擦拭玻璃杯，目光却不时飘向街对面那家新开的花店。
　　橱窗里堆满了红玫瑰，像一小片燃烧的雪。
　　吧台内侧的日历上，今天的日期被红笔圈了出来。不是他圈的，是酒吧老板老陈的习惯。
　　每个节日都要用不同颜色的笔标记，情人节是红色，圣诞节绿色，万圣节橙色。浮樊盯着那个红圈看了几秒，然后移开视线。
　　下午三点，门铃轻响。浮樊抬起头，看见以止推门进来。他穿着米白色高领毛衣和深灰色大衣，围巾松松地搭在肩上，头发上还沾着未融化的雪花。
　　“路过。”以止说，语气有点不自然，“想看看你上班的地方。”
　　浮樊放下手中的杯子。“今天工作室没安排？”
　　“苏姐让我休息。她说情人节还工作的人会孤独终老。”以止走到吧台前坐下，脱掉手套，手指冻得微红，“虽然我觉得这是她想过节的借口。她和唐柠今晚有约。”
　　唐柠。浮樊记得这个名字。上周以止在电话里提过，苏予的伴侣，自由摄影师，刚结束半年的北欧项目回城。苏予为此兴奋了好几天，把画廊的开幕展都推迟了。
　　“喝点什么？”浮樊问。
　　“你推荐。”
　　浮樊想了想，从冷藏柜里取出一小瓶自制糖浆。
　　血橙和迷迭香浸泡的，颜色是漂亮的琥珀红。他调了一杯简单的金酒苏打：45毫升金酒，15毫升糖浆，苏打水补满，最后放上一枝新鲜的迷迭香作装饰。
　　“情人节特调？”以止接过杯子，指尖碰到浮樊的手指。
　　“只是今天刚做的糖浆。”浮樊转身擦拭台面，“试试看。”
　　以止喝了一口，眼睛微微睁大。“血橙？还有……迷迭香？”
　　“嗯。迷迭香能增强血橙的甜味，但不会太腻。”
　　“很好喝。”以止又喝了一口，然后从大衣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盒子，“对了，这个给你。”
　　浮樊打开盒子，里面是一支精致的香薰蜡烛。深灰色的陶瓷容器，表面有手工拉胚的细微纹理。他拿起蜡烛闻了闻。
　　前调是冷杉和雪松，中调有一丝皮革和烟草，尾调则是温暖的琥珀和麝香。
　　“我自己调的。”以止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杯壁，“叫‘回声’。灵感来自……你的酒吧。还有你工作时的样子。”
　　浮樊盯着蜡烛看了很久。烛芯是纯棉的，捻得很整齐。标签上手写着配方和燃烧时间预估。
　　以止的字迹，工整得像印刷体。
　　“谢谢。”他说，声音比平时更轻。
　　“不客气。”以止低头喝饮料，耳尖微微发红。
　　下午的酒吧很安静。只有角落里坐着一对年轻情侣，头靠着头看同一部手机，偶尔发出轻笑声。浮樊继续做开店前的准备工作。
　　检查库存，补充冰块，摆放杯具。以止就坐在吧台边看他工作，偶尔喝一口饮料，或者问一些关于调酒的问题。
　　“摇酒壶的材质有什么讲究吗？”
　　“不锈钢最常见。铜制的导热快，但需要经常保养。”
　　“那些苦精瓶上的标签为什么都不一样？”
　　“大多是手工贴的。有些是收藏品，比我年纪还大。”
　　他们的对话断断续续，中间夹杂着漫长的沉默。但沉默并不尴尬，反而像某种舒适的填充物，填满了工作间隙的空间。
　　四点半，酒吧开始陆续来客人。浮樊进入工作状态，以止识趣地起身准备离开。
　　“我五点半下班。”浮樊在他转身时说。
　　以止回头。“那……一起吃晚饭？我知道附近有家不错的素食餐厅。”
　　浮樊点头。“好。”
　　以止离开后，浮樊把蜡烛放在吧台内侧的架子上，和其他收藏品摆在一起。
　　一个 vintage 的苦精瓶，一支老陈送的钢笔，现在多了这支蜡烛。深灰色的陶瓷在暖黄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五点半准时，浮樊和老陈交接完工作，换上自己的外套。走出酒吧时，雪已经停了，街道两侧堆着脏兮兮的雪堆，路灯在暮色中渐次亮起。
　　素食餐厅就在两条街外。店面不大，只有八张桌子，墙上挂着植物标本画。以止已经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摊开一本菜单。
　　“我点了前菜。”他说，“你看看想吃什么。”
　　浮樊坐下，接过菜单。他的手很冷，碰到以止递来的热水杯时，感受到一阵暖意。
　　晚餐进行得很安静。他们谈论食物，谈论天气，谈论苏予和唐柠最近策划的摄影展。
　　唐柠拍了一组关于城市边缘空间的照片，苏予想用气味装置配合展出，已经找以止讨论过几次。
　　“唐柠说，你的‘松烟’香水让她想起她拍过的一个废弃火车站。”以止切着盘中的蘑菇，“她说气味和影像能产生奇妙的化学反应。”
