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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阿拉斯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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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的阿拉斯加已经开始进入漫长的极夜前奏。浮樊和以止抵达费尔班克斯时是当地下午三点,天色却已近黄昏。机场很小,行李传送带缓慢转动,空气里弥漫着松木、燃油和远处雪山的冷冽气息。
“比想象中冷。”以止穿着厚厚的羽绒服,围巾裹到鼻子,呼出的白气在空气中凝成雾团。
浮樊检查着租车单据,点头。“预报说今晚零下五度。但晴天,极光指数很高。”
他们的行李很简单:两个大行李箱装满了御寒衣物,一个小冷藏箱装着浮樊准备的香料和酒液样本,还有以止的调香工具箱——他坚持要带,说或许极光能激发新的灵感。
租到的是一辆深蓝色的越野车,轮胎有防滑链。浮樊开车,以止导航。驶出机场,道路两旁是无尽的云杉林,树冠上积着薄雪,在渐暗的天色里像沉默的卫兵。
“要开一个半小时。”以止看着手机地图,“苏予订的木屋在郊外,靠近一个湖泊。她说那里光污染最小。”
浮樊专注地握着方向盘。阿拉斯加的道路空旷,偶尔有巨大的货运卡车呼啸而过,卷起雪雾。车灯在暮色中切开两道光的通道,照亮前方旋转飘落的雪花。
“紧张吗?”以止轻声问。
浮樊摇头,然后想了想,又点头。“一点点。但……好的那种紧张。”
以止微笑,手从手套里抽出来,轻轻握住浮樊放在档位上的手。皮肤相触的地方传来熟悉的温度。“我也是。”
一个半小时后,他们抵达了木屋。那是一座典型的阿拉斯加风格建筑,原木结构,巨大的落地窗面向湖泊,烟囱冒着袅袅炊烟。停车时,门开了,苏予裹着毛毯冲出来。
“你们终于到了!”她拥抱以止,然后是浮樊,“路上顺利吗?”
“顺利。”浮樊说,提起行李,“其他人呢?”
“唐柠在里面生火,以安和老陈去镇上买补给品了。”苏予帮忙提箱子,“快进来,外面冷死了。”
木屋内部温暖如春。巨大的石砌壁炉里木柴噼啪作响,空气中弥漫着松木燃烧的香气和食物的味道。唐柠从厨房探出头,手里拿着汤勺。
“鸡汤马上好。先喝点热的。”
她给每人倒了一杯热可可,上面堆着融化的棉花糖。以止捧着杯子,感受热量透过瓷壁传到掌心。他环顾四周。
木屋很宽敞,开放式设计,客厅、餐厅、厨房连成一片,二楼应该是卧室。墙上挂着鹿角标本和当地原住民的手工艺品,书架塞满了旧书。
“这地方真棒。”他说。
“我朋友推荐的。”唐柠坐到他旁边,“他是个野生动物摄影师,每年都来这里住几个月。说九月的极光最美,而且游客少。”
壁炉的火光在每个人脸上跳跃。苏予和唐柠坐在一张沙发上,以止和浮樊坐在另一张,中间隔着铺着熊皮地毯的地板。这个场景有一种奇妙的仪式感。
最亲近的人,在最遥远的地方,为了最重要的时刻。
门再次打开,冷空气涌入。以安和老陈提着大袋小袋进来,肩膀上落着未融化的雪花。
“买到了新鲜的鲑鱼。”以安说,放下袋子,“还有当地产的莓果酒。”
老陈搓着手走向壁炉。“这天气,比我们那儿冷多了。不过空气真好,像能把肺洗干净。”
晚餐是简单的阿拉斯加风味。
烤鲑鱼配野生蓝莓酱,奶油蘑菇汤,硬面包,还有老陈特意带来的一些中国调料做的炒蔬菜。六个人围坐在长长的木桌旁,烛光摇曳,玻璃杯碰撞。
“所以,”苏予举起酒杯,“明天就是正日子了。一切准备就绪了吗?”
浮樊和以止对视一眼。明天,9月21日,秋分。极光最活跃的时期之一,也是他们选定的婚礼日。
“仪式部分很简单。”以止说,“就在湖边,极光出现的时候。没有牧师,我们自己宣誓。”
“戒指呢?”唐柠问。
浮樊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盒子。打开,里面是两枚素圈戒指,铂金材质,没有任何装饰,只在内侧刻了字。他拿出稍小的那枚,递给以止看。
内圈刻着:FY 3028.9.21
另一枚刻着:YF 3028.9.21
“简洁,但永恒。”苏予评价,“很适合你们。”
以止的手指轻轻抚过那些刻字。冰冷的金属在烛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那些字母和数字记录着一个时间,一个承诺,一个开始。
“誓词呢?”以安问弟弟,“想好了吗?”
