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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住宿 陈书言许砚 ...

  •   九月的晚风卷着夏末残留的燥热,掠过教学楼的玻璃窗,卷起窗帘一角轻轻晃动。初三的教室永远飘着淡淡的粉笔灰,阳光透过干净的窗面斜斜切进来,在地面投下斑驳的光影,也将偌大的教室,分割出泾渭分明的两个角落。

      一个在最前,一个在最后。

      陈书言坐在教室第一排靠窗的位置,那是老师特意留给他的最优座位,脊背永远挺得笔直,侧脸清隽冷白,下颌线的弧度利落,眉眼间是化不开的淡漠。他的面前摊着厚厚的数学练习册,指尖捏着一支黑色水笔,笔尖落在纸面时,只留下沙沙的轻响,周遭的一切喧闹与纷扰,都像是被一层无形的屏障隔绝在外,入不了他的耳,也扰不了他的心绪。他的世界里,好像永远只有公式、定理和写不完的习题,干净得只剩下纯粹的安静。

      许砚坐在教室最后一排靠后墙的位置,离陈书言隔着整整四排课桌的距离,遥遥相望。他的桌肚里塞着漫画书和没吃完的零食,胳膊肘随意地支在桌面上,指尖转着一支笔,转得行云流水,张扬又散漫。他的目光很少落在课本上,大多时候,要么是望着窗外的梧桐树发呆,要么就是越过熙攘的课桌,落在前排那个清瘦挺拔的背影上,眼底盛着旁人看不懂的、细碎又滚烫的光。

      他们像是两个世界的人,一个在光里沉静,一个在角落张扬,却偏偏被无形的线牵在一起,在这间教室里,遥遥相望了大半个学期。

      李老师抱着一沓印好的住宿报名单走进教室时,踩着上课铃的尾声,指尖敲了敲讲台的桌沿,清冽的声音穿透教室里的细碎低语,落进每个人的耳朵里:“咱们年级申请了校内住宿的名额,这是报名单,愿意住校的同学下课来领,填好个人信息,必须由家长亲笔签字确认,下周一之前交回,不签字的报名单一律作废。”

      话音落下,教室里瞬间炸开了锅。

      抱怨的声音此起彼伏,有人嫌住校要按时熄灯、规矩太多,有人念着家里的饭菜和舒服的大床,有人觉得住校的集体生活太拘束,还有人担心宿舍的环境不好,叽叽喳喳的议论声里,清一色都是不情愿的情绪。寥寥几个面露犹豫的同学,也在身边人的劝说下摇了摇头,彻底打消了住校的念头。

      整个教室,人声鼎沸,唯有两处,安静得格格不入。

      第一排的陈书言,连眼皮都没抬一下,笔尖依旧在习题册上流畅地书写,仿佛老师口中的住宿报名,不过是无关紧要的一句闲话,和他没有半点关系。于他而言,住校不过是省去了每天早晚往返家校的通勤时间,能多挤出几个小时刷题看书,仅此而已。他本就性子淡漠,不喜热闹,比起家里空荡荡的房子,学校的宿舍反而更能让他沉下心,没什么不愿意的。

      最后一排的许砚,指尖转笔的动作顿了顿,散漫的眉眼间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雀跃,快得像流星划过夜空。他撑着下巴,目光再次越过人群,落在前排那个清冷的背影上,唇角悄悄勾起一抹浅浅的弧度。他不是喜欢住校,也不是不怕规矩多,只是他心里清楚,陈书言一定会报名——只要能和这个人待在一起的时间多一点,哪怕是隔着几排课桌,哪怕是在规矩森严的宿舍里,于他而言,都是再好不过的事。

      这份心思,藏得隐秘,滚烫,连他自己都不敢深究,只任由它在心底悄悄生根发芽。

      下课铃响的瞬间,教室里的喧闹更甚,却没人主动上前领报名单。李老师看着讲台上厚厚的一沓纸,又扫了一眼教室里的学生,无奈地摇了摇头,正准备开口催促,一道清瘦的身影已经站了起来。

      是陈书言。

      他起身的动作轻缓又利落,走到讲台前,指尖轻轻接过李老师递来的报名单,低声说了句“谢谢老师”,声音清淡得像白开水,没有半点波澜。转身回座位时,步伐平稳,连多余的停留都没有,坐下的瞬间,就低头认真填写起信息,字迹工整,一笔一划,和他的人一样,一丝不苟,连涂改的痕迹都没有。

