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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耳塞和姜茶 ...

  •   大概十分钟后,烟燃尽了,烫到手指。
      他猛地惊醒,扔掉烟蒂,才感觉到全身都在无法抑制地颤抖,牙齿格格作响。
      他几乎是逃也似的回到室内,反手关上阳台门,将呼啸的寒风隔绝在外。
      厨房的灯亮着。
      他走过去想倒杯热水,却看见朝公共区域的窗台上,放着一只纯白色的陶瓷杯。
      杯子很普通,没有任何花纹,里面盛着牛奶,表面结着一层薄薄的奶皮,正袅袅地向上冒着微弱的热气。
      杯子下面,压着一张从笔记本上撕下来的纸条。纸条被折叠得方方正正,边缘锋利。
      以止拿起纸条展开,上面用黑色中性笔写着一行字,字迹工整得近乎刻板,笔画收得很紧:
      “暖气管道故障,已联系物业,明早维修。”
      没有称呼,没有署名,没有节日问候。
      只有一句纯粹的事务性告知。
      以止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然后端起杯子。
      温度透过瓷壁传到掌心,那暖意并不炽热,却持续而稳定。
      他慢慢喝了一口,是普通的全脂牛奶,没有加糖,只有牛奶本身淡淡的、原始的甘醇。
      他一口气喝完了,暖流从喉咙一路滑到胃里,稍稍驱散了体内的寒意。
      他将杯子仔细洗净,用软布擦干,放回橱柜里属于他自己的那一格。
      旁边还有其他几只款式各异的杯子,属于这层楼的其他住户。
      他将自己的杯子稍微挪开一点,与它们保持着微妙的距离。

      第二天清晨,以止起床后去厨房倒水。
      他下意识地看向橱柜。
      那只纯白色的杯子已经不见了。
      而其他杯子的位置,也发生了极其细微的变化。
      像是有人重新整理过,让它们排列得更加整齐,间距均匀。
      以止默默地接了一杯水。
      窗外,物业的维修工人已经在开始检修暖气管道,工具的敲击声在寒冷的空气里传得很远。

