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慢慢靠近的我们》祝乐宁

12、求婚

　　“浮樊，”以止在昏昏欲睡时说，“我想永远这样。”
　　“我们会。”浮樊吻了吻他的头发，“我们会。”
　　月光移动，从床上移到墙上，最后消失在黎明的微光中。
　　他们睡着了，在海浪的摇篮曲里，在彼此的怀抱中，完整而安宁。

　　七月的城市陷入潮湿的闷热中。从海边回来后，浮樊和以止的生活进入了新的节奏。
　　更亲密，更融合，但也更日常。
　　他们开始真正地同居，不是形式上的，而是实质上的。浮樊的调酒器具逐渐占据了以止厨房的一角，以止的香薰瓶在浮樊的书桌上找到了位置。

　　7月10日是个星期三，普通的工作日。浮樊在“回声”酒吧上晚班，以止在工作室完成一个酒店香氛方案的最终调整。晚上九点，以止结束工作，决定去酒吧接浮樊下班。
　　酒吧里客人不多。老陈在吧台后擦拭杯子，看见以止进来，露出一个了然的微笑。“浮樊在后面整理库存，快好了。”
　　以止在吧台前坐下。“给我一杯水就好。”
　　老陈倒了杯冰水给他，然后压低声音说：“他今天有点紧张。你知道为什么吗？”
　　以止摇头，心里却莫名地加速跳动。最近几天浮樊确实有些异样。
　　更沉默，更专注，有时会看着他出神，被发现时就迅速移开视线。
　　十分钟后，浮樊从后间出来。看见以止，他愣了一下，然后露出微笑。“你来了。”
　　“来接你下班。”以止说，“今天顺利吗？”
　　“顺利。”浮樊脱下工作围裙，换上自己的衬衫，“等我一下，我调一杯酒就结束。”
　　这是不寻常的。浮樊下班前从不为自己调酒。但老陈只是笑着退到后间，留下他们两人在空荡荡的酒吧里。
　　浮樊走到吧台后，动作一如既往地从容。他从冷藏柜里取出几个瓶子。
　　金酒，接骨木花利口酒，柠檬汁，蜂蜜糖浆，还有那瓶自制的香料浸渍液。以止认出了这些原料，心脏跳得更快了。
　　“这是……”他轻声说。
　　“以安。”浮樊说，没有抬头，专注地量取液体，“为你调的改良版。”
　　冰块在摇酒壶里碰撞的声音规律而清脆。浮樊的手很稳，每一个动作都精确得像钟表齿轮。灯光在他的侧脸上投下柔和的阴影，睫毛在脸颊上留下扇形的暗影。
　　以止看着他，忽然意识到这个场景如此熟悉，又如此不同。一年半前，浮樊为他调了第一杯“以安”，庆祝他减药。那时他们还是邻居，还是朋友，还在小心翼翼地试探彼此的边界。
　　而现在……
　　酒液滤入冰镇过的马提尼杯，浮樊在杯口喷了一点柑橘皮油，然后推向以止。“尝尝看。”
　　以止端起杯子。颜色比记忆中的更浅一些，接近淡金色。他闻了闻。
　　接骨木花和洋甘菊的清香，蜂蜜的甜润，还有那特殊的香料气息，但更柔和，更圆融。
　　他喝了一口。味道在舌尖展开。
　　先是接骨木花的优雅，然后是柠檬的清新，蜂蜜的温润，最后是香料温暖而复杂的尾韵，像拥抱，像承诺，像……家。
　　“更好喝了。”以止说，眼睛有些湿润，“你调整了配方？”
　　“嗯。”浮樊靠在吧台另一边，看着他，“减少了香料浸渍液的比例，增加了洋甘菊的提取液。更温和，更适合……日常饮用。”
　　以止又喝了一口，感受着液体滑过喉咙的温暖。然后他注意到浮樊还没有为自己调酒。
　　“你的呢？”
　　浮樊摇摇头，从吧台下拿出一个深蓝色的小盒子。盒子没有包装，简单而朴素。他的手指在盒子上摩挲了几下，然后深吸一口气。
　　“以止，”他说，声音比平时更低，更慢，“我们认识……572天了。”
　　以止愣住了，杯子停在唇边。
　　“从走廊第一次见面，到今天。”浮樊继续说，眼睛看着他，一眨不眨，“这572天里，我经历了……人生中最美好的转变。因为你。”
