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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初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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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26年的冬天比往年来得更早。
十一月中旬,城市就迎来了第一场像样的雪,到了十二月,整座城便陷在一种铅灰色的、持久的寒冷里。
旧城区那栋七层公寓楼是三十年前的建筑,外墙的马赛克瓷砖剥落了些许,像生了癣。
走廊狭窄,光线永远不足,总弥漫着一股消毒水和陈旧暖气管道铁锈味混合的、挥之不去的气味。
住在这里的人,多少都有些原因。
或图租金便宜,或贪它离地铁站近,或只是习惯了这种被遗忘角落的安静与疏离。
十二月十八日,周六。
天气预报说下午有零星小雪。以止拖着一只磨损了边角的深灰色行李箱,背着一个鼓鼓囊囊的登山包,站在七层走廊尽头那扇标着“3027”的门前。
锁孔有些涩,钥匙插进去,转动时发出生硬的摩擦声。
他微微蹙眉,停下动作,侧耳听了听。
隔壁,“3028”的门,就在这一片寂静里,“咔哒”一声打开了。
以止抬起头。
一个男人侧身从门内出来,手里提着一个长方形的黑色皮质盒子,看起来像琴盒,但更厚重些。
他很高,穿着深灰色的高领毛衣,外套搭在臂弯里,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线条清晰的小臂。听到这边钥匙的动静,他也转过脸来。
目光在昏暗的走廊里短兵相接。
以止的第一印象是那眼睛的颜色。
很浅的灰,像冬日的晨雾,或者被水反复冲洗过的玻璃,清澈,但蒙着一层刻意维持的、拒人千里的薄霜。那目光扫过来,掠过以止的脸,在他握着钥匙的、过于苍白的手指上停留了半秒,又迅速移开,快得像错觉。
浮樊看见的,是一个过分清瘦的年轻男人。米白色的毛衣领口有些松垮,露出嶙峋的锁骨。
头发是柔软的深棕色,有几缕不听话地垂在额前。脸色是一种缺乏日照的、瓷器般的白,嘴唇也没什么血色。
但那双看着他的眼睛很黑,很亮,像浸在冷水里的黑曜石,里面有种瞬间绷紧的警惕,以及……某种浮樊很熟悉的东西,一种藏在深处的、对接触的畏惧。对方的手指正无意识地捻着衣角,一个泄露紧张的小动作。
谁也没有说话。楼道窗户外透进来惨淡的天光,在两人之间投下一道模糊的光带,灰尘在其中无声飞舞。
浮樊先动作。他极轻微地点了下头。
几乎算不上是个招呼。
便转过身,走向电梯。
他的脚步很轻,落在地板上几乎听不见声音,像只习惯在夜间行走的猫。
电梯门打开的“叮咚”声在空旷的走廊里显得格外清脆,又骤然合拢,吞没了他的身影。
以止站在原地,直到电梯下行的微弱嗡鸣也消失了,才缓缓吐出一口气。胸腔里那种熟悉的、轻微的悸动渐渐平复。
他重新低下头,与那把顽固的门锁斗争。这一次,钥匙顺利转动,“咔哒”一声,门开了。
一股封闭已久的、略带霉味的空气扑面而来。房间不大,陈设简单到近乎简陋。一张床,一个衣柜,一张书桌,一把椅子。
朝北的窗户玻璃上蒙着灰,光线被滤得更加暗淡。以止把行李箱拖进来,关上门,世界瞬间被隔绝在外。
他没有立刻开灯,就着窗外透进来的、灰蒙蒙的天光,蹲下身打开行李箱。
最上面是几件折叠整齐的衣物,下面压着一些书和笔记本。他挪开它们,手探向箱底,摸到了一个塑料袋。
塑料袋是半透明的白色,上面印着深蓝色的字样和徽标:“市精神卫生中心”。他
停顿了一下,迅速将这个袋子整个抽出,塞进床头柜最下层的抽屉深处,仿佛那是什么烫手的东西。
做完这个动作,他才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楼下街道上零星的行人像灰色的蚂蚁在缓缓移动。
隔壁很安静。
但他知道,那里现在有了一个邻居。
一个有一双浅灰色眼睛、脚步很轻、提着像琴盒一样东西的邻居。
接下来的两天,他们没有任何交集。
以止忙着整理房间,购置一些必要的生活用品。他尽量避免在公共区域逗留,总是匆匆去,匆匆回。但公寓的隔音并不好,他总能听见隔壁传来的、极其规律的声响。
早晨七点左右,极轻的关门声;晚上十一点前后,水龙头打开又关闭的短暂水流声;深夜,偶尔有极轻微的、像是纸张翻动,又像是某种金属器具被小心放置的细微碰撞。这些声音都很克制,像是主人在极力控制自己存在的音量。
十二月二十日,周三。
早晨七点刚过,以止在厨房准备简单的早餐。
公共厨房狭小,只有一个灶台,一个水槽,和一台老旧的冰箱。
他正在烧水,准备泡麦片,手指无意中碰到了放在料理台边缘的那个橙白色药瓶。
药瓶是塑料的,瓶身上贴着标签。
他的手因为清晨惯常的低血糖而有些微颤,只是轻轻一碰,药瓶却像被赋予了生命般向后倒去,没盖紧的瓶盖弹开,白色的小药片争先恐后地滚落出来,在浅色瓷砖地板上溅开,发出细碎而清脆的声响,像一场微型雪崩。
药片是以止带进来准备喝的,却没想到就这么被打翻了。
以止僵住了。血液仿佛一瞬间冲上头顶,又迅速褪去,留下冰冷的麻木。
他盯着满地散落的药片,耳朵里嗡嗡作响,几乎能听见自己心脏在胸腔里擂鼓般的撞击声。
那些白色的、小小的圆片,此刻在晨光中格外刺眼,像无数只窥探的眼睛。
就在这时,厨房门被推开了。
浮樊走了进来,手里拿着一个空的玻璃杯,显然是来倒水。
他也第一时间看到了地上的狼藉,以及僵立在一旁、脸色煞白的以止。
空气凝固了。
消毒水和铁锈的气味似乎更加浓重。
以止感到喉咙发紧,他想蹲下去捡,但膝盖像生了锈,动弹不得。
他甚至不敢去看浮樊的表情。
那里面会有探究吗?有好奇?还是那种他最害怕的、混合着怜悯与疏远的了然?
