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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生日快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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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次遇见是在1月23日晚上。浮樊下班回来,在电梯里碰见以止。他明显刚从外面回来,头发被风吹乱,脸颊冻得发红,但手里提着一个精致的纸袋,上面印着某家高级文具店的logo。
“这么晚?”浮樊按了楼层按钮。
“去取个东西。”以止的语气有点紧张,“给……给某个人的礼物。”
电梯缓慢上升,镜子映出两人的身影。浮樊注意到以止不时偷瞄纸袋,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提绳。
“生日会,”浮樊说,“需要我带什么吗?”
“人来就好。”以止说完,又补充道,“不过苏姐可能会要求每个人带一道菜或者饮料。她喜欢那种……家庭聚会的感觉。”
“我调一款酒带去。”
以止的眼睛亮起来。“可以吗?那太……”
电梯到达,门开了。走廊的灯光照进来,浮樊看见以止的脸上有真实的喜悦。
“你生日,”浮樊在走出电梯时说,“有什么特别想喝的?”
以止跟在他身后,思考了一会儿。“你决定就好。我相信你的选择。”
那天晚上,浮樊在自己的工作台前坐了很久。面前摊开着调酒笔记,但他的思绪在别处。他想起苏予的话。
“他提起你时的神态……放松了一些。”想起那个雨夜以止倚靠在他手臂上的重量,想起黑暗中他说“我相信你”时的声音。
最后他合上笔记,打开原料柜。金酒、接骨木花利口酒、柠檬汁、蜂蜜糖浆,还有一小瓶他自制的香料浸渍液。
丁香、豆蔻、肉桂,浸泡在朗姆酒里三个月,颜色变成深琥珀。
他决定调一款特制的马提尼。不,不是马提尼,是全新的东西。为那个对气味敏感的人,为那个在黑暗中会抓住他手的人,为那个说“你决定就好”的人。
他给这款酒取名“樊音”。
1月25日傍晚六点半,浮樊提着保温箱走进南岸区的旧厂房改造区。艺术区的路灯已经亮起,暖黄色的光投射在红砖墙上,影子被拉得很长。工作室在一栋三层建筑的二楼,窗户透出柔和的光。
上楼时,他听见了笑声。不止一个人,有男有女,交谈声混杂着轻音乐。他在门前停下,整理了一下衣领。
他穿了简单的黑色衬衫和长裤,比平时的打扮正式一些。
敲门,开门的是苏予。她今天穿了墨绿色的丝绒长裙,比在酒吧时更显优雅。
“浮樊!你来了。”她笑着让开身,“快进来,就等你了。”
工作室比浮樊想象中宽敞。三十平米的空间被巧妙地划分成工作区、会客区和一个小型展示区。墙上挂着几幅抽象画作。
估计是苏予画廊的藏品,角落摆放着绿植,空气中弥漫着复杂而和谐的气味:雪松木、佛手柑、鸢尾根,还有隐约的食物香气。
大约有六七个人在场。除了苏予,还有一个戴眼镜的年轻女孩,应该是助手小林。一对中年夫妇,以止的老客户,还有一个留着络腮胡的男人,浮樊后来知道他是以止的香料供应商。
以止站在工作台旁,正在向那对夫妇展示什么。他今天穿了浅灰色的毛衣和黑色长裤,头发仔细梳理过,脸色在灯光下显得健康红润。看见浮樊时,他的眼睛明显亮了一下。
“浮樊。”他走过来,“你来了。”
“生日快乐。”浮樊递上保温箱,“酒。需要冰镇,所以带了保温箱。”
以止接过箱子,手指擦过浮樊的手背。“谢谢。先放这边,等会儿开餐时再喝。”
苏予走过来拍了拍手:“好了,人都到齐了。我们先吃饭,然后切蛋糕,最后再聊正事。
以止,带大家入座吧。”
工作室中央摆了一张长桌,铺着米白色的桌布,上面摆放着各种食物:烤鸡、沙拉、意面、面包篮,还有一瓶已经打开的红酒。大家随意落座,浮樊被安排在以止旁边的位置。
餐桌上气氛轻松。苏予是个很好的主持人,引导着话题,让每个人都参与进来。那对中年夫妇姓陈,经营高端酒店,是以止最早的客户。络腮胡男人叫阿凯,从世界各地为以止采购稀有香料。小林是苏予的助手,安静但观察力敏锐。
浮樊大部分时间在倾听。他注意到以止在社交场合的表现。
