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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愈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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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止看着照片里自己毫无形象的瞬间,忍不住笑了,眼眶却又红了。“你存了多少我的丑照?”
“不多。每一张都很珍贵。”浮樊认真地说。
饭后,他们窝在沙发里,以止枕在浮樊腿上,继续翻看手账空白的后半部分。
“恒憬的樱花……真的可以去吗?”以止轻声问。
“可以。明年三月,我查过了,花期和你的工作淡季刚好重合。”浮樊的手指梳理着他的头发,“我们可以去收集樱花的气味,还有古寺的线香、苔藓、陈旧木头的味道……你不是一直想做一个‘东方静谧’系列?”
“嗯。”以止闭上眼睛,想象着那个画面,“还有岚山的竹林,风吹过竹叶的声音……也应该有气味。”
“都记下来。”浮樊拿过一支笔,在“京都的樱花”那条计划下面,加上了“竹林风声气味采集”。
“浮樊,”以止睁开眼,看着上方浮樊低垂的脸,“这本手账……是我这辈子收到过最好的礼物。”
“因为它会一直增加。”浮樊低下头,吻了吻他的额头,“直到我们老得拿不动笔,还可以用声音记录,用记忆延续。”
夜深了,他们相拥着躺在床上。那本手账被放在床头柜上,紧挨着“寂静极光”香水和“北极光”的酒谱。三个不同形态的作品,却都指向同一个核心——爱,记忆,以及共同创造的未来。
以止在入睡前想,所谓的“治愈”,或许就是这样:不是痛苦的彻底消失,而是幸福的不断积累,多到足以覆盖那些伤痕,多到让你有勇气相信,未来还会有更多。而浮樊,就是这个过程中,最坚定、最温柔的记录者和同行者。
3029年1月18日,清晨。城市刚刚经历了一场寒潮,窗玻璃上结着美丽的冰花。以止在浴室镜子前,手里拿着那个橙白色的药瓶。瓶身已经轻了很多,里面只剩下最后一片药。
他拧开瓶盖,将那片小小的白色药片倒在掌心。它躺在那儿,安静,无辜,却曾是他生命中长达数年的、不可或缺的“必需品”。他盯着它看了足足一分钟,然后,拿起旁边的一杯温水,仰头,吞咽。
药片滑过喉咙的感觉,他已经熟悉到麻木。但今天,他知道,这是最后一次。
半小时后,他坐在王医生的诊室里。暖气很足,窗台上的绿植生机勃勃。王医生翻看着过去几个月的监测记录。
睡眠图表、情绪日记、生理指标,还有以止自己记录的、每一次轻微焦虑发作时的情境和处理方式。
“非常稳定。”王医生摘下眼镜,露出一个由衷的笑容,“过去三个月,焦虑指数维持在健康范围,睡眠质量显著改善,没有一次需要额外用药的急性发作。以止,我正式地、高兴地通知你,你可以停药了。”
尽管早有心理准备,但听到这句话的瞬间,以止还是感到一阵轻微的眩晕,像是长久背负的重量突然被卸下,身体需要重新学习平衡。他下意识地看向坐在旁边的浮樊。浮樊握住了他的手,手指收得很紧,掌心温暖干燥。
“但是,”王医生语气严肃了些,“停药不代表痊愈。焦虑症像一种体质,你需要终身管理。保持良好的作息,坚持锻炼,学会识别压力信号并及时调整,这些比药物更重要。而且,如果未来遇到重大应激事件,感到无法应对,一定要立刻回来,我们随时可以重新评估。”
“我明白。”以止点头,声音有些沙哑,“我已经……学会和它共处了。”
“你学得很好。”王医生温和地说,“而且你有一个很好的支持系统。”她看向浮樊,目光里带着赞许。
离开医院时,阳光正好,虽然空气依然清冷,但光线明亮,让人心情开阔。以止手里拿着最后的处方单。
上面不再是某种药名和剂量,而是一份详细的“健康维护建议”:每日适度运动、均衡饮食、正念练习、定期咨询……
“感觉怎么样?”浮樊问,手指依然与他紧扣。
“像……走出一个很长很长的隧道,终于站在阳光下。”以止仰起脸,让阳光照在脸上,闭上眼,“眼睛有点刺痛,但很温暖。”
他们没有直接回家,而是去了常去的那家小咖啡馆。
浮樊点了一杯热可可,以止要了花草茶。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街道上熙攘的人群,以止从口袋里拿出那个已经空了的药瓶,放在桌上。
塑料瓶身在阳光下反射着微光,标签上的字迹依然清晰。
这个小小的橙白色瓶子,曾是他的枷锁,也是他的救生圈。如今,它完成了使命。
“我想把它处理掉。”以止轻声说,“但不是随便扔掉。”
浮樊看着他,明白了他的意思。“你想怎么处理?”
