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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二个生日 ...

  •   “你……”浮樊斟酌着用词,“一个人住,很危险。”
      以止的嘴角扯出一个微弱的弧度,像在苦笑。“习惯了。这么多年都这样。”
      “这不正常。”浮樊说,语气比预期更硬。
      以止睁开眼睛看他。在暖黄的灯光下,浮樊看见那双眼睛里复杂的情绪。
      羞耻、疲惫、还有一丝惊讶。
      “你……”以止停顿,“你的手。”
      浮樊低头,发现右手食指和中指正在渗血,大概是刚才捡玻璃碴时划伤的。血珠沿着指腹的纹路蔓延,在皮肤上画出细小的红色溪流。
      “没事。”他说。
      “客厅左边抽屉,有医药箱。”
      浮樊没有动。“等你稳定些。”
      “我已经好了。”以止试图坐起来,但手臂一软又跌回去。浮樊伸手扶住,两人的手臂贴在一起,温度差明显。
      浮樊的手温暖,以止的手臂冰冷。
      这个触碰让两人都沉默了几秒。然后浮樊收回手,起身去客厅。
      医药箱很齐全,碘伏、棉签、创可贴、纱布。浮樊简单处理了伤口,贴上两个创可贴。回到卧室时,以止已经自己坐起来了,背靠着床头,手里捧着那半杯水。
      “谢谢。”以止说,眼睛看着水杯,“如果不是你……”
      “备用钥匙是意外。”浮樊立刻解释,“锁匠给错了。我本打算归还”
      “我知道。”以止打断他,抬起眼睛,“我没有怀疑你。”
      两人对视。卧室里只有夜灯柔和的光,和窗外永不停歇的雨声。这个空间忽然变得很小,小到只能容纳一张床、两个人,以及那些未说出口的话。
      “你的朋友,”浮樊忽然说,“苏予。她了解你的情况吗?”
      以止愣了一下,似乎惊讶于浮樊知道这个名字。“苏姐?她……知道一些。但没这么具体。”
      “你应该告诉至少一个人。”浮樊的声音很平静,但每个字都像经过深思熟虑,“紧急联系人。以防万一。”
      以止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杯壁。“告诉谁呢?我父亲在另一个城市。同事……只是同事。”
      “邻居也可以。”浮樊说。
      这句话让空气凝滞了。
      以止盯着浮樊,像是在解读这句话背后的含义。浮樊的表情一如既往地平静,浅灰色的眼睛在昏暗光线下近乎透明。
      “你会介意吗?”以止轻声问。
      “不。”浮樊的回答没有犹豫。
      沉默再次降临,但这次是温和的。雨声似乎变小了,变成了背景里的白噪音。以止喝完了杯中的水,浮樊接过空杯,放在床头柜上。
      避开了玻璃碴的区域。
      “我该回去了。”浮樊站起来,“你需要休息。”
      “浮樊。”以止叫住他。
      浮樊转过身。
      “那个钥匙……”以止顿了顿,“你可以留着。如果你愿意的话。”
      浮樊看着他的眼睛,看了很久。然后他点了点头。“好。但我会放在固定的地方。不会随便进来。”
      “我相信你。”
      这四个字很轻,但在这个雨夜里有千钧重量。
      浮樊离开时带走了地上的玻璃碴,用纸巾仔细包好。他关掉客厅的灯,最后回头看了一眼卧室。
      以止已经躺下,侧身蜷缩着,像回到母体的姿势。
      门轻轻合上。走廊里,浮樊背靠着3028室的门板,仰头看着天花板。声控灯熄灭了,黑暗包裹过来。他的手指还在隐隐作痛,创可贴下的伤口一跳一跳地提醒着刚才发生的一切。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这双手能稳定地摇动装满冰块的调酒壶,能精确量取5毫升的苦精,能削出完美的柠檬皮卷。但今晚,它们做了另一件事。
      撬开紧闭的牙关,递送救命的药片,握住冰冷颤抖的手腕。
      回到自己房间,浮樊没有开灯。他走到窗边,雨滴在玻璃上划出纵横交错的水痕。
      对面的窗户都暗着,只有街道上的路灯在水洼里投下摇晃的光斑。
      他从抽屉里拿出那个香水瓶。
      “松烟”。
      按下喷头,在手腕上喷了一下。杜松子、苦橙、雪松木,还有那微量的桦木焦油。现在这个气味里又多了些什么。
      也许是雨夜的湿冷,也许是血腥味的金属感,也许是恐慌后残留的肾上腺素气息。
      他躺在床上,闭上眼睛。隔壁很安静,只有隐约的翻身声。
      凌晨三点四十一分,浮樊收到一条短信。来自陌生号码,但内容很简单:“我没事了。谢谢。晚安。以止。”
      浮樊盯着屏幕看了很久,然后回复:“晚安。”
      放下手机时,他发现自己第一次没有提前斟酌每个字的拼写和发音。只是自然而然地打出了那两个音节。
      窗外,冻雨终于转成了细雪。雪花安静地落下,覆盖了这个夜晚所有的慌乱和破碎。

      1月20日下午三点,浮樊在“回声”酒吧当班。
      这是城东一家小众酒吧,主打经典鸡尾酒的创新演绎,客人多是熟客或慕名而来的爱好者。工作日午后很清闲,只有角落坐着一位老先生在读报纸,和窗边一对低声交谈的情侣。
      浮樊正在擦拭玻璃杯。他的动作有条不紊——热水冲洗,软布擦干,对着光线检查水渍。受伤的手指已经愈合,只留下两道浅粉色的痕迹。
      门铃轻响,一个穿深蓝色大衣的女人走进来。四十岁左右,齐肩短发染成深栗色,耳垂上挂着一对简洁的金色几何耳环。她环顾四周,目光在浮樊身上停留片刻,然后走向吧台。
      “请问,浮樊先生在吗?”她的声音温和但清晰。
      浮樊放下玻璃杯。“我是。”
      女人微笑,从包里取出一张名片。“苏予。以止的朋友。也是他工作室的合作方。”
      浮樊接过名片。纸质厚重,凹凸印刷,上面印着“苏予画廊”的字样和地址。“有事?”
