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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海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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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的第一个星期,海边的空气里已经能嗅到初夏的气息。浮樊和以止坐在前往海岸线的大巴车上,肩膀随着车辆的颠簸轻轻相触。这是他们第一次共同旅行,目的地是一个三小时车程外的海滨小镇。
“苏予说那里现在游客还不多。”以止看着窗外飞逝的田野,“她说我们运气好,能赶上淡季的尾巴。”
浮樊点点头,握住了以止的手。这个动作已经变得很自然。
不是刻意的浪漫,而是像呼吸一样的本能。他们的手指交缠,以止的指腹轻轻摩挲着浮樊指节上的薄茧。
大巴车驶过一片果园,粉白色的花在阳光下像云朵落在枝头。以止拿出笔记本,快速画了几笔。“杏花。香气是杏仁味混合着微苦……可以尝试用在春日的香氛里。”
浮樊侧头看他专注的侧脸。阳光透过车窗在他睫毛上投下细小的阴影,鼻尖在素描本上留下一个小小的光点。这个瞬间如此平凡,却让浮樊的心脏柔软地收紧。
“你画得很好。”他说。
以止抬起头,有些不好意思。“只是草图。真正的气味需要实验。”
“我是说真的。”浮樊的手指轻轻拂过纸面,“有生命力。”
以止的脸微微泛红,收起笔记本。“快到海边了。你闻到咸味了吗?”
确实,空气中开始弥漫着海洋特有的气息。
海藻的腥咸,盐分的干燥,还有远处海水的深邃。大巴车转过最后一个弯道,蔚蓝色的海平面突然出现在视野中,无边无际,在五月的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小镇比想象中更安静。石板路两旁是白色墙壁蓝色门窗的房子,家家户户的窗台上摆着盛开的天竺葵。他们预订的民宿在一栋三层小楼的顶层,有个朝海的小露台。
房东太太是个六十多岁的和蔼妇人,说话带着浓重的地方口音。“钥匙给你们,冰箱里有我早上烤的面包。记得晚上风大,关好窗户。”
房间小而整洁,墙上挂着贝壳串成的风铃,海风吹过时发出细碎的叮当声。最吸引人的是那张朝海的窗户,推开就能看见完整的海平面,听见潮汐规律的呼吸。
“真好。”以止站在窗前,深深吸气,“和城市完全不同的气味。”
浮樊从背后环住他的腰,下巴轻轻搁在他肩上。“喜欢吗?”
“喜欢。”以止向后靠进他怀里,“特别喜欢。”
他们简单整理了行李,换上轻便的衣服,决定先去海边走走。下午三点的阳光正好,不灼热,温暖地包裹着皮肤。沙滩是金黄色的,细软的沙粒在脚下流动。海浪一层层涌上来,在岸边拍碎成白色的泡沫,又退回去,留下湿润的痕迹。
以止脱下鞋袜,赤脚走进海浪刚退去的地方。海水微凉,沙粒在脚趾间滑动。“你也来试试。”
浮樊犹豫了一下,也脱下鞋子。当脚底接触到湿润的沙滩时,一种奇异的触感让他微微睁大眼睛。
既坚实又流动,既冰冷又被阳光晒得温热。
他们沿着海岸线慢慢走,留下两串并排的脚印。偶尔有海鸥从头顶飞过,发出悠长的鸣叫。远处有几个孩子在堆沙堡,笑声被海风吹得断断续续。
“我小时候,”以止忽然说,“从来没来过海边。”
浮樊转头看他。以止的头发被海风吹乱,眼睛望着远处的地平线。
“生病后更不可能。医生不建议长途旅行,家人也不放心。”他顿了顿,“所以我一直想象海的样子。从照片里,从电影里,从别人的描述里。但真实的……比想象中更好。”
浮樊握紧他的手。“以后我们可以常来。”
“嗯。”以止微笑,“去很多地方。看很多海。”
他们走到一处礁石区,潮水在黑色的岩石上撞出白色的浪花。以止小心地爬上一块平坦的礁石,坐下,拍拍身边的位置。浮樊跟着坐下,两人的腿悬在岩石边缘,下面是清澈的浅水区,能看见小鱼游来游去。
“浮樊,”以止轻声说,“谢谢你带我来。”
“是你选择的地方。”
“但你答应陪我来。”以止转头看他,“这不一样。”
海风吹起以止的头发,有几缕粘在湿润的嘴唇上。浮樊伸手帮他拨开,手指在他脸颊上多停留了一秒。以止闭上眼睛,像只猫一样蹭了蹭他的掌心。
这个动作简单,却让浮樊的心脏猛烈地跳动起来。他低头,吻了吻以止的额头,然后是鼻尖,最后轻轻落在嘴唇上。一个带着海盐味道的吻,短暂而温柔。
分开时,以止睁开眼睛,里面盛满了阳光和海水的反光。“我有没有说过,和你在一起时,我觉得自己是完整的?”