      他的动作,落在最后一排的许砚眼里,像是一道无声的指令。

      许砚立刻站起身,长腿迈开,穿过教室里熙攘的人群,步子轻快,走到讲台前,单手接过一张报名单,指尖捏着纸页晃了晃,对着李老师笑得眉眼弯弯,少年人的张扬气扑面而来:“谢谢李老师。”

      李老师看着手里骤然空了大半的报名单,又看了看一前一后回到座位的两个少年,忍不住对着班里的同学叹了口气:“你们看看,人家书言和许砚多懂事,住校能锻炼独立能力,还能多些学习时间,你们偏偏一个个娇气的不行。”

      这话飘到许砚的耳朵里,他忍不住又抬眼望了一眼前排的陈书言,那人依旧埋着头填单子,连耳根都没红一下,清冷得像一尊玉雕。许砚的心里莫名觉得好笑,又有点甜丝丝的欢喜,低头填单子的时候,指尖都带着点轻快的力道。

      报名单的内容很简单,不过是姓名、班级、联系方式这些基础信息,难的,是家长签字那一栏。

      李老师反复强调,这一栏是重中之重,少了家长的亲笔签字,就算填完了所有信息,也作不了数。

      对陈书言来说,这根本不算难事。他的父母向来尊重他的所有决定,从小到大,只要是他认准的事,家里永远都是无条件支持,不过是打个电话说明情况,周末回家补上签字就好,轻而易举。

      可对许砚来说,这短短几个字的签字栏,却像是一道跨不过去的坎,磨得他满心烦躁,连眉头都拧成了川字。

      放学铃声响起时,陈书言已经将填好的报名单折得整整齐齐,放进书包内侧的夹层里,收拾东西的动作依旧有条不紊,书本、笔袋、水杯,一一归位,没有半点凌乱。他背起书包,起身的瞬间,目光下意识地扫过最后一排,见许砚还坐在那里,捏着报名单发呆,眉头紧锁,一副苦大仇深的模样。

      陈书言的脚步顿了顿,清冷的眉峰微不可察地动了动,却终究没多说什么,只是声音清淡地喊了一句:“走了。”

      声音不算大,却刚好能穿透教室里渐渐散去的人声,落进许砚的耳朵里。

      许砚回过神,像是突然被惊醒的小猫,连忙抓起自己的书包,快步追上陈书言的脚步,嘴里还不停嘟囔着:“烦死了,还要找那个老头子签字,真他妈麻烦。”

      陈书言没接话,只是脚步不快不慢,沿着校门口的林荫道往前走。夕阳的余晖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清瘦的背影在光影里,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疏离,却偏偏没有刻意加快脚步甩开身后的人,任由许砚在他身边叽叽喳喳,抱怨着住校的规矩,抱怨着找父亲签字的不情愿,一路跟在他身边,从校门口走到岔路口。

      许砚口中的“老头子”,是他的父亲,许顶阳。

      许顶阳是个粗枝大叶的男人,平日里忙着自己的生意,对许砚的学业和生活向来是不闻不问,父子俩的关系算不上亲近,甚至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隔阂。许砚打心底里不愿意找他签字,一来是觉得对着那张冷硬的脸,连开口的欲望都没有,二来是他太清楚,许顶阳对他的事,永远都是漫不经心的态度。

      推开家门时,客厅里只开着一盏昏黄的落地灯,许顶阳坐在沙发上,手里捏着一杯浓茶,目光死死地黏在电视屏幕的球赛上,连许砚进门的动静都没察觉。屋里静悄悄的,只有电视里传来的解说声和欢呼声,衬得气氛格外冷清。

      许砚换了鞋,捏着那张报名单,磨磨蹭蹭地走到沙发边,站了半天,才憋出一句带着几分不情愿的话:“爸,给我签个字。”

      许顶阳终于挪开目光,瞥了他一眼,又扫了扫他手里的纸,眉头都没皱一下,语气随意得近乎敷衍:“什么字?”