浮樊什么也没说。他甚至没有多看以止一眼,只是平静地把自己的空杯子放在料理台另一边,然后弯下腰。
他的动作很慢,带着一种近乎仪式感的仔细。修长的手指一颗一颗地拾起那些散落的药片,指腹偶尔擦过冰凉的地砖。
他捡得很认真,连滚到橱柜底下最里面的两颗,也用指尖小心地勾了出来。
整个过程,只有药片落入塑料瓶底时发出的轻微“嗒嗒”声,和他平稳的呼吸声。
当最后一颗药片被找回,浮樊直起身,拧好瓶盖。
他拿着药瓶,转向以止,伸出手,递还给他。
以止的目光落在那只手上。
手指很长,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干净整齐,虎口处有一道淡淡的、已经愈合的旧伤痕。那只手稳稳地托着药瓶,仿佛托着的不是什么令人尴尬的秘密,只是一件寻常物品。
他伸出自己冰冷的手去接。
指尖不可避免地相触。
浮樊的指尖是温的,干燥,带着一种与这阴冷厨房格格不入的暖意。
而以止的手指,却冰得像刚从雪地里拔出来。
以止猛地缩回手,像是被烫到,又像是被那温度刺痛。
药瓶再次脱手,跌落在地。
这次瓶盖又摔开了,药片以更绝望的姿态迸溅出来,滚向更远的角落。
两人都愣住了。以止的脸瞬间血色尽失,嘴唇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他几乎想立刻转身逃回自己的房间。
浮樊看着再次散落的药片,又抬眼看了看以止惨白的脸和惊慌失措的眼神。他的表情依然没什么变化,只是那双浅灰色的眼睛里,似乎有什么极细微的东西闪动了一下,快得难以捕捉。
他没有再弯腰去捡,也没有说话。只是沉默地拿起自己那杯刚接了一半的水,转过身,径直走出了厨房。
留下以止一个人,站在一地狼藉和死寂之中。水壶在灶台上发出尖锐的啸叫,蒸汽滚滚,模糊了窗玻璃,也模糊了他的视线。
他在原地站了很久,直到水壶自动跳闸,啸叫停止。
他才慢慢地、像一具机器,蹲下身,开始重新收拾残局。
一颗,一颗,又一颗。瓷砖的凉意透过裤料渗入膝盖,那凉意似乎能一直钻到骨头缝里。
收拾干净后,他把药瓶紧紧攥在手心,塑料硌得掌心生疼。
他走回自己房间,关上门,背靠着门板滑坐到地上。
隔壁传来极轻微的关门声,然后是水龙头再次被打开、又关上的声音。
以止把脸埋进膝盖。他知道,有些事情,一旦被看见,就无法再隐藏了。
十二月二十四日,圣诞夜。
寒潮来袭,气温骤降到零下十度。公寓老旧的暖气系统终于在持续的重压下发出抗议,管道传来可疑的呻吟声,散热片却只是微温。
以止在房间里坐不住。
那种熟悉的、被四壁压迫的感觉又来了。
他走到狭小的阳台,点上一支烟。
寒风立刻穿透单薄的毛衣,刀子般刮在皮肤上。
他其实很少抽烟,只有在这种特别焦虑、特别难以自控的时候,才会点上一支,看那一点猩红在黑暗里明灭,仿佛能从中汲取一丝虚幻的暖意和镇定。
即使医生说了不能抽烟。他不听。
手指很快就冻得僵硬,指尖发紫,但他浑然不觉。只是盯着楼下街道上偶尔驶过的车辆尾灯,看它们划破黑暗,又迅速消失在拐角。
远处不知哪家店铺在放圣诞歌,欢快的旋律被寒风切割得支离破碎,传到耳边只剩下断续的、怪诞的音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