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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发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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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的工作室,”浮樊忽然说,“顺利吗?”
以止没想到他会问这个。“顺利。今天来了第一个客人。年轻女孩,想定制送给男友的香水。”
“你调了什么?”
“海洋调。但她男友是程序员,整天待在空调房。我建议换成森林调,更符合他需要的放松感。”以止停了一下,“她接受了。下周末来取。”
“你会为她男友考虑。”
“调香师要理解使用者,不止是购买者。”
浮樊似乎点了点头,但在黑暗里看不真切。“就像你为我调的。”
“那不一样。”以止立刻说,然后意识到这回答太快,太暴露,“我的意思是,那是礼物。不是订单。”
“但你也理解了我。”浮樊说。他的声音现在平稳多了,沙哑感褪去,恢复了平时的低沉,“从气味里。”
以止不知道该如何回应。柑橘香气在他们之间盘旋,像某种可见的纽带。
“我小时候,”浮樊忽然开始说,声音很轻,“结巴。很严重。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以止屏住呼吸。
“治疗。训练。没用。”每个短句之间都有停顿,但不再是因为结巴,而像是在选择措辞,“后来学会了……少说话。说慢点。提前想好每句话。”
“所以你说话很慢。”
“嗯。每个字都要先确认。确认发音正确。确认意思准确。”浮樊停顿,“但有时候,像今天。太紧张了。那些训练都失效。舌头像打了结。”
以止在黑暗中伸出手。他不太确定自己在做什么,但手指碰到了小桌的边缘,然后继续向前,碰到了浮樊放在桌面上的手背。
浮樊的手抖了一下,但没有抽走。他的皮肤温热,指节凸起。以止的手覆盖在上面,掌心贴着手背。
“你的声音很好听。”以止说,声音轻得像耳语,“慢一点,稳一点。像……深夜电台的主播。或者念诗的录音。”
浮樊的手在他掌心下微微翻转,变成手心对手心的姿势。他的手指很长,能完全包裹住以止的手。温度从皮肤接触点扩散,顺着手臂向上蔓延。
“谢谢。”浮樊说,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为了香水。为了香薰。为了……这个。”
他们没有再说话。柑橘香气逐渐淡去,但房间里留下了一种温暖的余味。黑暗不再是障碍,反而成了某种保护层,让他们可以保持这个姿势,不用对视,不用解释。
不知过了多久,浮樊轻轻抽回手。动作很慢,像是舍不得。
“我该回去了。”以止站起来。腿有点麻,他踉跄了一下,浮樊立刻起身扶住他的胳膊。
“小心。”
“没事。”以止站稳,“你……早点休息。”
浮樊送他到门口。走廊的声控灯亮了,刺得两人都眯起眼睛。在过分明亮的光线里,以止看见浮樊的眼睛有些红,但表情恢复了平时的平静。
“晚安。”浮樊说。
“晚安。”
门关上了。以止站在走廊里,低头看自己的手。掌心还残留着浮樊的温度,以及柑橘香气的余韵。
回到自己房间,他没有开灯。脱掉外套时,他闻到自己袖口沾染的气味——柑橘、佛手柑、檀香,还有浮樊房间里那种旧书和雪松木的味道。这些气味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种全新的、无法命名的组合。
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窗外的城市还在运转,车流声、远处警笛声、楼上邻居模糊的电视声。但这些声音变得遥远,像是隔着一层水。