以止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我想把它交给你。由你……帮我封存起来。像一个仪式,告别过去,但承认它存在过。”
浮樊的心脏像是被温柔地攥了一下。
他伸出手,拿起那个空药瓶。
很轻,几乎没什么重量,但握在手里,却感觉沉甸甸的,因为它承载着以止最艰难的那些岁月。
“好。”浮樊将它紧紧握在手心,“我会找一个地方,好好保管它。”
那天下午,回到公寓后,浮樊真的开始寻找合适的“容器”。他在储藏室里找到一个闲置的、深色胡桃木的小首饰盒,内部衬着柔软的深蓝色丝绒。大小刚好能放下那个药瓶。但他觉得还不够。
他找出一张质地厚实的米白色卡纸,用他最工整的字迹,在上面写道:
“3026.12 - 3029.01。一段旅程的凭证。感谢你曾陪伴他度过黑夜,见证他走向黎明。现功成身退,在此安眠。
——浮樊,于他痊愈之日”
他将这张卡片折叠好,放在药瓶旁边,然后合上首饰盒的盖子。“咔哒”一声轻响,锁扣落下。他将这个小盒子放在书房书架的最高层,那个需要踩梯子才能触及的角落,和那本伪装成书籍的保险箱放在一起。那里安全,隐蔽,不会被日常打扰,但需要时,又可以随时被看见和记起。
做完这一切,他走回客厅。以止正坐在落地窗边的地毯上,面前摊开着那本“我们的光年”手账,在新的一页上写着什么。阳光透过玻璃窗,在他身上镀了一层毛茸茸的金边。
浮樊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下,安静地看着他写。
以止写的是今天的日期,然后写道:
“停药日。天气晴。在医院,王医生说‘你可以停药了’。浮樊握紧了我的手。他的手很暖。现在,药瓶被他封存了起来。感觉像把一个旧的我,妥善地安葬了。新的我开始呼吸。这个新我,依然敏感,依然会害怕,但学会了如何与恐惧对话,如何在摇晃时寻找重心。而最重要的,学会了信任,信任自己,信任药物之外的力量,信任身边这个人。”
他停下笔,抬起头,看向浮樊,眼睛在阳光下清澈得像琥珀。
“你把它放在哪里了?”他问。
“书架顶层,和我们的记忆在一起。”浮樊说,“需要看看吗?”
以止想了想,摇摇头。“不用。我知道它在哪儿,就好了。就像我知道那段过去在那儿,但不需要每天都去翻阅。”
浮樊微笑,伸手将他揽进怀里。以止顺从地靠过去,脸贴着他的胸膛,听着那稳定有力的心跳声。
“新的健康习惯,”浮樊说,“从明天开始?”
