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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新年后的第一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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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年后的第一周,城市开始了缓慢的解冻。
积雪白天融化,夜晚重新冻结,在人行道上形成危险的薄冰。
以止减少了出门次数,大部分时间待在房间里整理调香笔记,或者盯着窗外光秃秃的树枝发呆。
1月5日早晨,他收到了工作室的装修验收报告。所有工程完毕,气味净化系统测试合格,通风管道清洁度达标。
报告附带的照片里,三十平米的空间空旷干净,靠墙的工作台上排列着尚未开封的仪器。
他把报告看了三遍,然后打开药瓶。今天只吃了半片,用水送服时手很稳。
决定送浮樊香水是一时冲动,或者说,是持续积累后的必然。
以止在工作室待了整个下午。空间里还残留着装修材料的味道。
乳胶漆、新木材、密封胶。
他打开所有窗户,寒风灌进来,吹散了那些工业化气息。
然后他点燃一支雪松木香薰,看着青烟盘旋上升。
调香台是他自己设计的,高度刚好适合站立工作。他从冷藏柜里取出基础原料,玻璃瓶在灯光下折射出冷淡的光。
琥珀色的安息香,深绿的橡木苔,透明的酒精。他戴好手套,开始工作。
调香是一门关于记忆的手艺。
以止一直这么认为。
每一种气味都是一把钥匙,能打开一扇通往特定时刻的门。
童年祖母衣柜里的樟脑丸,雨天湿润的泥土,初恋情人颈后的汗味。
这些气味被封存在大脑深处的某个角落,等待被重新唤醒。
他要调的气味,是那个跨年夜从浮樊门缝下渗出的气息。
杜松子。他打开第一个样品瓶,清冽的草本气息弥漫开来,带着松针的尖锐和浆果的微甜。
这是浮樊气味的底色,冷静克制,像他第一次在走廊遇见时的眼神。
柑橘。他选了苦橙,而不是甜橙或柠檬。
苦橙的前调是明亮的果香,但很快会过渡到一种深邃的苦涩,像剥开橙皮时溅出的油脂,在空气中氧化后的味道。
这对应浮樊那些沉默的转身,那些未说完的话。
雪松木。他试了三种不同产地的样品,最后选了喜马拉雅雪松。它的气味更冷,更干燥,有一种高山空气般的凛冽。这是浮樊的背影,他提着琴盒穿过走廊时挺直的脊梁线。
但还缺了什么。以止站在工作台前沉思,手指无意识地敲打台面。
浮樊的气味里还有一种难以捕捉的暖意,不是温度上的暖,而是质地上的。像那个跨年夜他掌心的温度,像他放在窗台上的热牛奶杯壁传递的热量。
麝香?太甜腻。
琥珀?太厚重。
香草?太通俗。
他打开冷藏柜最底层的抽屉,里面是珍稀原料。手指掠过龙涎香、海狸香、灵猫香,最后停在一个贴着标签的小玻璃瓶上:桦木焦油。
只有极微量。桦木经过干馏后提取的浓缩液,气味烟熏、微焦,有一种燃烧后的余温感。危险的分量。
多加一滴就会破坏整个结构,变成一场火灾现场的气味灾难。
他用玻璃滴管吸取,手稳得惊人。
一滴,仅仅一滴,融入50毫升的基底中。搅拌,静置,等待分子结合。
傍晚时分,香水完成了。
他把它装进一个简约的方形玻璃瓶,深琥珀色瓶身,黑色喷头。标签是手写的,用他最工整的字迹:“松烟”。背面小字:3027冬。
晚上八点,他站在浮樊门前。手里拿着包装好的香水盒,深灰色纸张,黑色丝带。
他敲门,三下,力度适中。
等待的十几秒里,他听见门内传来椅子拖动的声音,脚步声,然后门开了。
浮樊穿着居家服,深蓝色棉质长裤,灰色毛衣袖子挽到手肘。
他看起来刚洗过澡,头发半干,有几缕贴在额前。手里拿着一本书,食指夹在书页间做记号。
“有事?”他问,声音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困惑。
以止递出盒子。“礼物。庆祝我工作室明天开业。”
浮樊看看盒子,又看看以止的脸。他没有立刻接,而是侧身让出空间,“进来吗?”