浮樊摇头,喉咙发紧。
“那我现在说。”以止握住他的手,“遇见你之前,我总觉得缺了些什么。不是物质上的,是……灵魂上的。像拼图少了一块,音乐少了一个音符。但你出现了,一切都对了。”
浮樊看着他,海风在他们之间穿梭,带着咸味和自由的气息。远处有渔船返航的汽笛声,悠长而孤独。
“我也是。”他终于说,“遇见你之前,我不知道……可以这样生活。可以这样……被理解。”
他们沉默地坐了很久,看潮水涨落,看云影移动,看日光在海面上划出金色的道路。时间在这里变得缓慢,像蜂蜜般粘稠而甜蜜。
傍晚时分,他们回到民宿。房东太太送来了新鲜的鱼和蔬菜。“刚从码头买的,很新鲜。你们可以自己煮,或者我帮你们做。”
他们选择了自己烹饪。浮樊负责处理鱼,以止洗菜切菜。小小的厨房里很快就充满了食物的香气。他们配合默契,不需要太多言语,一个眼神一个动作就能理解彼此的需要。
晚餐摆在露台的小桌上。简单的烤鱼,清炒蔬菜,房东太太送的面包,还有一瓶当地产的白葡萄酒。夕阳正在沉入海平面,天空从橙红渐变成深紫,最后是靛蓝色,第一颗星星在东方亮起。
“敬今天。”以止举起酒杯。
“敬每一天。”浮樊补充。
杯子相碰的声音清脆,像海玻璃碰撞的声响。他们慢慢吃饭,看天色完全暗下来,看远处灯塔开始闪烁,看月光在海面上铺出一条银色的道路。
“浮樊,”以止放下餐具,“你记得我们刚认识的时候吗?在走廊里,你看我的眼神……很警惕。”
浮樊点头。“你看我的眼神……也很警惕。”
“因为我们都能看出对方有秘密。”以止微笑,“受伤的动物能认出彼此。”
“现在呢?”浮樊问,“现在你在我眼里看到了什么?”
以止认真地看着他的眼睛,在月光和灯光交织的光线下。浮樊的浅灰色瞳孔在此时显得格外深邃,像夜海。
“我看到了家。”以止轻声说,“看到了我可以回去的地方。”
浮樊握住他的手,手指轻轻摩挲他的指节。这个触碰比任何语言都更有力量。
收拾完餐具,他们裹着毯子坐在露台的躺椅上。夜晚的海风带着凉意,但毯子很厚,彼此的体温也很温暖。天空中星星越来越多,像撒在黑色绒布上的碎钻。
“小时候,”浮樊忽然开口,声音在夜风中显得格外清晰,“我父亲……带我看过星星。在乡下。他说……每个人死后……都会变成星星。”
以止侧头看他,等待他继续说下去。
“后来他去世了。车祸。”浮樊的声音很平静,但以止能听出底下的痛楚,“我……找过他的星星。但找不到。”
以止握紧他的手。“也许他变成了一颗很温柔的星星。不耀眼,但一直在那里。”
浮樊沉默了很久。然后他说:“遇见你之后……我开始相信……也许死亡不是终点。也许爱……可以超越。”
这是浮樊第一次主动谈论如此私密的话题。以止感到一种沉重的荣幸。
这个人正在向他展示最深处最柔软的伤口。
“我妈妈也是生病去世的。”以止轻声说,“在我确诊的那一年。有时候我觉得……如果她能撑久一点,看见我现在的生活,她会放心一些。”
“她会为你骄傲。”浮樊说,“我也是。”
这句话简单,却让以止的眼泪涌了出来。他没有擦,任由泪水滑落,滴在他们交握的手上。
夜更深了。他们回到房间,洗漱,换上睡衣。躺在床上时,以止转身面对浮樊,在黑暗中寻找他的眼睛。
“浮樊,”他说,“如果有一天……我是说如果……我再次发作,变得很糟糕,你会不会……”
“不会离开。”浮樊打断他,声音坚定,“永远不会。”
“但会很辛苦。”
“和你在一起的每一刻……都值得任何辛苦。”
以止在黑暗中伸出手,抚摸浮樊的脸。手指滑过额头,眉骨,鼻梁,最后停在嘴唇上。
“我爱你。”他说。
这句话来得如此自然,像潮水必然涌向海岸,像花朵必然朝向阳光。浮樊在黑暗中屏住呼吸,然后缓缓呼出。
“我也爱你。”他说,声音里有细微的颤抖,“从很久以前……就开始了。”
他们接吻。在月光照亮的房间里,在海浪的背景音中,在这个远离一切的小镇上。这个吻不像之前的温柔试探,而是一种确认,一种誓言,一种交融。
当他们分开时,两人的呼吸都不平稳。以止的额头抵着浮樊的额头,轻声说:“我觉得我准备好了。”
浮樊明白他在说什么。他们交往以来,一直保持着某种程度的身体距离。
不是刻意的疏远,而是自然而然的缓慢进展。但今晚,在这个海边的小房间里,某种障碍融化了。
“你确定?”浮樊问,手轻轻放在以止的腰侧。
“确定。”以止说,“我想和你……完全地在一起。”
接下来的过程缓慢而温柔。像潮水慢慢淹没沙滩,像月光缓缓铺满海面。他们探索彼此的身体,发现那些敏感的地带,那些旧伤的痕迹,那些美好的弧度。
当他们最终在一起时,两人都发出了轻微的叹息。不是痛苦的叹息,而是完整的,圆满的,像终于找到了缺失拼图的叹息。
充满了询问和确认。每一个触碰都在问“这样好吗”,每一个移动都在等待回应。但很快,语言变得多余,身体找到了自己的节奏,像海浪找到了月亮的牵引。
来临时,以止咬住了浮樊的肩膀,不让自己叫出声。浮樊的额头抵着他的额头,呼吸灼热,眼睛里倒映着月光和以止的脸。
结束后,他们相拥躺在床上,呼吸渐渐平复。窗外的海浪声似乎更清晰了,规律得像心跳,像呼吸,像时间的脉搏。
“疼吗?”浮樊轻声问,手指轻轻抚摸以止的肩膀。
那里有他留下的牙印。
以止摇头,把脸埋进浮樊的颈窝。“不疼。很好。特别好。”
他们就这样躺着,没有立刻去清洗,没有分开,只是拥抱着,感受着皮肤相贴的温暖,感受着心脏在胸腔里同步跳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