      “学校住宿的报名单,老师说必须家长签字。”许砚将单子递过去,指尖绷得紧紧的,心里没抱半点期待。

      果然,许顶阳接过单子,连上面的内容都没看一眼,甚至没找老花镜,直接抓起茶几上的一支粗笔,在家长签字那一栏,龙飞凤舞地画了两道歪歪扭扭的线条,潦草得连个像样的字迹都算不上,更别说辨认是不是他的名字了。

      画完,他随手将单子扔回给许砚,目光立刻重新投回电视屏幕,语气不耐烦地挥了挥手:“行了,签完了,滚去一边待着,别打扰我看球。”

      那两道潦草的笔迹,落在洁白的纸面上,刺得许砚眼睛发酸。

      他攥着报名单,心里说不清是委屈还是烦躁,又或是一点点难以言说的酸涩。他张了张嘴,想说这签字太敷衍了,老师说不定不会认,可话到嘴边,终究还是咽了回去。他太了解许顶阳了,多说一句,换来的不过是更不耐烦的呵斥,何必自讨没趣。

      许砚转身走进自己的房间,将门轻轻带上,背靠着门板站了半天,心里的不痛快,却在想到“能和陈书言住一起”这件事时,瞬间烟消云散。

      值了。

      哪怕签字再敷衍,哪怕心里再委屈,只要能住校,能离陈书言再近一点,就什么都值了。

      周日下午,住宿报名单最终上交,李老师核对名单时,看着上面只有两个熟悉的名字,一点都不意外,只是对着前来交单子的陈书言和许砚叮嘱了几句住校的规矩,便让他们等着分班分宿舍的通知。

      周一的晚自习结束后,宿舍楼的公告栏前围满了人,密密麻麻的名字和宿舍号印在红纸上,被昏黄的路灯照着,格外清晰。许砚挤在人群里,目光飞快地扫过纸面,终于在靠窗的位置,看见了两个紧紧挨着的名字——陈书言,许砚,后面跟着同一个宿舍号,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五楼,503室。

      五楼第三间,不多不少,刚好是他们两个人,分到了一起。

      许砚的眼睛瞬间亮了,嘴角的笑意再也藏不住,连眼角眉梢都染着雀跃,他伸手扒开身边的人,快步走到陈书言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声音里的欢喜都快溢出来了:“陈书言!咱俩一个宿舍!503!也太巧了吧!”

      陈书言的目光落在公告栏上的名字和宿舍号上,清冷的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柔和,快得让人抓不住,他只是微微颔首,声音依旧清淡如水:“嗯。”

      没有多余的情绪,没有过分的欢喜,却也没有半分抗拒,像是早就预料到了这样的结果,平静得不像话。

      宿舍楼是新翻修的,不算老旧,五楼的高度,爬起来不算费力,503室的门是浅灰色的,银色的门牌号钉在门框上,在夜色里泛着淡淡的光。推开门的瞬间,一股淡淡的消毒水味混着阳光晒过的干燥气息扑面而来,不算难闻,反而透着一点干净的清爽。

      这是一间标准的四人宿舍,格局方正,靠窗摆着两张铁架上下铺,床对面是四张并排的书桌和衣柜,浅米色的瓷砖地面干干净净,窗台上摆着一盆小小的绿萝,叶片青翠,给单调的宿舍添了点生机。

      另外两个室友已经到了,都是隔壁班的男生,性格温和,见陈书言和许砚进来,都笑着打了招呼,简单做了自我介绍,算不上热络,却足够客气,彼此间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

      床位是提前分好的,靠窗的那张上下铺,床头的位置贴着名字,字迹清晰。

      陈书言,上铺。
      许砚,下铺。

      像是老天特意的安排,一个在上方,一个在下方,抬头就能看见对方的身影,低头就能听见对方的呼吸,不远不近,刚刚好。

      许砚看着那张下铺的床,心里美滋滋的,嘴上却故意装作无所谓的样子,走到床边拍了拍床板:“还行,下铺不用爬高,挺方便。”

      陈书言没接话,只是走到靠窗的书桌前,放下书包,开始有条不紊地整理行李。他的行李不多,却收拾得极致规整,干净的换洗衣物叠得方方正正,放进衣柜的格子里,书本和练习册按科目分类,整整齐齐地摆在书桌一角,笔袋、台灯、水杯,甚至连牙刷和毛巾,都摆得一丝不苟,没有一丝杂乱。

