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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关心 陈书言注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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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的光从窗帘缝里挤进来,像一把薄刀,割开了许砚的梦。
他醒来的时候,第一反应不是起床,而是——不动。
他躺在被子里,眼睛睁着,盯着天花板上那块被水渍晕开的黄印,脑子里空空的。过了几秒,他才慢慢抬手,摸到额角。
指尖触到纱布边缘的时候,他心里“咯噔”一下。
纱布已经被血浸透了一点,黏黏的,像一块不怀好意的提醒。伤口没有愈合,甚至还在隐隐发烫,疼得他太阳穴一跳一跳的。
许砚低低骂了一句,声音哑得厉害。
他翻身下床,脚步很轻,像怕惊动什么。可屋里安静得过分,客厅里没有任何动静,许顶阳大概还在睡,或者早就走了。许砚不想知道,也不想去确认。
他走进洗手间,打开灯。
镜子里的人比昨天更狼狈。额角的纱布歪了一点,露出的皮肤泛着红,像被什么东西擦过。嘴角的破口结了一层薄薄的痂,一动就疼。许砚盯着自己看了两秒,眼神里没有委屈,只有一种被逼出来的麻木。
他把纱布重新贴好,贴得很仔细,尽量让它看起来“不那么明显”。然后他洗了把脸,冷水拍在脸上,疼得他皱眉。
他想请假。
这个念头在脑子里闪了一下,像一颗火星。可下一秒就被他掐灭了。请假有什么用?请假只会让许顶阳更有理由骂他“装”“矫情”,只会让老师打电话来问,只会让事情变得更复杂。
许砚最讨厌复杂。
他宁愿去学校,宁愿坐在教室里,宁愿被同学看见一点点伤,也不想在家里多待一秒。
他背上书包,拉链拉到最上面,像把自己也一起关进去。出门前,他又摸了摸口袋里的手机——屏幕朝下,他没看消息,也没看时间。他只是确认它还在,像确认自己还活着。
楼道里很冷,水泥地泛着潮。许砚下楼的时候,脚步比平时慢,每走一步,胸口的疼就像被人用手指按了一下。他咬着牙,没出声。
走到楼下,天还灰蒙蒙的,像没睡醒。路边的早餐摊已经支起来了,油条在油锅里翻滚,豆浆冒着热气,香味飘得很远。许砚站在旁边看了一眼,胃里却没什么胃口。
他最后还是买了个包子,捏在手里,没吃。
他只是需要手里有点东西,需要一个“我也在正常生活”的证明。
公交车上很挤,许砚被人群推着走。有人不小心撞到他的肩膀,他整个人一僵,疼得倒抽一口冷气。他想骂人,可话到嘴边又咽回去——在陌生人面前发火没意义,只会显得自己更可怜。
他把头偏向窗外,玻璃上映出他的侧脸。额角的纱布被帽子遮住了一点,但还是能看出不自然的隆起。许砚盯着那点隆起看了一会儿,忽然觉得好笑。
好笑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小心。
好笑自己为什么这么怕被人看见。
好笑自己明明疼得要命,还要装作没事。
到学校的时候,校门刚开不久。校园里很安静,只有风吹过树叶的声音,像有人在轻轻翻书。许砚走进教学楼,楼梯上脚步声被放大,显得格外清晰。
他到班级门口的时候,教室里还没几个人。
灯没开,窗帘拉着一半,灰蓝色的光铺在地上。许砚把书包放下,动作很轻,像怕吵醒什么。他坐下来,趴在桌上,脸侧贴着冰凉的桌面,疼从额头和胸口一起往脑子里钻。
他想补觉。
哪怕只睡十分钟也好。
他把帽子往下压了压,遮住额角,手臂当枕头,闭上眼。意识很快沉下去,像掉进水里。梦里有模糊的笑声,有酒瓶碎裂的声音,还有妈妈的手轻轻拍着他的背。
“小砚,别怕……”
许砚的睫毛颤了颤。
下一秒,有人轻轻拍了拍他的肩。
“给。”
声音很轻,却很清晰,像冬天里的一杯温水,不烫,但能把人从麻木里拉出来。
许砚猛地抬头。
他的动作太急,额角的伤口被扯了一下,疼得他眼角一跳。他压着没出声,抬眼就看见陈书言站在他桌前。
陈书言来得很早,是第二个到的。他穿着校服,领口扣得很整齐,袖子卷到小臂,露出干净的手腕。晨光从窗外落进来,落在他的侧脸上,把他的轮廓描得很淡,却很清楚。
许砚的脑子空了一瞬。
他没想到陈书言会这么早,也没想到陈书言会走到他面前。
陈书言手里拿着一个东西,指节修长,握着一副耳机。耳机线被他绕得很整齐,像他的人一样——干净、利落、没有多余的毛边。
许砚盯着那副耳机,心里像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
那是他昨天说不要的东西。
昨天他回了“不要了”之后,就把手机扔了。他以为这件事就结束了,以为陈书言会把耳机随手丢在讲台,或者干脆带回家。
可陈书言没有。
他把耳机带来了,还亲自递给许砚。
许砚伸手接过来,指尖碰到陈书言的手指,冰凉的温度让他心里一缩。他很快把耳机收进抽屉,声音低低的:“谢了。”
陈书言“嗯”了一声,目光却没有移开。
许砚心里忽然有点慌。
他知道陈书言在看什么。
陈书言的视线停在他额角,停得很短,却很准。像一把尺子,轻轻一量就知道哪里不对。许砚下意识把帽子压得更低,可已经晚了。
陈书言开口:“打架了?”