闭上眼睛时,他看见黑暗中的浮樊。不是具体的面容,而是一种感觉——温热的手掌,缓慢的语调,那些简短的、经过斟酌的句子。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枕头上有他自己的气味,洗发水的味道,还有一点点药片的苦味。他深呼吸,试图捕捉袖口上残留的柑橘香,但已经太淡了,淡到可能只是想象。
入睡前最后一个念头是:明天要去买些佛手柑精油。也许可以尝试调配一款新的室内香薰,柑橘调,但尾调要更温暖一些。像手掌的温度,像黑暗中的呼吸声,像那些不需要说出口的理解。
窗外,寒潮正式降临。温度计的水银柱持续下降,风吹过楼宇间隙发出呜咽。但在这个房间里,在这个夜晚,有一种比暖气更恒定的温暖,缓慢地、安静地生长着,像埋在冻土下的种子,等待春天的第一场雨水。
3027年1月18日凌晨两点十七分,城市正在一场冻雨中沉睡。
浮樊合上手里的《香槟调配工艺史》,揉了揉眉心。书页上的法文术语在眼前模糊成一片。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拉开一条缝,冰冷的雨雾立刻涌进来,带着铁锈和湿混凝土的气味。远处高架桥上偶有货车驶过,轮胎碾压积水的声音像某种沉闷的叹息。
他正准备关窗,忽然听见了隔壁的声音。
不是寻常的声响——不是翻书声,不是脚步声,也不是水管系统的呻吟。而是一种压抑的、断续的抽气声,像是有人在水下艰难呼吸。
浮樊僵在窗前。雨声密集,但那个声音穿透了雨幕,清晰得令人不安。他侧耳倾听,确认方位——确实是以止的房间。
他看了一眼手机屏幕。凌晨两点十九分。这个时间,正常人都该在沉睡。
抽气声变成了急促的喘息,中间夹杂着床板被撞击的闷响。然后是什么东西掉在地上的碎裂声。
玻璃或者陶瓷。
浮樊没有犹豫。他抓起钥匙冲出房门,走廊的声控灯应声而亮,刺眼的白光让他眯起眼睛。以止的门紧闭着,门缝下没有光线。他敲门,三下,力度比平时重。
“以止?”
没有回应。但喘息声更清晰了,就在门后,像被掐住喉咙的动物。
“以止,开门。”浮樊提高音量,手已经放在门把上。
锁着。
他想起一周前的某次偶遇。两人在楼梯间碰面,以止刚从超市回来,拎着的塑料袋里有药房的绿色标识袋。当时浮樊注意到他手指关节处有淤青,像是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留下的痕迹。以止迅速把手藏到身后。
还有三天前,以止工作室的合作方打来电话。浮樊在厨房煮咖啡时无意听见了只言片语。
“……抱歉,昨晚又发作了,配方我会尽快补上……”声音疲惫而羞耻。
浮樊退回自己房间,从抽屉里翻出一把备用钥匙。这是公寓管理员的疏忽。
半年前换锁时,锁匠给错了钥匙盒,两把3027室的钥匙混进了3028室的包装。浮樊发现后本打算归还,但一直拖延,最后忘记在抽屉角落。
钥匙插入锁孔时,他的手很稳,但心跳很快。转动,咔哒一声,门开了。
房间里一片漆黑,只有窗帘缝隙透进的路灯微光。浮樊摸到墙上的开关,按下。
客厅空无一人。书架整齐,工作台上散落着调香笔记和精油样本瓶。地板上有一只摔碎的玻璃杯,水迹和玻璃碴四溅。抽气声从卧室传来。
卧室门虚掩着。浮樊推开门,眼前的景象让他呼吸一滞。
以止蜷缩在床和墙壁的夹角里,整个人缩成弓形,双手死死按在胸口。他穿着睡衣,但已经被冷汗浸透,布料紧贴在单薄的背脊上。脸色惨白,嘴唇发紫,眼睛紧闭但眼球在剧烈颤动。每一次吸气都像是从喉咙深处硬扯出来的,发出尖锐的哮鸣音。
床边的小柜子被扫空了。药瓶滚落在地,几个白色的药片散在深色地板上,像雪片。
浮樊迅速跪下,手刚碰到以止的肩膀,对方就剧烈地一颤。
“别碰我——”以止嘶哑地吼出半句,后半句被喘息吞没。
“我是浮樊。”浮樊的声音低沉但清晰,“你需要什么药?”