　　以止放下杯子，手在微微颤抖。
　　“你教会了我……如何被爱。”浮樊的声音开始有些不稳，那是他紧张时的征兆，但他没有停顿，“你也教会了我……如何爱人。如何……在另一个人的脆弱中找到力量，在自己的不完美中找到价值。”
　　他打开盒子。里面没有戒指，没有珠宝，只有两把钥匙。
　　一把银色，一把铜色，串在同一个钥匙环上。
　　“这是我公寓的钥匙。”浮樊拿起那把银色的，“还有你工作室的钥匙。”他拿起那把铜色的，“我已经有你的公寓钥匙，你也有我工作室的钥匙。但现在……我想正式地交换。”
　　以止的呼吸停滞了。他盯着那两把钥匙，在吧台灯光下闪着微小的光。
　　“以止，”浮樊从吧台后走出来，站到他面前，然后。
　　以止的呼吸彻底停止。
　　单膝跪地。
　　不是戏剧化的姿势，而是缓慢的，郑重的，像进行某种神圣的仪式。浮樊抬起头，浅灰色的眼睛在灯光下清澈见底。
　　“我不想用戒指问你，”他说，声音清晰而坚定，“因为戒指是装饰，是象征。但钥匙……是进入，是分享，是日常生活的通行证。”
　　他举起那两把钥匙，像举起最珍贵的宝物。
　　“我想每天早上和你一起醒来，想每天晚上和你一起做饭，想在你焦虑时握住你的手，想在你快乐时分享你的笑容。我想成为你紧急联系人列表上的第一个名字，想成为你无论好坏时都想见到的人。”
　　浮樊停顿了一下，深吸一口气：
　　“以止，你愿意……正式地、完全地、永久地……和我分享生活吗？你愿意……嫁给我吗？”
　　寂静。酒吧里只有冷藏柜低沉的嗡鸣，远处街道模糊的车流声，还有以止自己如雷的心跳。他看着跪在面前的浮樊。
　　这个曾经沉默寡言的男人，这个曾经用最笨拙的方式关心他的男人，这个现在用最真挚的语言向他求婚的男人。
　　眼泪毫无预兆地涌出。不是悲伤的眼泪，而是过于汹涌的幸福，像堤坝崩溃，像春雪消融，像所有压抑的情感终于找到了出口。
　　“浮樊，”他哽咽着说，“你……你知道我的情况。你知道我可能永远……”
　　“我知道。”浮樊打断他，眼神坚定，“我知道你可能永远需要管理自己的情绪，可能永远会有艰难的时刻，可能永远无法像别人那样‘轻松’。但我也知道……我爱你。所有的你。包括那些不完美的部分，包括那些需要努力的部分。”
　　他站起来，但没有直起身，仍然保持与以止平视的高度。
　　“婚姻不是两个完美的人结合，”浮樊说，“是两个不完美的人，选择一起面对生活的不完美。我愿意和你一起面对。无论是焦虑发作，还是语言障碍，还是任何未来的挑战。”
　　以止的眼泪不断滑落。他想说话，但喉咙被情绪堵住，只能发出哽咽的声音。他伸出手，握住浮樊拿着钥匙的手，感受到那熟悉的温度和力量。
　　“我……”他努力让自己发音清晰，“我也愿意。和你一起。面对一切。”
　　浮樊的眼睛也湿润了。他站起来，将以止拉入怀中。拥抱很用力，像要把对方揉进自己的身体里。以止的脸埋在浮樊的肩膀上，眼泪浸湿了衬衫的布料。
　　“所以这是……答应了？”浮樊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
　　“答应了。”以止说，抬起头，看着浮樊的脸，泪眼模糊中看见一个无比灿烂的笑容。
　　浮樊很少这样笑，眼角有细细的笑纹，整个人在发光。
　　他们再次接吻。
　　在空荡荡的酒吧里，在吧台温柔的灯光下，在两杯“以安”的香气中。这个吻咸咸的，因为有眼泪的味道；这个吻甜甜的，因为有承诺的味道。
　　老陈不知何时从后间出来了，拿着相机。闪光灯亮起的瞬间，他们分开，惊讶地看着他。
　　“抱歉，没忍住。”老陈笑着说，但眼睛也红红的，“这历史性的一刻，得记录下来。”
　　照片拍得很好。