      十二月三十一日,一年的最后一天。
      整座城市都沉浸在一种蓄势待发的喧嚣氛围里。
      商业街张灯结彩,广播里循环播放着喜庆的音乐,人们早早下班,奔赴各种聚会和宴席。
      以止从下午开始就感到不安。
      他关掉了房间里所有的灯,只留下卫生间一盏昏黄的夜灯,门虚掩着,在地板上投出一小片微弱的光域。
      他选择了沙发和墙壁形成的夹角,把自己塞进去。这个位置背靠两面实体墙,面前一览无余,能给他一种可怜的安全感。
      心理学上称之为“安全角落”,他的治疗师告诉过他。
      他紧紧抱着一个抱枕,羽绒从接缝处漏出几缕,在昏暗中飘浮。
      傍晚时分,远处广场开始传来调试音响的轰鸣和人群隐隐的喧哗。
      每一次大的声响,都让他的心脏不受控制地收紧一下。他找出药瓶,又倒出两片,就着早已冰凉的水吞下。药效需要时间,而时间在焦虑中被无限拉长。
      八点四十七分,第一簇烟花在城市的某个角落升空。
      “砰——哗啦!”
      巨响撕裂了夜晚的宁静,即使隔着双层玻璃窗,也清晰得像在耳畔炸开。
      以止猛地蜷缩起来,把抱枕死死按在头顶,手指几乎要掐进靠垫的内芯里。
      呼吸开始变得困难,像有看不见的手扼住了喉咙,胸口闷痛,每一次吸气都伴随着尖锐的哮鸣。
      耳鸣尖叫着涌上来,那声音来自他的大脑内部,盖过了一切外界声响,又仿佛放大了它们。
      第二簇、第三簇烟花接连炸响。爆炸声重叠、回荡,其间穿插着广场上人群集体倒计时的呐喊,通过扩音器传来,沉闷而具有压迫感。
      “十、九、八、七——”
      数字像沉重的鼓点,一下下砸在他的神经上。
      就在第四簇烟花升空的巨响间隙,另一种声音穿透了那令人窒息的轰鸣。
      咚、咚、咚。
      很轻,但异常清晰,带着不容忽视的规律。
      是敲门声。
      就在他的门外。
      以止在膝盖间抬起头,泪水不知何时已经模糊了视线。他艰难地数着间隔。
      大约三秒一次,稳定,克制,带着一种奇特的耐心。
      第三次响起时,他用尽全身力气,扶着墙壁站起来,双腿软得像是踩在棉花上。
      走到门边的短短几步,他绊到了地上摊开的书,膝盖重重撞在茶几角上,疼痛尖锐,却带来一丝病态的清醒。
      他拉开门。
      走廊的声控灯应声而亮,过于明亮的光线刺得他眯起眼睛。
      浮樊就站在那片光晕里,像是突然被舞台灯捕捉到的演员。
      他左手端着一只深蓝色的马克杯,杯口热气袅袅,在灯光下旋转升腾成细微的雾柱。
      他的右手掌心平摊,上面安静地躺着一副黑色的隔音耳塞,线材看得出磨损的痕迹,塑料外壳上有几道细微的划痕。
      两人隔着门槛对视。
      浮樊的眼睛在灯光下颜色显得更浅了,近乎透明,清晰地映出以止此刻狼狈不堪的模样。
      以止注意到他的睫毛很长,在下眼睑投下一小片浅淡的阴影。
      “姜茶。”浮樊说。
      他的声音低沉,语速缓慢,每个字都像是经过了慎重斟酌才被释放出来,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他把杯子往前递了递。
      以止没有动。
      远处又一声烟花炸响,他肩膀剧烈地抖了一下。浮樊的视线随之落在他颤抖的肩膀上,停留了比寻常更久一点的片刻,然后重新移回他的脸上。
      “耳塞是旧的。”
      浮樊继续说,右手也向前伸出,“我用不上。”
      耳塞的线垂下来,在两人之间的空气里微微晃动。以止的目光落在那只手上。
      手指修长,指关节分明,虎口处那道旧伤痕在灯光下更明显了些。他慢慢地、极其缓慢地抬起自己冰冷而颤抖的手。
      指尖先碰到的是马克杯的瓷壁。
      很烫,但浮樊握着的杯柄处温度却刚刚好。他接过来,双手捧住,感受那份沉甸甸的温暖。交接的瞬间,他们的手指短暂地接触。
      以止的手冰冷、潮湿,像刚从水里捞出来。
      浮樊的手温暖、干燥,掌心有薄茧,那是长时间握摇酒壶留下的痕迹。
      巨大的温度差让以止瑟缩了一下,但他稳稳地接住了杯子。
      接着是耳塞。
      塑料外壳带着浮樊的体温。
      “谢……谢谢。”他挤出两个字,声音嘶哑微弱得几乎听不见。
      浮樊只是点了点头,没有微笑,也没有再说任何别的话。
      他看着以止,直到以止后退半步,轻轻关上了门。
      门内,以止背靠着冰凉的门板,滑坐到地上。
      姜茶甜腻的香气混合着辛辣的姜味从杯口溢出,充满了他的鼻腔。他手忙脚乱地戴上耳塞。
      世界,骤然间被蒙上了一层厚厚的、柔软的绒布。
      烟花爆炸的巨响变成了沉闷的、遥远的“咚咚”声,像是有人在不很远处敲打着厚重的皮革。
      人群的欢呼模糊成一片含混的、无害的嗡鸣。只有他自己的呼吸声和心跳声被放大,在颅腔内隆隆作响,但至少,那声音是属于他自己的,是可控的。
      他小口小口地喝着姜茶。
      太甜了,蜂蜜的量明显多得过分,甜到几乎发苦。姜切得很厚,辣味直冲鼻腔,逼出了更多眼泪。但他还是一口一口,坚持喝完了。
      茶水滚烫,从食道一路灼烧到胃里,却奇异地带来了一种踏实感,仿佛将内部的寒冷和颤抖也一并熨帖了。杯底沉着几片没有滤净的姜末。
      凌晨两点四十三分,连绵不绝的烟花终于停歇。
      城市陷入一种疲惫而满足的寂静,连风声都微弱了许多。
      以止摘下耳塞,各种声音重新涌入耳中,但温和了许多,不再具有攻击性。
      他起身,仔细地洗净杯子,用软布擦干,不留下一丝水渍。耳塞也用纸巾细细擦拭,线材缠绕得整整齐齐。
      凌晨三点零七分,他轻轻打开自己的房门。
      走廊的声控灯不知是坏了,还是感应不到他如此轻微的动作,没有亮起。
      他蹲下身,把杯子和耳塞放在浮樊的门前,摆正位置,杯柄朝向门的方向,耳塞线盘成规整的圆形。
      就在他准备起身时,他注意到,门缝底下,透出一道暖黄色的光。很细,像用尺子比着画出的直线,但稳定,持续。
      鬼使神差地,他没有立刻离开。
      他屏住呼吸,将耳朵轻轻贴近那道门缝。
      里面传来极轻、极细微的声音。纸张翻动时的沙沙声,笔尖划过纸面时的摩擦声,偶尔停顿,然后又继续。
      那节奏规律,不疾不徐,带着一种全神贯注的宁静。
      间或还有椅子轻微的“吱呀”声,像是有人偶尔调整坐姿,或者只是放松地向后靠去。
      以止保持这个姿势,直到膝盖开始传来酸痛的抗议。他缓缓直起身,关节发出清脆的“咔”声。他退回自己的房间,轻轻带上门。
      这一次,他没有按下锁舌,只是让门虚掩着,锁舌悬在门框的边缘。
      那一夜,他睡得比往常沉。
      没有噩梦,或者做了但醒来后毫无印象。醒来时,天光已经大亮,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在木地板上投下明亮的光斑。
      早晨七点半,他再次打开门。
      杯子和耳塞都不见了。
      走廊地面干净如常,只有中央空调出风口持续吹出微温的风,发出低沉的、永无止境般的嗡鸣。他深呼吸,空气中弥漫着那股熟悉的、若有若无的香气。
      杜松子清冽的草本气息,柑橘皮的微苦,还有雪松木干燥冷冽的后调。这些气味丝丝缕缕,从浮樊的门缝下渗出,又弥散在走廊清冷的空气里。
      隔壁传来清晰的水声。
      水龙头打开,水流持续了大约十秒钟,然后被果断地关上。接着是杯子被轻轻放在桌面上的声响,椅子被拖动,窗户被滑开了一条缝隙,清冽的冷空气猛地涌入,冲淡了那些微妙的气味。
      以止退回房间,关上门。这一次,他轻轻按下了锁舌。
      “咔哒。”
      一声轻响,清晰地在寂静中荡开。
      寂静依旧笼罩着七层的走廊,消毒水和铁锈的气味也依旧若有若无。但有些东西,已经在这寂静的初遇里,悄然改变了轨迹。
      两扇门,两个人,一段始于寒冬的、微小而谨慎的共振,就此埋下了种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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