许砚听到这句话的瞬间,整个人像被针扎了一下。
他愣了一下,脑子里闪过无数个解释,又闪过无数个“算了别解释”。最后他抬起头,硬撑着笑了一下,笑得很淡,也很假:“谁打架了?就是那个……摔到了。”
他说完这句话,自己都觉得心虚。
可他还是盯着陈书言,像在赌陈书言会不会信。
陈书言看着他,眼神平静,却不是那种“我信了”的平静。更像“我知道你在撒谎,但我不拆穿”的平静。许砚被那种眼神看得心里发紧,像自己最狼狈的地方被人轻轻碰了一下。
陈书言没有继续追问。
他只是把视线收回去,声音很轻:“嗯。”
然后他转身回到自己的座位。
许砚看着他的背影,心里忽然冒出一点说不清的情绪——像松了一口气,又像更难受了。他不知道自己到底想要什么。
想要被关心?
还是想要被当作正常的人?
他趴在桌上,脸埋进臂弯里,心里骂自己矫情。可骂完之后,疼还是在,像潮水一样一波一波往上涌。
剩下的同学陆陆续续进了教室。
有人打哈欠,有人聊天,有人把书包往桌上一甩,发出“啪”的一声。教室里慢慢热闹起来,像一锅逐渐沸腾的水。许砚被吵得睡不着,却还是趴着,像这样就能把自己和世界隔开。
第二个发现许砚伤的人是陈南。
陈南进门的时候还在跟别人说话,笑得很欠。可他一走到许砚旁边,视线就顿住了。他盯着许砚额角的纱布,又看了看许砚嘴角的伤,眼神一下子变了。
那种变化很微妙——从吊儿郎当变成小心翼翼,像突然踩到了什么不该踩的东西。
陈南压低声音:“表哥……你又被你爸……”
许砚的身体瞬间僵住。
他没有抬头,声音很低,却像刀一样冷:“滚。”
那一声“滚”不是喊出来的,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带着压抑到极致的不耐烦和火气。陈南被这一声吓了一下,嘴唇动了动,最后还是没再说话,乖乖回到自己的座位。
教室里有人听见了动静,看了他们一眼,又很快移开视线。
大家都很聪明。
大家都知道有些事不该问。
许砚趴在桌上,心里像被什么堵住了。他讨厌陈南的“关心”,因为那关心像一面镜子,照出他最不想承认的狼狈。他更讨厌自己——讨厌自己为什么每次都控制不住脾气。
可他真的烦。
烦到想把整个世界都关静音。
第一节课开始,老师走进来,粉笔在黑板上写得“吱吱”响。许砚听得昏昏沉沉,额角的疼一阵阵袭来,像有人用手指在里面拧。他强撑着抬头,盯着黑板上的字,字却像在水里漂。
他想:算了,睡吧。
可他又不敢睡得太死,怕老师点名,怕被问作业,怕被看见伤口。
他就这么半睡半醒地熬着。
课间的时候,教室里一下子炸开了。有人去接水,有人去上厕所,有人趴在桌上补觉。许砚没动,他还趴着,像一块被人丢在角落的石头。
陈书言从座位上站起来。
他走到陈南旁边,声音不大,却很稳:“他的伤怎么弄的?”