      他的动作很慢,却很稳,每一个细节都照顾得妥帖,清冷的侧脸在宿舍的灯光下,线条柔和了几分,认真的模样,让人不忍心去打扰。

      许砚就坐在自己的下铺床边,看着陈书言的动作,手里捏着自己的衣服,原本也想跟着收拾,可目光一旦黏在陈书言身上,就再也移不开了。他看着陈书言修长白皙的手指,看着他认真叠衣服的样子,看着他微微垂着的眼睫在眼睑下投下的浅浅阴影,心里的悸动,像潮水一样,一波接一波地涌上来,连收拾行李的动作,都变得手忙脚乱。

      他的东西不算少,衣服、零食、漫画书,还有各种零零碎碎的小玩意,堆了一床,收拾起来乱糟糟的,和陈书言那边的井井有条,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陈书言收拾到一半,余光瞥见他那边的狼藉,眉峰微蹙,却还是停下手里的动作,伸手帮他将散落的衣服叠好,又将他的书本摆上书桌,动作自然,没有半分嫌弃,仿佛这样的帮忙,是理所当然的事。

      许砚看着他的动作,心里暖洋洋的,嘴上却依旧不饶人,故意调侃:“陈学霸,你这是看不下去我收拾的烂摊子,嫌我碍眼啊?”

      陈书言没抬头,只是将叠好的衣服放进他的衣柜,声音清淡:“别乱放,找的时候麻烦。”

      “知道了知道了,陈学霸说的都对。”许砚笑得眉眼弯弯,心里甜滋滋的,连收拾行李的动作,都轻快了不少。

      宿舍里的气氛很平和,另外两个室友一个戴着耳机刷题,一个靠在床上看课外书,都安安静静的,只有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和偶尔翻书的轻响,窗外的夜色越来越浓,宿舍楼的路灯次第亮起,橘黄色的光透过窗户照进来,落在两个人的身上,勾勒出温柔的轮廓。

      住校的规矩向来严格,宿舍楼里统一晚上十一点准时熄灯,断水断电,雷打不动,没有半点商量的余地。

      此刻,墙上的挂钟显示,晚上九点整。

      距离熄灯,还有整整两个小时。

      时间尚早,宿舍里的人都各自忙着自己的事,没人说话,安静得能听见窗外晚风拂过树叶的声响。

      陈书言坐在靠窗的书桌前,依旧在做题。他的台灯是暖白色的柔光,刚好照亮面前的练习册,他的脊背依旧挺得笔直,指尖握着笔,笔尖在纸上流畅地书写着解题步骤,侧脸在灯光里,安静又清冷,仿佛周遭的一切都与他无关。他好像永远都有做不完的题,永远都在学习,那份刻进骨子里的自律和专注,让许砚心里既佩服,又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心疼。

      许砚早就收拾完了自己的行李,靠在床头,百无聊赖地翻着一本漫画书,翻了两页,却觉得索然无味,目光总是不自觉地飘向书桌前的那个人,翻书的动作也慢了下来,心里憋着的话,在喉咙里滚了半天,终于还是忍不住说了出来。

      他的声音放得很轻,怕打扰到另外两个室友,也怕打破这份难得的安静,语气里带着少年人独有的散漫和雀跃,还有一点点小心翼翼的期待,对着书桌前的陈书言,一字一句地开口:“陈书言,明天是周六啊。”

      书桌前的人,笔尖顿了顿,没有抬头,也没有应声,仿佛没听见一样。

      许砚早就习惯了他的冷淡和沉默,也不气馁,继续往下说,嘴角的笑意藏不住,尾音都带着点上扬的弧度,语气轻快:“上次说好的,请你吃饭,就当是谢谢你之前帮我讲题,还有这次住校,也算沾了你的光,好人有好报嘛~”

      这话落在安静的空气里,轻飘飘的,隔了几秒,才传来陈书言的回应。

      一个极轻,极淡,漫不经心的单音节。

      “嗯。”

      仅此而已。

      笔尖再次落在纸上,沙沙的书写声重新响起,流畅而坚定,仿佛刚才的那一声回应,不过是他随口敷衍的一句,连头都没抬一下,目光依旧牢牢地锁在眼前的习题上,连一丝一毫的余光,都没分给身后的人。

      那轻飘飘的一个字,像是一盆冷水,兜头浇灭了许砚心里所有的雀跃和期待。

      许砚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了。

      心里的火气,毫无预兆地涌了上来。

      他不是第一次被陈书言这样敷衍,可这一次,心里的委屈和烦躁,却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浓烈。他知道陈书言性子淡,不爱说话,对谁都这样,可他还是忍不住奢望,奢望这个人能对自己多一点点耐心,多一点点回应,而不是永远这样,用一句轻飘飘的敷衍,就将他所有的热情和真心,都挡在门外。