　　浮樊和以止并肩站着，手里握着那两把钥匙，眼睛都红肿但明亮，脸上是纯粹的、毫无保留的幸福。
　　那天晚上他们没有立刻回家。而是坐在吧台边，分享那杯“以安”，慢慢地聊天，像每一个普通的夜晚。但一切都不一样了。
　　每一个对视都多了一层意义，每一个触碰都多了一份重量。
　　“你想什么时候……办手续？”浮樊问，手指轻轻摩挲着以止的无名指——那里还空着，但很快就会有象征承诺的戒指。
　　“不急。”以止说，靠着他的肩膀，“我们可以慢慢计划。也许……明年春天？在极光下？”
　　浮樊微笑。“好。阿拉斯加。在极光下，交换誓言。”
　　“但在这之前，”以止举起钥匙，“我们已经交换了最重要的东西。”
　　回家的路上，他们手牵着手，像两个孩子。夜晚的城市依然闷热，但他们的手心有彼此的温度，足够凉爽整个夏天。
　　电梯里，浮樊忽然说：“我应该先问你哥哥的意见。”
　　以止摇头。“我哥会支持。而且……这是我的人生，我的选择。”
　　“但你父亲……”
　　“爸爸也会同意。”以止微笑，“他见过你，记得吗？去年他来的时候，你给他煮了汤。他说你很可靠。”
　　浮樊记得那天。以止的父亲，一个沉默寡言的中年男人，在公寓里坐了两个小时，大部分时间在观察，偶尔问几个问题。离开时，他拍了拍浮樊的肩膀，说：“照顾好他。”没有更多的语言，但那三个字包含了所有的托付和信任。
　　回到公寓，以止把那两把钥匙放在床头柜上，和他们的其他钥匙放在一起。
　　公寓钥匙，工作室钥匙，现在多了彼此的钥匙。简单的金属物件，却代表了生活的完全交融。
　　洗漱后，他们躺在床上。没有□□，只是相拥着，在黑暗中轻声交谈。
　　“浮樊，”以止说，“今天……是我人生中最快乐的一天之一。”
　　“之一？”
　　“生日那天也很开心。跨年那天也是。海边那天也是。”以止的手指在浮樊胸口画着圈，“但今天……是特别的。因为今天决定了……以后所有的快乐，都会和你一起。”
　　浮樊握住他的手，贴在自己心脏的位置。“这里……装满了你。从很久以前开始。”
　　“我也是。”以止闭上眼睛，“从你递给我那杯姜茶开始。从你帮我捡药片开始。从你捂着我的耳朵开始。”
　　他们沉默了一会儿，听着彼此的呼吸和心跳。
　　“浮樊，”以止轻声说，“我会努力。为了你，为了我们，为了这个未来。”
　　“你不用努力。”浮樊吻了吻他的额头，“做你自己就好。我爱的是你，不是某个‘更好’的版本。”
　　以止的眼泪又涌出来，但这次他没有克制，让它们安静地滑落，滴在枕头上，滴在浮樊的手臂上。
　　“我爱你。”他说，第五百次，但每一次都像第一次那样真挚。
　　“我也爱你。”浮樊回应，第一千次，但每一次都像最后一次那样珍惜。
　　窗外，城市的夜晚依然喧嚣。但在七层这间公寓里，两个刚刚订婚的人相拥而眠，在彼此的呼吸中找到了永恒的节奏。
　　钥匙在床头柜上闪着微光，像小小的星星，像未来的承诺，像已经开始书写的新篇章。而他们的故事，还在继续。
　　带着爱，带着勇气，带着那个简单的、深刻的、决定共度一生的决定。
　　夏天还很漫长，但已经有了秋天的约定——阿拉斯加，极光，誓言。而在那之前，还有无数个日夜要一起度过，无数顿饭要一起吃，无数个拥抱要分享。
　　生活不会从此一帆风顺。以止的焦虑可能会有反复，浮樊的语言障碍可能在某些时刻重现，工作中会有压力，生活中会有挑战。
　　但没关系。因为他们有彼此，有两把交换的钥匙，有一个在酒吧吧台边许下的承诺，有整个未来的时间，去学习如何更好地爱，如何更勇敢地生活，如何在彼此的不完美中，找到最完美的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