以止的眼睛勉强睁开一条缝,瞳孔涣散,几乎无法聚焦。他抬起颤抖的手指,指向地板上的一个橙色药瓶。浮樊捡起,标签上写着“阿普唑仑”,但这是抗焦虑药,不是急救药。
“不是这个。”浮樊快速扫视其他药瓶,“急救的,是哪一瓶?”
以止的手在空中虚抓了几下,最终无力地垂下。他的呼吸越来越浅,胸口起伏微弱。浮樊的心跳在耳膜里鼓动,但他强迫自己冷静。他回忆起厨房里那次偶遇。
以止打翻的药瓶里,除了白色药片,还有几颗淡蓝色的。
他在玻璃碴中翻找,手指被划破也浑然不觉。找到了。
一个蓝色的塑料瓶,标签印着“普萘洛尔”,适应症:心律失常、心悸。
剂量。紧急情况下应该多少?
浮樊拧开瓶盖,倒出一片在手心。床头柜上有半杯水,他端过来,单手扶起以止的肩膀。
对方的身体僵硬得像块木头,但重量完全倚靠过来。
“吞下去。”浮樊把药片递到以止唇边。
以止的牙齿在打颤,药片几次滑落。浮樊用指尖抵住他的下唇,轻轻撬开一道缝隙,将药片送进去,然后递上水杯。以止勉强吞咽,水顺着下巴流下,浸湿了衣领。
等待药效的几分钟里,时间被拉长成粘稠的胶质。浮樊保持跪姿,一手扶着以止的后背,另一只手握着他冰冷的手腕。
脉搏快而乱,像被困的小鸟在撞击牢笼。他能感觉到掌下的肌肉在不受控制地抽搐。
窗外雨声未歇。卧室顶灯的光线过于明亮,照得以止脸上的冷汗闪闪发光。浮樊伸手关掉大灯,只留下床头一盏暖黄色的小夜灯。光线柔和下来,以止紧绷的肩膀似乎放松了一毫米。
“深呼吸。”浮樊说,声音刻意放缓,“跟着我的节奏。吸气——二、三、四。呼气——二、三、四。”
他自己先示范,胸腔缓慢起伏。
以止的眼睛聚焦了一些,看着他,然后尝试模仿。第一次失败,呛咳起来。
第二次好一点,第三次更长些。渐渐地,那尖锐的哮鸣音减弱了,呼吸虽然仍快,但至少有了规律。
又过了五分钟,以止的手指在浮樊掌心里微微动了一下。
“……冷。”他挤出一个字。
浮樊这才注意到房间的温度。暖气片是凉的——估计是整栋楼的供暖系统又在夜间故障。他扶以止躺平,拉过被子盖好,然后起身去找额外的毯子。
在客厅壁橱里,他找到一条灰色的羊毛毯。转身回卧室时,他瞥见了工作台一角贴着的便签,上面是娟秀的字迹:“与苏予画廊的会议改至1月20日。香氛装置方案需调整。”
苏予。浮樊听过这个名字。一周前以止在厨房打电话时提到过,语气里带着难得的兴奋:“苏姐,那个空间确实完美,光影和气流都适合做气味扩散……”
回到卧室,以止的呼吸已经平稳许多,但脸色依然苍白如纸。浮樊将羊毛毯加在被子上,然后在床沿坐下。这个位置刚好能看见以止的侧脸——睫毛很长,在眼睑下投出疲惫的阴影,鼻梁挺直但过于瘦削,嘴角有刚刚被牙齿咬破的痕迹。
“需要叫救护车吗?”浮樊问。
以止摇头,动作轻微。“不用。老毛病。”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摩擦,“只是……这次比较严重。”
“经常发作?”
“频率……不固定。”以止闭上眼睛,“压力大时容易诱发。”
浮樊想起那些散落的药瓶。抗焦虑的,抗抑郁的,镇静的,还有急救的。这个瘦削的调香师的身体里,究竟运行着怎样一台需要如此多化学药剂维持的精密机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