　　“你们三个经常见面？”浮樊问。
　　“最近比较多。唐柠刚回来，苏姐想让她尽快融入圈子。”以止顿了顿，“唐柠人很好。很直接，但不会伤人。和苏姐是互补的类型。”
　　浮樊想起苏予在酒吧那天的样子。
　　优雅、周到，每个细节都考虑周全。而根据以止的描述，唐柠应该是更随性、更锐利的那种人。
　　“她们怎么认识的？”
　　“五年前，苏姐的画廊办青年艺术家联展，唐柠是参展摄影师。”以止微笑，“苏姐说，她第一眼看见唐柠的作品就被击中了。那些照片……很有力量。然后她见到了唐柠本人，又被击中一次。”
　　“一见钟情。”
　　“双向的。”以止说，“唐柠后来告诉我，她本来没打算卖那组照片，但看见苏姐站在照片前的样子，就改变主意了。”
　　服务生收走餐盘，送来甜点菜单。以止点了一份南瓜布丁，浮樊只要了热茶。窗外的天完全黑了，街灯在玻璃上投下温暖的光斑。
　　“你今天……没有约会？”浮樊问完就后悔了。这个问题太私人，太冒昧。
　　但以止只是笑了笑，用勺子戳着布丁表面焦糖的脆壳。“没有。你呢？”
　　“也没有。”
　　两人对视，然后同时移开视线。餐厅里放着轻柔的爵士乐，钢琴声像雨滴落在锡皮屋顶上。
　　“其实，”以止轻声说，“我以前很讨厌情人节。街上到处都是情侣，餐厅订不到位，连地铁都比平时挤。好像单身是一种需要被怜悯的状态。”
　　浮樊点头表示理解。
　　“但今年……好像没那么难熬了。”以止抬起眼睛看他，“可能是因为有了真正想一起过节的人。”
　　这句话悬在空气中，像一片羽毛缓缓下落。浮樊握着茶杯，感受到瓷壁传来的温度一直蔓延到指尖。
　　离开餐厅时已经八点多了。街道上情侣明显增多，手挽着手，手里拿着玫瑰花或气球。以止和浮樊并肩走着，保持着礼貌的距离，但大衣袖口不时摩擦。
　　“要去看电影吗？”以止忽然问，“苏姐推荐的。说是部很安静的文艺片，不会太吵。”
　　浮樊看了眼时间。“可以。”
　　电影院在商场顶层。他们买了九点场的票，还有二十分钟开场，就在休息区等待。以止去买爆米花和饮料，浮樊坐在沙发上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
　　大多是情侣。年轻的手牵手，中年夫妇并肩而行但很少交谈，还有一对白发老人，老爷子小心地扶着老太太的胳膊。浮樊观察着他们的互动——那些不经意的触碰，眼神交流，微笑的方式。
　　以止回来时端着两杯热可可和一小桶爆米花。“他们说爆米花只有甜的了。可以吗？”
　　“可以。”
　　电影确实很安静。讲述一个失聪调音师和一位视力逐渐衰退的画家之间的故事。对话很少，大部分时间依靠手势、表情和环境的细微声响来推进。浮樊看得很专注，以至于电影中途才发现以止睡着了。
　　他的头微微歪向浮樊这边，眼睛闭着，呼吸均匀。屏幕的光在他脸上明明灭灭，睫毛在脸颊上投下扇形的阴影。浮樊看了他一会儿，然后移开视线继续看电影。
　　但五分钟后，他的注意力又回到以止身上。睡着的以止看起来比平时更年轻，更毫无防备。他的嘴唇微微张开，一只手搭在扶手上，手指放松地蜷曲。
　　浮樊盯着那只手看了很久。手指修长，骨节分明，虎口处有一小块疤痕。以止说过是小时候被玻璃划伤的。指甲修剪得很整齐，边缘光滑。
　　电影进行到三分之二时，以止在睡梦中动了动，头更倾斜地靠向浮樊这边。距离已经很近了，近到浮樊能闻到他头发上残留的雪松香气。
　　可能是早上用的洗发水，也可能是工作室里沾染的气味。
　　一个念头毫无预兆地出现。
　　浮樊盯着以止的头顶。那些深棕色的头发看起来很柔软，有几缕不听话地翘起来。他想知道摸上去是什么感觉。
　　这个想法一旦出现，就像种子落地生根。它生长，蔓延，占据他的全部思绪。电影的声音退到背景里，周围的观众消失了，整个世界缩小到这一小片空间，和他心中那个越来越强烈的冲动。
　　他抬起手。
　　动作很慢，像在对抗某种无形的阻力。手指在空中停顿，然后继续向前。距离在缩短。
　　十厘米，五厘米，三厘米。
　　他的指尖碰到了以止的头发。
　　触感和他想象中一样柔软，但又不一样。更细，更顺滑，带着人体温热的温度。他只用指尖触碰，极轻地，像蝴蝶停驻花瓣。
　　以止在睡梦中无意识地蹭了蹭他的手。
　　浮樊僵住了。但以止没有醒，只是调整了一下姿势，更深地陷入睡眠。浮樊的手指停留在那里，感受着发丝在指尖的触感，感受着底下头颅的重量和温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