礼貌但有些拘谨,回答问题时会下意识地摸耳垂,被夸奖时会脸红。但当话题转到调香专业时,他会立刻变得自信,语言流畅,眼睛里闪着光。
“以止上个月给我们酒店大堂设计的定制香氛,”陈太太说,“客人反馈特别好。都说一进门就有种‘回家了’的感觉,但又比家里更精致。”
“那是鸢尾根和羊绒木的搭配,”以止解释,“温暖但不甜腻,加上一点黑醋栗叶的青绿感,打破沉闷。”
“你总是知道什么是恰到好处。”苏予举起红酒杯,“来,让我们为寿星,也为今天这个美好的夜晚,干杯。”
玻璃杯相碰的清脆声中,浮樊看见以止侧过脸对他微笑。那个笑容很轻,但真实。
晚餐后,苏予推出生日蛋糕。
不是传统的奶油蛋糕,而是一个精致的抹茶慕斯,表面用金箔点缀成星座图案。
“这是小林的手艺,”苏予骄傲地说,“她可是蓝带毕业的。”
大家唱生日歌,以止闭眼许愿,吹灭蜡烛。掌声中,浮樊忽然想起自己保温箱里的酒。
“现在可以尝你带的酒吗?”以止问他,声音里带着期待。
浮樊点头,起身去取酒和工具。他走到工作区一角,打开保温箱,取出冰镇过的摇酒壶和原料。其他人都围过来观看,像在欣赏一场表演。
金酒30毫升,接骨木花利口酒15毫升,柠檬汁10毫升,蜂蜜糖浆5毫升,最后是那瓶自制的香料浸渍液。
仅仅3滴。浮樊加入冰块,盖上摇酒壶,开始摇晃。
动作干净利落。冰块在金属壶体内碰撞,发出节奏分明的声音,像某种打击乐。他的手腕稳定,肩膀放松,整个人的姿态专注而从容。
以止站在最近的地方,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浮樊的手。那些手指曾经在他最脆弱的时候递来药片,此刻正掌控着另一种化学魔法。
摇酒停止,浮樊打开壶盖,将酒液过滤进预先冰镇过的马提尼杯中。液体呈现淡金色,在灯光下泛着微光。他在杯口喷了一点柑橘皮油,然后递给以止。
“这款酒叫‘樊音’。”浮樊说,“你的生日礼物。”
周围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以止手中的杯子上。他先是闻了闻,睫毛颤动,然后小心地啜饮一口。
浮樊屏住呼吸。
几秒钟的沉默后,以止抬起头,眼睛里有明显的震动。“接骨木花……和金酒。但还有别的。丁香?豆蔻?”
“还有肉桂。”浮樊说,“浸渍在朗姆酒里三个月。”
“蜂蜜糖浆调和了香料的辛辣。”以止又喝了一口,“但最妙的是……尾调。有一点苦味,像……像柚子皮?不,更轻盈。”
“苦橙叶精油。一滴,喷在杯口。”
以止看着杯中酒液,再抬头看浮樊,嘴角慢慢扬起一个笑容。“它让我想起……夜晚。但不是黑暗的夜。是那种有月亮的,安静的,可以听见自己呼吸声的夜晚。”
“那正是我想要的。”浮樊轻声说。
苏予带头鼓掌。“太美了!以止,你得让我也尝一口。”
浮樊为每个人都调了一杯“樊音”。大家举杯品尝,赞叹声此起彼伏。
陈先生说这酒有“古典的优雅和现代的创新”,阿凯则追问香料浸渍液的配方。
但浮樊只在意一个人的评价。他看向以止,发现对方正靠在工作台边,小口啜饮着那杯酒,眼睛望着窗外夜色,表情宁静满足。
酒过三巡,大家散开自由交谈。浮樊走到窗边透气,听见身后脚步声。
“谢谢你的酒。”以止站到他旁边,手里还端着那杯“樊音”,“也谢谢你今天能来。”
“苏予说对了。”浮樊看着窗外,“你放松的时候,确实不一样。”
以止微微脸红。“是吗?我自己没感觉。”
“你摸耳垂的次数少了三分之二。”
以止一愣,然后笑出声。“你居然在数这个?”
浮樊也露出一个很浅的微笑。“职业习惯。观察细节。”
两人并肩看着窗外。艺术区的夜晚很安静,偶尔有行人走过,脚步声在石板路上回响。远处是城市的灯火,像撒在地上的碎钻。
“那个雨夜之后,”以止忽然说,“我睡得比之前好。虽然还是会醒,但至少……知道隔壁有人。这种感觉很奇怪。我独居很多年了,早就习惯了一个人面对一切。”
浮樊没有接话,只是静静听着。
“但那天晚上,”以止的声音很轻,“你进来的时候,我其实很害怕。不是怕你,是怕你看见我最糟糕的样子。可你没有……你没有用那种同情或者恐惧的眼神看我。你只是做该做的事。”
“那是正常人该做的事。”浮樊说。
“但不是每个人都会做。”以止转身面对他,“所以,谢谢你。不止为那天,也为今天这杯酒。‘樊音’……是我的名字和你的名字?”