      “以止跟我提过你。”苏予在吧台前的高脚凳上坐下,“说他的邻居是个很可靠的调酒师。我今天刚好在附近见客户,就想着过来看看。”
      浮樊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等待下文。
      苏予点了杯金汤力。浮樊开始准备。
      冰块、金酒、汤力水、青柠角。每个动作都精确而流畅,像一场默片表演。苏予托着下巴观看,眼神里带着专业评估的意味。
      “手法很漂亮。”她评价道,“以止说得没错,你确实擅长这个。”
      浮樊将酒杯推到她面前,青柠角在澄澈的酒液里浮沉。“谢谢。”
      苏予啜饮一口,点点头。“平衡感很好。金酒的植物香气和汤力水的苦味融合得很自然。”她放下杯子,“其实我今天来,除了想见见你,还有个请求。”
      浮樊擦拭着吧台,示意她继续。
      “1月25日是以止的第二个生日。”苏予说,“我想给他办个小型的庆祝会。在他的工作室,邀请几个亲近的朋友。但以止那个人你也知道,对社交场合总是有些……紧张。我希望你能来。”
      至于为什么是“第二个生日”,浮樊没有问。
      浮樊的手指停顿了一下。“为什么邀请我?”
      “因为他提到你的时候,语气不一样。”苏予认真地看着他。
      “以止是我认识很久的弟弟。他敏感、内向,对气味有天才般的感知力,但对人总是保持距离。可最近几次见面,他提起你时的神态……放松了一些。”
      浮樊沉默。
      吧台后的冰柜发出低沉的嗡鸣。
      “而且,”苏予的视线落在浮樊的手指上,那两道浅色伤痕还未完全消退,“一周前他发作得很严重。我知道是你帮了他。”
      浮樊抬起头。“他告诉你的?”
      “我打电话过去听出声音不对,逼问出来的。”苏予叹了口气,“那孩子总是报喜不报忧。所以我很感激你,浮樊先生。真的。”
      浮樊低头继续擦拭吧台。软布在木质台面上划出规律的圆形。“庆祝会。具体时间?”
      “晚上七点。在他工作室。人不多,就我、我的助手小林、以止的两位老客户,加上你。”苏予从包里拿出一个信封,“这是地址和我的联系方式。如果你能来,请提前告诉我。”
      浮樊接过信封,没有立刻打开。“我需要考虑。”
      “当然。”苏予喝完最后一口金汤力,留下钞票在吧台上,“无论你来不来,都谢谢你照顾以止。”
      她离开时门铃再次轻响。浮樊拿起信封,手感厚重。他没有拆开,而是放进了工作服内侧口袋。
      接下来的几天,浮樊在公寓里遇见以止两次。一次在走廊,以止刚从工作室回来,手里抱着一个大纸箱,里面装着玻璃瓶和香料样品。浮樊帮他开门,两人的手指在门把上短暂相触。
      “工作室准备得怎么样?”浮樊问。
      “快好了。”以止的眼睛下有淡淡的阴影,但精神看起来不错,“苏姐要给我办生日会,逼着我打扫。”
      “你答应了?”
      以止苦笑。“苏姐决定的事,没人能拒绝。”他顿了顿,“她去找你了,是吗?”
      浮樊点头。
      “你可以不用来。”以止立刻说,“那种场合……可能有点吵。而且都是你不认识的人。”
      “你会希望我去吗?”浮樊问。
      这个问题让以止愣住了。他抱着纸箱的手收紧,纸箱边缘微微变形。几秒后,他轻声说:“我想……是的。但只是因为我想。你不用勉强。”
      浮樊看着他低垂的睫毛,忽然想起那个雨夜他蜷缩在墙角的样子。“我会去。”
      以止抬起头,眼睛里有明亮的东西闪过。“真的?”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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