以止点头,又摇头。“有一些想法,但……可能会临场发挥。”
“诚实就好。”浮樊握住他的手,“说什么都可以。”
晚餐后,大家帮忙收拾。以安和老陈在厨房洗碗,苏予和唐柠整理明天要用的东西。
两条厚实的阿拉斯加毛毯,用来跪在雪地上;一个便携式蓝牙音箱,播放他们选好的音乐;还有相机和三脚架,唐柠要亲自担任摄影师。
浮樊和以止走到落地窗前。外面已经完全黑了,但雪地反射着星光,能看见湖泊的轮廓,像一大块黑色的玻璃镶嵌在白色画布上。天空清澈,银河横跨天际,千万颗星星冷冽地闪烁。
“你看。”浮樊轻声说,指向北方地平线。
起初以止以为那是云。
一抹淡淡的绿色,几乎透明。但那绿色在流动,在变幻,像被无形的手搅动的颜料。然后它变亮了,从浅绿变成翠绿,从带状变成弧状,在天幕上蜿蜒伸展。
极光。
它以难以言喻的缓慢速度舞动着,像巨大的帷幕被宇宙的风吹拂。绿光中透出丝丝粉红,边缘镶着紫色的光晕。没有声音,但你能感觉到它的存在。
一种压倒性的、神圣的、令人敬畏的存在。
以止屏住呼吸。他读过关于极光的描述,看过无数照片和视频,但真实面对时,那些文字和图像都苍白无力。这是活着的天空,是地球的呼吸,是磁场与太阳风的舞蹈。
浮樊的手轻轻环住他的腰。“明天……我们就在那里宣誓。”
极光在他们脸上投下变幻的光影。绿色,粉色,紫色,像一场无声的祝福。
“我觉得……”以止的声音有些哽咽,“我觉得我妈妈在看着。还有你爸爸。”
浮樊收紧手臂,下巴轻轻搁在以止的肩上。“我也觉得。”
他们在窗前站了很久,看极光变幻形状。
有时像飘带,有时像瀑布,有时像巨大的手掌覆盖天空。然后它渐渐淡去,像退潮般消失在天际,留下星空依然璀璨。
“该睡觉了。”浮樊轻声说,“明天会很漫长。”
木屋有三个卧室。浮樊和以止住主卧,有大窗户面向湖泊。房间很简单,一张大床,一个衣柜,一张书桌。墙上挂着一幅极光的油画,笔触粗犷,色彩浓烈。
洗漱后,他们躺在床上。床垫很硬,但被子厚实温暖。以止侧身面对浮樊,在黑暗中看着他的轮廓。
“睡不着?”浮樊问。
“太兴奋了。”以止承认,“像圣诞前夜的孩子。”
浮樊微笑,伸手将他揽入怀中。“闭上眼睛。我在这里。”
以止把脸埋进浮樊的颈窝,呼吸他身上的气息。
雪松,杜松子,还有一点点旅途中的尘埃。这个气味他熟悉了快两年,从“松烟”香水开始,现在成了他定义“家”和“安全”的嗅觉坐标。
“浮樊,”他轻声说,“谢谢你。为了一切。”
“该我谢谢你。”浮樊的手指轻轻梳理他的头发,“因为你,我学会了……如何完整地生活。”
窗外传来风声,穿过松林的缝隙,发出低沉的呜咽。远处可能有狼嚎,或者只是风的错觉。在这个远离一切的荒野里,世界变得简单而纯粹——只有寒冷,只有星光,只有彼此。
以止在浮樊的呼吸声中渐渐入睡。他做了梦,但不是噩梦。梦见自己变成了一棵云杉,根系深深扎入冻土,枝干伸向极光舞动的天空。旁边有另一棵云杉,它们的根系在地下缠绕,枝叶在风中相触。
醒来时,天还没亮。浮樊还在睡,眉头放松,嘴唇微微张开。以止静静看着他,然后轻轻起身,走到窗前。
黎明前的黑暗最深邃,但东方地平线已经有一线微光。湖泊像一面黑色的镜子,倒映着渐淡的星辰。空气清冽到刺痛肺部,但无比干净。
以止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这一刻,在这个遥远的地方,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平静。不是没有焦虑。
焦虑仍然在那里,像背景噪音,像旧伤在天气变化时的隐痛——但它不再定义他。他不仅仅是那个需要吃药才能正常生活的人,他是以止,是调香师,是浮樊的未婚夫,即将成为他的丈夫。
他听见身后床垫的响动。浮樊走过来,从背后环住他,把下巴搁在他头顶。
“早安,”浮樊的声音带着睡意的沙哑,“新郎。”
以止微笑,向后靠进他怀里。“早安,另一个新郎。”
他们就这样站着,看天色从深蓝变成靛青,再变成淡紫,最后是日出前的粉红。太阳不会升得很高。
阿拉斯加的秋日短暂,但光线会斜射,会把雪地染成金色,会给云杉林镶上光边。
“今天天气会很好。”浮樊说,“极光预报是强级。”
“那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天空会为我们起舞。”
早餐是简单的燕麦粥和烤面包。大家围坐餐桌时,气氛有一种节日的庄重。苏予拿出一个小盒子。
“我和唐柠的礼物。”她说,打开盒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