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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游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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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他打开书房的门时,第一眼就看到了工作台上放着一个纯白色的信封,上面用他熟悉的、工整的字迹写着:“第一个线索。”
以止的心跳漏了一拍。他拿起信封,拆开,里面是一张硬质卡片,卡片上只有一行字:
“寻找你送给我的第一份礼物。在它旁边,有下一片拼图。”
第一份礼物……以止的记忆迅速回闪。
是“松烟”香水。
那瓶以浮樊为灵感的香水,诞生于工作室开业时,是他们关系最早的转折点之一。
他走到客厅的书架前。浮樊有一个专门的区域放置珍视的物品: vintage 苦精瓶,老陈送的钢笔,苏予和唐柠送的极光胸针盒……还有,那瓶“松烟”。深琥珀色的液体在磨砂玻璃瓶后静静沉淀,标签上的字迹已经有些熟悉了。
香水瓶旁边,果然放着一个同样质地的白色小信封。
以止打开第二个信封,卡片上写着:
“寻找声音变得温柔的地方。在那里,黑暗被柑橘照亮。”
声音变得温柔的地方……以止立刻想到了那个夜晚。他因为网上的恶评崩溃,浮樊第一次在他面前袒露童年的结巴经历,而他告诉浮樊,他的声音像深夜电台一样好听。那个夜晚,他递给浮樊一支柑橘香薰棒,两人在黑暗的房间里静坐。
那个“地方”,就是现在卧室的窗前。当时浮樊坐在窗边的椅子上。
以止走进卧室。窗边的小圆桌上,平时只放着一个阅读灯和几本书。今天,在灯座旁边,立着第三个小信封。
他拿起信封,手指因为隐约的期待而微微发热。第三张卡片上写:
“寻找药片不再主宰呼吸的见证。那里有通往终点的钥匙。”
药片不再主宰呼吸的见证……以止的心微微一颤。他走向卧室床头柜。最下面的抽屉里,放着一个深色的木盒。他很少打开它,因为里面是他逐渐减少的药瓶,和每次减药时医生开的证明。这是一个记录了他从被药物掌控,到逐渐夺回身体自主权的历程的盒子。
他打开抽屉,拿出木盒。盒盖上,用一根红色的丝线系着第四个小信封,以及一把小巧的、黄铜色的钥匙。
钥匙很精致,齿纹复杂,显然不是开家里任何一扇门的。
以止深吸一口气,打开第四张卡片。上面的字迹似乎比前几张更加用力:
“使用钥匙,打开书房书架最上层,左手边数第七本书。那里有你的终点,也是我们的新起点。”
他拿着钥匙走回书房。书架最上层需要踩着小梯子才能触及。左手边数第七本……那是一本厚重的、精装的《世界香料植物图谱》,是他们刚认识不久时,浮樊在一次闲聊中提到想要的书,以止后来在旧书店淘到送他的生日礼物。
以止踩上梯子,取下那本厚重的书。书脊因为不常翻阅而挺括。他用那把黄铜钥匙,试探性地插进书页之间——钥匙齿与某种内置的锁芯完美契合,轻轻一转,“咔”一声轻响,书本的封面竟然从中间弹开了。
这不是一本普通的书,而是一个伪装成书籍的保险箱。
打开的夹层里,没有金银财宝,只有一个用深蓝色丝绒布包裹的、厚厚的笔记本。
以止的心跳加快了。他小心地取出笔记本,走下梯子,坐在书桌前。丝绒布滑落,露出笔记本的真容:封面是手鞣的深棕色皮革,质感温润,边缘已经微微磨损,像是被主人反复摩挲过。封面中央,用烫银的工艺压印着一幅简洁的线条画——是两个人并肩站在雪地里的背影,头顶是极光流动的曲线。下方是手写的花体字:“我们的光年”。
他屏住呼吸,翻开封面。
第一页,是浮樊工整有力的字迹:
“给以止:
语言有时会背叛我,文字亦可能词不达意。所以,我选择用眼睛记录,用手绘制,用脚步丈量,然后将这一切,汇集成你可以触摸的轨迹。
这不是终点,只是我们共同旅途的第一个路标。
生日快乐,我的宝贝。
——浮樊”
以止的眼眶瞬间湿润了。他翻向下一页。
这不是一本普通的日记或相册,而是一本精心制作的手账。里面贴满了各种各样的东西:
有照片。不止是阿拉斯加婚礼的专业摄影,更多的是日常生活中浮樊用手机或拍立得捕捉的瞬间:以止在调香台前蹙眉沉思的侧影;两人在超市蔬菜区认真挑选西红柿的滑稽样子;某个周末早晨,以止裹着毯子在沙发上看书,阳光在他睫毛上投下金线的慵懒时刻;甚至还有一张以止自己都没注意到的、在厨房煮面时偷偷打哈欠的抓拍。