这是以止第一次进入浮樊的房间。格局和他的那间一样,但布置完全不同。
家具极少。
一张床,一个书桌,一把椅子,一个简易衣架。没有沙发,没有茶几,没有多余的装饰。墙面是原始的白色,没有任何挂画或照片。
但房间不显得空旷,因为每个平面都摆满了书。地板上堆着书,书桌上垒着书,窗台上排列着书。大部分是精装本,书脊上的烫金字在灯光下闪烁。文学、哲学、调酒学、植物图鉴、声学原理——种类杂乱得令人困惑。
唯一的生活痕迹是窗边小桌上的调酒器具。摇酒壶、量酒器、吧勺、冰夹,整齐排列像外科手术器械。旁边放着几个玻璃瓶,里面浸泡着各种香料植物。
“坐。”浮樊指了指房间里唯一的椅子,自己坐在床沿。
以止坐下,把盒子放在膝头。他注意到浮樊的床单是深灰色的,铺得很平整,没有一丝褶皱。枕头只有一个,放在正中央。
“工作室在哪里?”浮樊问。
“南岸区,旧厂房改造的艺术区。”以止说,“三十平米,朝南,采光很好。”
浮樊点了点头。他接过盒子,没有立刻拆开,而是放在掌心掂了掂重量。“谢谢。”
“你可以打开。”
浮樊解开丝带,动作很慢,像是在进行某种仪式。纸张展开,露出玻璃瓶。他拿起瓶子,对着灯光看。深琥珀色的液体在玻璃后面缓缓流动,像凝固的黄昏。
“松烟。”他念出标签上的字。
“试试看?”
浮樊按下喷头。香水雾化成一团细小的水珠,落在他的手腕内侧。他举起手腕,凑近鼻尖,闭上眼睛。
以止屏住呼吸。
浮樊静止了很长时间。
久到以止开始怀疑香水是否调配失败,是否过于怪异,是否冒犯了对方的嗅觉。
他想说些什么挽救,但舌头僵在口腔里。
然后浮樊睁开眼睛。
他的表情很复杂。
惊讶,困惑,还有一种以止读不懂的情绪。
“这是什么?”他问,声音比平时更轻。
“一款香水。”以止说,然后觉得这个回答太蠢,又补充道,“以你为灵感的。”
浮樊再次闻了闻手腕。这次他呼吸得更深,像是要从气味里解析出某种密码。“杜松子。苦橙。雪松。”他顿了顿,“还有……烟?”
“桦木焦油。一点点。”
“为什么?”
这个问题没有主语,但以止明白他在问什么。“因为那天晚上,”他说,声音不自觉放低,“你门缝下的气味。还有你递姜茶时手上的温度。还有……很多其他时刻。”
浮樊盯着手腕,仿佛那里写着什么文字。房间里很安静,只有中央空调出风口的低鸣,以及远处街道隐约的车流声。
“我不用香水。”浮樊最后说。
“我知道。”以止说,“你可以放着。或者送人。或者扔掉。”
浮樊把瓶子放回盒子,但没有重新包装。他把盒子放在书桌上,挨着一本摊开的植物图鉴。“我会留着。”
对话似乎该结束了。以止站起来,“那我走了。明天开业,要早起。”
浮樊送他到门口。在门槛处,以止转过身,“如果你想来看看工作室,随时欢迎。地址我写在了盒子里的卡片上。”
浮樊点了点头。门关上前,以止看见他走回书桌旁,重新拿起那个香水瓶,对着灯光端详。
走廊里,以止靠在自家门板上,深呼吸。空气中仍然残留着刚才浮樊房间里的气味。
旧纸张,墨水,还有那款刚喷洒的“松烟”。他自己的作品,却因为沾染了浮樊皮肤的温度而变得陌生。
他抬手闻了闻自己的手腕。什么都没有。
调香师总是这样。
能调制出成千上万种气味,却常常在自己的皮肤上留不住任何痕迹。
1月12日的城市迎来了寒潮。
天气预报说夜间温度将降至零下十五度,提醒市民注意水管防冻。
以止从工作室回来时已经晚上九点,地铁车厢里空荡荡的,只有几个裹紧大衣的疲惫身影。
公寓走廊比往常更冷。暖气系统又在闹脾气,出风口吹出的风只是微温。以止在自家门前掏钥匙时,听见电梯到达的叮咚声。
浮樊从电梯里出来。
他今天穿着正式的黑色西装,外面套着长大衣,手里提着那个调酒箱。但他看起来和平时不同。
领带松开了,头发有点乱,脚步不像平时那样轻盈稳定。