陈南愣了一下,眼神有点复杂。他看了看许砚的方向,又看了看陈书言,像在衡量要不要说。最后他还是把声音压得很低:“……他爸。”
陈书言的眉轻轻皱了一下。
那皱眉很轻,却像把他脸上的平静撕开了一道口子。陈南继续说,语气里带着一点说不清的无奈:“就……老样子。喝多了就闹,要钱,不给就打。许砚也倔,从来不让,每次都打起来。”
陈书言没说话。
他只是站在那里,目光沉了一点。那种沉不是生气,也不是震惊,更像一种被压住的冷——像冬天的湖面,表面平静,底下却深不见底。
陈南看见他这样,赶紧补了一句:“你别问了,他不想说。说了也没用……那是他爸。”
陈书言“嗯”了一声。
他没再问。
可他也没走。
他抬头看了看许砚的座位,正好许砚不在——许砚大概去了洗手间,或者去走廊透气。陈书言站在原地,目光在许砚的桌子上停了两秒,像在做一个决定。
然后他转身出了教室。
走廊里很安静,风吹过窗户缝,发出轻微的响声。陈书言走得很快,像怕自己慢一点就会改变主意。他出了教学楼,去了学校附近的药房。
药房里有淡淡的药味,像薄荷和酒精混在一起。陈书言站在货架前,手指从一盒盒药上掠过,挑得很认真。他买了碘伏、纱布、创可贴,还有一盒消肿止痛的药。
收银员抬头看他:“同学,这么小就会照顾人啊?”
陈书言没解释,只把钱递过去:“麻烦快点。”
他拎着袋子走出药房,阳光落在塑料袋上,映出一点冷光。陈书言走回学校的时候,脚步比来时更稳,像手里拎着的不是药,而是某种说不出口的承诺。
他回到教室的时候,许砚还没回来。
陈书言走到许砚的桌前,把袋子放在桌角,又从本子上撕下一张纸。他低头写字,笔尖在纸上划过,发出很轻的“沙沙”声。
他写得很认真,字很正,一笔一划都像被尺子量过。
写完后,他把纸条压在袋子下面,又把袋子往里推了推,推到不显眼的位置——不会被别人随手拿走,也不会让许砚一坐下就觉得被“施舍”。
然后他回到自己的座位。
上课铃响了。
许砚从外面回来的时候,脚步很轻。他刚坐下,就感觉到桌角多了点什么。他愣了一下,低头看见一个白色塑料袋。
袋子里露出碘伏的瓶盖和纱布的一角。
许砚的心跳猛地加快了一点。
他下意识去看袋子上有没有名字。
没有。
袋子上什么都没有。
只有一张纸条,压在袋子下面,纸条边缘很整齐,像被刀裁过。许砚把纸条抽出来,上面只有四个字,写得干净利落:
“早日恢复。”
那四个字没有多余的感情,没有追问,没有“你怎么弄的”,没有“你还好吗”。可就是这种克制,让许砚心里像被什么轻轻攥了一下。
他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久到眼睛有点发酸。
他想笑,又笑不出来。
他想骂一句“多管闲事”,可骂不出口。
他坐在座位上,下意识抬头,看向陈书言的背影。陈书言坐在前面,背挺得很直,像一棵安静的树。阳光落在他的肩上,干净得刺眼。
许砚心里很确定——是他。
可他又没有证据。
他甚至不知道陈书言是怎么知道的。
陈南坐在旁边,低头翻书,像什么都没发生。他没告诉许砚,也没看许砚一眼,只是把自己的存在感降到最低。
许砚把纸条折好,放进抽屉最里面,像把某种温暖藏起来。
然后他伸手去摸那袋药。
指尖碰到碘伏瓶身的时候,冰凉的触感让他心里一缩。他忽然想起昨天晚上自己贴创可贴的动作有多熟练,想起自己一个人在洗手间里压着伤口时那种麻木。
现在,有人把药放在他桌上。
不问原因,不逼他解释,不把他的狼狈摊开给别人看。
许砚的喉咙发紧。
他低头看着那袋药,忽然觉得眼眶有点热。他赶紧把视线移开,看向窗外。操场上有人在跑操,口号声很远,像从另一个世界传来。
他在心里骂自己:矫情什么。
可他还是忍不住又看了一眼陈书言的背影。
那种“被关心”的感觉很陌生,陌生得让他害怕。
他怕自己习惯。
怕自己一旦习惯了有人站在他这边,就会变得更脆弱。
怕自己一旦开始期待,就会在期待落空的时候摔得更疼。
许砚把袋子往抽屉里推了推,推到自己够得到的位置。然后他趴回桌上,闭上眼。
疼还在。
可好像没那么尖锐了。
像有人把刀从他身体里往外拔了一点点,留下一个还在流血的伤口,却也留下了一点点可以呼吸的缝。
许砚在那点缝里,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
很轻,却很清楚。