      许砚将手里的漫画书猛地扔在床头,书页合上的轻响,在安静的宿舍里,格外清晰。

      他没再说话,只是往后靠在床头,缓缓闭上了眼睛,长长的睫毛覆下来,遮住了眼底翻涌的情绪。脸上依旧是那副散漫的模样,可那散漫里,却掺了几分委屈和愠怒。他的声音放得更轻了,却带着一丝清晰的控诉,语气懒洋洋的,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说给那个始终不肯回头的人听,一字一句,清晰无比:

      “我说啊,陈书言,以后你能不能别总这么敷衍我。”

      这句话,像是一颗投入湖面的石子,却连一点涟漪都没激起。

      空气里,只有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依旧在继续。

      许砚闭着眼睛,耐心地等着回应。

      一分钟,两分钟,三分钟……

      几分钟的时间,转瞬即逝。

      他预想过无数种回应,或许是冷淡的再一个“嗯”,或许是不耐烦的“别吵”,或许是沉默的不理睬,可最终,什么都没有。

      陈书言就那样坐在书桌前,脊背挺直,身影清瘦,明明近在咫尺,明明就活生生地在眼前,却像是隔着一道无法逾越的鸿沟,他说的话,他的委屈,他的控诉,仿佛都被那人刻意屏蔽了。

      他不是听不见。

      他是,选择性听不见。

      这个认知,像一根细针,狠狠扎进许砚的心里,瞬间点燃了他心底所有的火气。

      许砚的睫毛猛地一颤,缓缓睁开眼睛,眼底的散漫彻底褪去,只剩下浓浓的愠怒和被忽视的难堪。他撑着床沿,猛地坐起身,目光死死地盯着书桌前那个清瘦的背影,攥紧了拳头,指节都泛了白,声音也不再刻意放轻,带着清晰的怒意和烦躁,对着那个始终不肯回头的人,沉声吼了一句:

      “陈书言!我跟你说话呢,你他妈听不见?!”

      这一声不算太大,却足够清晰,在安静的宿舍里炸开,连隔壁桌刷题的室友,都忍不住抬起头,看了过来。

      书桌前的笔尖,终于彻底停住了。

      陈书言的脊背,微微僵了一下。

      他没有回头,也没有说话,只是指尖捏着笔,指节微微泛白,良久,才缓缓将笔放在桌面上,却依旧没有转过身,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沉默着,像是默认了自己刚才的刻意无视。

      他听得清清楚楚。

      听见了他说周六请吃饭,听见了他说好人有好报,听见了他委屈的控诉,也听见了他最后那句带着怒意的质问。

      他不是听不见,只是不知道该如何回应。

      陈书言的性子,生来就冷,不擅表达,也不懂如何去回应别人滚烫的热情。面对许砚日复一日的靠近和纠缠,他的心里不是没有波澜,只是那份波澜,被他死死地压在心底,被厚厚的冰层裹着,不肯轻易示人。他习惯了用沉默和冷淡伪装自己,习惯了用学习麻痹所有的情绪,却偏偏,在面对许砚的时候,总会乱了分寸。

      他知道自己的敷衍会让许砚生气,可他还是这么做了。

      或许是骨子里的别扭,或许是不知道如何面对那份太过炽热的真心,或许,只是因为他还没学会,如何去回应一个人的靠近。

      许砚看着他那副无动于衷的样子,心里的火气瞬间又涌上来几分,可话到嘴边,却又硬生生地咽了回去。他看着那个背影,看了很久,久到心里的怒意,一点点被疲惫取代。

      算了。

      跟他置气,又能怎么样。

      这个人,从来都是这样,油盐不进,软硬不吃,你就算把心掏出来给他看,他也未必会多看一眼。

      许砚重重地呼出一口气,将心里的火气都压下去,重新躺回床上,扯过旁边的薄被,一言不发地盖在身上,连头都蒙了进去,只留给外面一个蜷缩的背影。心里的烦躁还在,委屈也还在,可更多的,是一种深深的无力感。