“从今天下午开始。”以止说,“王医生建议的每日适度运动……我们出去散步吧?沿着河边,走一走。”
“好。”
他们穿上外套,围上围巾,走出公寓。下午的阳光斜照,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在身后紧紧相随。河边步道上有不少散步的人,有慢跑者从身边经过,有老人牵着狗,有孩子追逐嬉戏。生活以最平常的姿态展开。
他们走得不快,偶尔停下来看看结冰的河面,或者光秃的柳枝上停留的麻雀。话不多,但沉默舒适。以止的手放在外套口袋里,浮樊的手也是。但在口袋深处,他们的手指悄悄地勾在一起,藏在厚重的布料下,像一个秘密的连结。
“浮樊,”走了一会儿,以止忽然开口,“谢谢你。”
“谢什么?”
“所有。”以止看向远处河面上闪烁的碎金,“谢谢你在我最糟糕的时候没有离开,谢谢你陪我一点点好起来,谢谢你……给我一个家,和一个未来。”
浮樊停下脚步,转身面对他。河风拂起他们的头发和围巾。
“该说谢谢的是我。”浮樊的声音低沉而清晰,“因为你,我学会了如何完整地去爱一个人。因为你,我的世界变得……有了颜色和温度。你给我的,远比我给你的多。”
以止看着他,看着那双浅灰色的眼睛在冬日阳光下变成温暖的银。他忽然凑上前,在浮樊的嘴唇上快速而轻柔地吻了一下,不顾周围可能有人看见。
“那我们扯平了。”他笑着说,眼睛弯成月牙,“以后,就是全新的、健康的、要活很久很久的我们了。”
浮樊也笑了,那是从心底漾开的、毫无保留的笑容。他重新握住以止的手,这次没有藏进口袋,而是坦然地在冬日的阳光下,十指紧扣。
“嗯,活很久很久。”他说,“一起。”
他们继续向前走,沿着长长的河岸。前方,夕阳正在缓缓下沉,将天空染成温柔的橙红与紫灰。寒冷依旧,但手心相贴处传来的温度,足以抵御整个冬天的风。
回到家时,天已经快黑了。他们一起做了简单的晚餐,餐桌上,那本手账摊开在新的一页。以止在“健康习惯”那个分类下,画了一个小小的日历,在今天的格子里画了一个太阳,写下:“河边散步,40分钟。”
睡前,以止站在浴室的镜子前刷牙。他看着镜中的自己。
脸色比以前健康了些,眼底的阴影淡了,肩膀也不再习惯性地瑟缩。他吐掉泡沫,漱口,然后用冷水拍了拍脸。冰凉的感觉让他精神一振。
走出浴室,浮樊已经在床上,靠着床头看书。床头柜上,那瓶“寂静极光”香水在夜灯下泛着柔和的光。以止爬上床,钻进被子,习惯性地窝进浮樊身侧的凹陷里。
浮樊放下书,关掉大灯,只留下一盏小夜灯。他侧过身,手臂环住以止,将他整个拢进自己温暖的怀抱里。
“晚安,以止。”他在他耳边轻声说。
“晚安,浮樊。”以止闭上眼睛,感受着背后传来的心跳和体温,还有浮樊身上那令人安心的、混合着雪松和洁净气息的味道。
今夜,没有药片在胃里溶解,没有化学物质在血液里游走以维持脆弱的平衡。只有真实的疲惫,真实的温暖,真实的拥抱,和即将到来的、真实的、无梦或有好梦的睡眠。
以止在沉入睡眠的边缘模糊地想:痊愈,或许不是痛苦的彻底消失,而是幸福的根基足够深厚,深厚到即使痛苦偶尔泛起,也无法再撼动你对生活的基本信任。而爱,就是培育这根基最好的土壤。
在他完全睡着前,他感觉到浮樊的嘴唇,极其轻柔地,吻了吻他的头顶。像是一个无声的封印,盖在这个全新的、充满希望的开端之上。
窗外,城市的灯火如常闪烁,冬夜漫长而宁静。而在七层这间温暖的公寓里,一段旧的旅程正式落幕,一段新的、健康的、漫长的共同生活,才刚刚铺开它坚实而明亮的地平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