“你的名字。我的声音。”浮樊解释,“你说过,我的声音像深夜电台。所以,‘樊音’。”
以止的眼睛在昏暗光线里闪闪发亮。“这是我这辈子收到过最好的生日礼物。”
不远处,苏予喊大家过去拍合照。以止应了一声,但没立刻离开。他从工作台下拿出那个浮樊见过的纸袋。
“其实,”他说,声音有点紧张,“我也给你准备了礼物。虽然今天是我生日,但……我觉得该送你点什么。”
浮樊接过纸袋,拆开。里面是一个深蓝色的丝绒盒子。打开,是一支定制钢笔。笔身是黑色的树脂材质,镶嵌着银色的线条装饰。笔夹上刻着两个字母:F.F。
“我注意到你总是在纸上写东西,”以止解释,“调酒配方,读书笔记。这支笔的笔尖我特别选过,适合你写字的力度和角度。字母……是浮樊的缩写。”
浮樊拿起钢笔。重量适中,手感温润。他旋开笔帽,笔尖在灯光下闪着微光。
“太贵重了。”他说。
“比不上你送我的。”以止微笑,“而且,笔需要被人使用才有价值。我相信你会用它写出很好的东西。”
浮樊握紧钢笔,感觉到金属和树脂传递的温度。“我会好好用它。”
“好了好了,两位!”苏予走过来,一手揽住一个,“合照时间,别躲在这里说悄悄话。”
她被拉到人群中央,浮樊站在他右边。小林架好相机,设定定时。倒计时十秒,闪光灯亮起的瞬间,浮樊感觉以止的肩膀轻轻靠向他。
照片拍得很成功。后来苏予冲洗出来送给每人一张。照片上,以止在笑,眼睛弯成月牙,浮樊站在他身旁,表情平静但眼神温和。两人之间只有一指的距离,却仿佛共享着同一个磁场。
庆祝会在晚上十点结束。客人们陆续离开,苏予和小林留下来帮忙收拾。浮樊在清洗调酒器具时,以止走过来。
“今天……开心吗?”以止问。
浮樊点头。“比我想象中好。”
“社交场合对你来说也很累吧?”
“有时候。但今天值得。”
收拾完毕,苏予拥抱了以止。“生日快乐,弟弟。要一直这么健康快乐。”
“谢谢苏姐,让你费心了。”
送走所有人,工作室里只剩下以止和浮樊。长桌上的狼藉已经清理干净,灯光调暗了,音乐也关掉。夜晚的寂静重新降临。
“我送你回去?”以止问。
“不用。地铁还来得及。”
两人一起锁门下楼。冬夜的冷空气扑面而来,两人同时缩了缩脖子。街道空旷,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
“浮樊。”以止在公交站前停下。
浮樊转身。
“今天真的很感谢。”以止说,白气在冷空气中凝结,“不只是为酒和礼物。是为你在这里。”
浮樊看着他在路灯下的脸。
鼻尖冻得微红,眼睛清澈,嘴角还带着笑意。忽然,他做了一个自己都没预料的动作。
他向前一步,伸出手,轻轻碰了碰以止的头发。只是极短暂的触碰,指尖擦过发梢,像风拂过树叶。
以止愣住了。浮樊也愣住了。
两人僵持了几秒,然后浮樊收回手,插进口袋。“头发上……有纸屑。”他解释,声音有些不稳。
“哦。”以止低下头,耳朵发红。
公交车来了。
浮樊说:“生日快乐,以止。愿你新的一年,健康平安。”
然后他转身上车。车门关闭,车辆启动。透过车窗,他看见以止还站在站台上,手抬起来碰了碰自己刚才被触碰的头发,然后望着公交车远去的方向。
浮樊靠在椅背上,握紧口袋里的钢笔。指尖还残留着发丝的触感。
柔软,微凉,带着工作室里那些香气的余韵。
窗外,城市的灯火飞速后退。他想起以止描述那杯酒时的词语:夜晚、月亮、安静、呼吸声。
他闭上眼睛。在这个喧闹的世界上,有些东西正在安静地生长。
像种子在冻土下沉睡,等待春天的信号。而今晚,他仿佛听见了冰雪融化的第一声脆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