      倦意,也在这一刻,席卷而来。

      许砚闭上眼睛,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是陈书言清冷的侧脸,一会儿是他那句轻飘飘的“嗯”,一会儿又是自己心底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欢喜,翻来覆去了几分钟,终究还是抵不过浓重的倦意,呼吸渐渐平稳下来,慢慢沉入了梦乡。

      他睡得不算安稳,眉头微微蹙着,唇角却轻轻抿着,像个受了委屈的小孩,安静又乖巧。

      宿舍里,再次恢复了极致的安静。

      刷题的室友重新戴上耳机,翻书的室友也继续低头看书,一切都仿佛回到了最初的模样。

      书桌前的陈书言,依旧坐在那里,脊背挺直,却再也没有拿起笔。

      他缓缓地转过身,目光落在下铺那个蜷缩的背影上,清冷的眼底,终于裂开了一道缝隙,露出里面深藏的情绪——那是愧疚,是无奈,是心疼,还有一点点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慌乱。

      他知道,自己刚才过分了。

      他知道,自己又一次敷衍了他。

      可他,真的不知道该如何回应。

      陈书言就那样静静地看着,看了很久,久到窗外的夜色越来越浓,久到宿舍楼里的灯光一盏盏熄灭,只剩下他书桌上那盏暖白色的台灯,还亮着,温柔地照亮着小小的一方天地。

      他没有再做题,也没有再看书,只是安静地坐着,目光黏在那个熟睡的背影上,指尖微微蜷缩,心里的情绪翻江倒海,却终究,化作了一声无声的叹息。

      时间,在这份沉默的安静里,一点点流逝。

      九点半,十点整。

      墙上的挂钟,准时敲响了十下。

      陈书言缓缓收回目光,重新转过身,将桌上的练习册和笔一一收好,放进书包里,动作轻柔得不像话,生怕惊扰了床上熟睡的人。他伸手关掉台灯,宿舍里瞬间陷入一片柔和的黑暗,只有窗外的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洒进来一点淡淡的银辉,刚好照亮房间里的轮廓,也照亮了下铺那个安稳的身影。

      他站起身,走到床边,目光再次落在许砚的身上。

      许砚睡得很沉,呼吸均匀,眉头依旧微微蹙着,却没了白日里的张扬和散漫,只剩下少年人独有的柔软和安静。月光落在他的脸上,将他的眉眼勾勒得格外清晰,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浅浅的阴影,好看得不像话。

      陈书言的目光,在他的脸上停留了几秒,眼底的清冷,彻底被温柔取代,那抹温柔,淡得像月光,却真实得触手可及。

      他没有说话,只是放轻了脚步,伸手扶住铁架床的扶梯,一步一步,缓缓地爬上了上铺。扶梯是微凉的金属触感,他的动作很轻,很慢,每一步都小心翼翼,生怕发出一点声响,吵醒了那个好不容易才睡着的人。

      爬上铺的那一刻,他回头,又看了一眼下铺的人。

      许砚依旧睡得安稳,没有被惊扰。

      陈书言缓缓躺下,躺在硬邦邦的上铺床板上,枕着自己的枕头,鼻尖萦绕着一点淡淡的洗衣液清香,还有阳光晒过的味道。窗外的月光温柔,晚风轻柔,宿舍里只有均匀的呼吸声,安静得不像话。

      下铺的位置,传来许砚浅浅的呼吸声,近在咫尺,仿佛一伸手,就能触碰到。

      陈书言闭上眼睛,脑子里乱糟糟的,却再也没有了做题的心思。

      他想起了许砚刚才那句带着怒意的质问,想起了他委屈的眼神,想起了他那句“别再敷衍我”。

      心里,终究还是软了下来。

      明天是周六。

      他记得。

      他也记得,那个少年说,要请他吃饭。

      这一次,他不会再敷衍了。

      陈书言的唇角,在无边的夜色里,极其轻微地,向上弯了一点点,弧度很浅,却温柔得动人。

      窗外的夜色正浓,月光正好,503宿舍里,一片安然。

      上铺的清冷少年,下铺的张扬少年,隔着一层薄薄的床板,呼吸交织,心跳相依。

      他们的故事,在这间小小的宿舍里,在这个微凉的秋夜,悄然续写。

      那些未曾说出口的心意,那些藏在心底的温柔,还有那句沉甸甸的、未曾宣之于口的誓言,终究会在时光里,慢慢沉淀,慢慢发芽,最终,刻进彼此的骨血里,岁岁年年,永不分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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