有票据和碎片。去看过的电影票根,音乐会节目单的一角,某家好吃的小餐馆的纸巾,面还印着店名,一起旅行的火车票,甚至是从阿拉斯加带回的、一片压平的、已经干燥的驯鹿苔标本。
有手绘的插画和地图。浮樊显然练习了很久,画风从最初的生涩到后来的流畅。
他画了公寓的平面图,标注了“第一次在这里说话”、“第一次一起吃饭的地方”、“他最喜欢的晒太阳角落”。
画了“回声”酒吧的吧台剖面图,细心地标注了各种酒瓶的摆放位置和以止常坐的座位。
画了从公寓到以止工作室的路线图,沿途的咖啡馆、花店、那棵春天会开满花的玉兰树,都被仔细地勾勒出来。
阿拉斯加的部分更是详细:木屋的外观,湖泊的轮廓,极光观测点的地形,甚至用不同的颜色标注了哪里的雪最厚,哪里的星空最清晰。
还有文字。不是长篇大论的记叙,而是一些简短的、像便签一样的记录:
“今天他说梦话,喊了我的名字。声音很轻,像叹息。(3028.10.15)”
“减药到半片。他睡得很沉,一次都没醒。(3028.11.02)”
“试了新的鸡汤配方,他喝了三碗。说比药好。(3028.11.20)”
“在书店,他盯着那本植物图谱看了很久。记下来。(3028.09.10)”
旁边贴着购买那本书的收据。
“极光出现时,他哭了。(3028.09.21)”
这些零散的碎片,被浮樊用细致的手法粘贴、组合,配以简洁的标注和日期,仿佛考古学家在小心翼翼地拼合一件珍贵的瓷器。
每一页都承载着一段记忆,一个观察,一份不动声色却深厚如海的情感。
手账的后半部分,页码还空着许多,但已经分好了区域,贴好了空白的卡片和标签。
有些区域写着“待填充”,有些则已经写好了计划:
“下一个春天:恒憬的樱花与古寺气味采集。(待讨论)”
“他想学的钢琴基础课程。(已联系社区中心)”
“苏予推荐的北欧峡湾徒步路线。(需要提前半年规划)”
“在家开辟一个小型香草园的位置。(阳台东侧光照最佳)”
最后一页,贴着那张从阿拉斯加带回的、他们接吻的极光照片。照片下面,浮樊写道:
“我们收集光,收集气味,收集瞬间,收集彼此眼中映出的世界。然后,用余生的时间,慢慢整理,装订成册。这本手账,是第一卷。还会有第二卷,第三卷……”
以止坐在书桌前,一页一页地翻看着,泪水早已无声地滑落,滴在皮革封面上,留下深色的圆点。他不是因为悲伤而哭,而是因为一种过于庞大、过于具体的幸福。浮樊用他最擅长的方式。
观察、记录、沉默的付出。
为他制造了一场独一无二的“气味寻宝游戏”,而终点,不是什么昂贵的礼物,而是他们共同生活的、正在展开的画卷,和一份关于未来的、无比郑重的邀请。
他抱着那本厚重的手账,将脸埋进散发着皮革和纸张气息的页面里,肩膀微微颤抖。
不知过了多久,他听见了开门的声音。脚步声走近,停在他身后。一双温暖的手轻轻放在他颤抖的肩上。
以止没有抬头,只是向后靠去,背脊贴上浮樊坚实的身体。
“你……什么时候做的这些?”他的声音哽咽。
“断断续续,从阿拉斯加回来就开始。”浮樊的声音从他头顶传来,平静而温柔,“有些是早就记下的,只是现在才有勇气整理出来。”
“为什么要……用这种方式?”
“因为,”浮樊的手轻轻环住他,“我想告诉你,和你在一起的每一天,每一个瞬间,对我而言都值得记录。你的康复,你的笑容,你的专注,甚至你的不安……所有这些,构成了‘我们’。我想让你看见,‘我们’有多好。”
以止转过身,紧紧抱住浮樊的腰,脸埋在他腹部,眼泪浸湿了棉质的衬衫。“浮樊……我不知道……我不知道该怎么回报……”
“你不需要回报。”浮樊弯下腰,捧起他的脸,用拇指轻轻擦去那些泪痕,“你存在,你爱我,你努力变得更好,你让我也变得更好……这就是最好的回报。”
他们拥抱了很久,在那间充满了回忆和未来计划的书房里。窗外的雨不知何时停了,一缕稀薄的阳光挣扎着穿透云层,在木地板上投下一小片晃动的、金色的光斑。
那天晚上,他们没有出去庆祝。以止下厨做了几道简单的菜,浮樊开了瓶清淡的白葡萄酒。餐桌上,那本“我们的光年”手账被郑重地放在中间,像一个沉默而有力的见证者。
他们一边吃饭,一边翻阅着手账,浮樊会指着某张照片或某段文字,说起背后的故事。那些以止自己都可能忘记的细节,在浮樊的记忆里清晰如昨。
“这张打哈欠的照片,是你熬夜赶酒店方案那次。”浮樊指着一张拍立得,“我本来想叫你休息,但看你那么专注,就没打扰。偷偷拍了这张,觉得……很可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