更重要的是,他没有看见以止。他径直走向自己的门,掏钥匙时手抖了一下,钥匙掉在地上。金属撞击瓷砖的声音在走廊里回响。
浮樊弯腰去捡,动作很慢,像是关节生了锈。第二次尝试才捡起来。
开锁时又失败了两次,钥匙总是对不准锁孔。
以止站在自家门前,没有动。他不知道该不该出声,该不该帮忙。浮樊的背影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异常孤独,肩膀微微塌着,那是他从未见过的姿态。
门终于打开了。浮樊走进去,但没有立刻关门。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背对着走廊,头低垂着。然后他轻轻带上门,没有关严,留着一道缝隙。
以止等了三分钟。
他数着自己的心跳,一百八十下。然后他走进自己房间,放下包,脱掉外套。他从抽屉里翻出一个小盒子。
那是他自己用的香薰棒,柑橘调,加了微量佛手柑和檀香,用于焦虑时平复情绪。
他走到浮樊门前。门缝里没有透出光,一片漆黑。他犹豫了一下,轻轻敲门。
没有回应。
他敲第二次,稍微用力。
里面传来椅子拖动的声音,脚步声,然后门被拉开。浮樊站在黑暗里,只能看见轮廓。他没有开灯。
“有事?”声音沙哑,比平时更低。
以止递出香薰棒。“这个。柑橘味的。也许……有用。”
浮樊没有接。他们在黑暗中对视,虽然其实看不见彼此的眼睛。走廊的声控灯熄灭了,只有紧急出口标志的绿光在远处幽幽亮着。
“进来吧。”浮樊最终说,侧身让开。
房间仍然没有开灯。但眼睛逐渐适应黑暗后,以止能看见窗外的城市光污染在天花板上投下的微光。浮樊走到窗边,拉开一把椅子坐下。以止坐在他对面,中间隔着小桌,桌上散落着几本书和那个调酒箱。
“今天很糟糕?”以止问。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这问题太直接,太冒犯。
但浮樊没有生气。他
沉默了很久,久到以止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工作。”他终于说,声音从黑暗里传来,“有个客人。说我调的酒……难喝。”
每个词之间都有停顿,像是说出来很费力。
“他点了什么?”
“马丁内斯。经典款。但我做了调整,用陈年朗姆代替金酒,加了一点自制的香料浸渍液。”浮樊的语速慢,但流畅了一些,像是谈到专业领域时自动切换了模式,“他说这破坏了传统。说调酒师不该自作聪明。”
“然后呢?”
“然后他点了第二杯。同样的配方。喝完又说难喝。”浮樊的声音里有一丝压抑的颤抖,“第三杯也是。每次都说同样的话。周围的人开始笑。”
以止想象那个场景。
酒吧灯光昏暗,浮樊站在吧台后,手稳如常地调酒,但每个动作都被挑剔的眼光注视。
客人的嘲讽,旁观者的窃笑,玻璃杯放在台面上时清脆的响声。
“后来经理来了。让我道歉。”浮樊停顿,“我道了歉。他说我是哑巴吗,说话这么费劲。更多人笑。”
黑暗中传来窸窣声。浮樊可能在调整坐姿,或者在揉脸。
“你不需要道歉。”以止说,声音比预期中坚定,“你的工作是为懂得欣赏的人调酒,不是为故意找茬的人。”
浮樊没有回应。但以止听见他的呼吸声,缓慢而深长,像是在努力控制什么。
“香薰棒,”以止再次递出,“试试看。不开灯,就这样。”
这次浮樊接过了。
塑料管摩擦的声音,然后是一声轻响。
他掰断了密封层。柑橘的清香在黑暗中弥漫开来,明亮、微酸,带着阳光的气息。佛手柑的加入让它多了一丝苦味的深度,檀香的尾调则像一只安抚的手。
两人在黑暗中静坐。
柑橘香气逐渐充盈整个房间,覆盖了旧书和墨水的味道。窗外偶尔有车灯扫过,在天花板上投下转瞬即逝的光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